第566章 惊魂晓梦忆秋娟
很快，电影院门口的喇叭响了起来。
“各位观众请注意，各位观众请注意，电影《黄飞鸿之男儿当自强》马上就要开始了，请手持电影票的观众依次入场，谢谢配合！”
人群开始移动，缓慢地、有序地往里面走。
田壮壮和陈凯歌跟着人流，走进电影院，很快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放映厅里灯光昏暗，座位密密麻麻的，观众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和瓜子的味道。
田壮壮坐下来，把棉袄脱了搭在膝盖上，舒了一口气。
陈凯歌坐在他旁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腿上，然后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拍出什么名堂”的样子。
一阵喧嚣后，灯光暗了下来。
银幕亮了，电影也随即开始。
清末民初，广州城。
画面一开始，是一片混乱。
街上到处都是人，有卖艺的，有算命的，有卖膏药的，有乞讨的，还有穿着奇装异服的白莲教徒，一个个摇头晃脑，念念有词，像是在做法事。
背景音乐是二胡和锣鼓，嘈杂而悲凉，透着一股末世的气息。
“这开场，不错。”田壮壮点点头，小声说。
陈凯歌没说话，但眼睛已经盯在银幕上了。
画面一转，经过第一部的铺垫之后，黄飞鸿等人还是觉得佛山太小，为了救国图存，众人还是决定来广州。
“这就是黄飞鸿？”陈凯歌小声说，“也太年轻了吧？”
“人家本来就是少年宗师。”田壮壮说。
这时，十三姨出场了。
关之琳穿着一身洋装，头发烫成卷，戴着一顶小帽子，手里拿着一个照相机，整个人看上去洋气极了。
“哇——”
放映厅里响起一阵惊叹声。
“这姑娘真漂亮！”
“这就是十三姨？”
“太好看了！”
关之琳的十三姨，确实漂亮。
洋气、温柔、大方，既有西方女性的独立自信，又有东方女性的温婉贤淑，两种气质在她身上完美融合，让人眼前一亮。
陈凯歌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屑的表情:“不就是长得好看么，这算什么艺术。”
田壮壮笑了笑，知道这家伙已经是魔怔了，索性没理他。
剧情继续。
黄飞鸿带着十三姨和梁宽等人上街，遇到了白莲教徒在闹事。
这些白莲教徒自称“刀枪不入”，在街上横行霸道，欺压百姓，见到洋人就打，见到洋货就砸，还不断搜刮老百姓钱财。
黄飞鸿看不下去了，上前制止。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黄飞鸿皱着眉头，厉声问道。
“我们在替天行道！”白莲教徒的首领，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挥舞着一把大刀，恶狠狠地说，“这些洋人的东西，都是祸害！我们奉了祖师爷的命令，要把它们全部烧掉！”
“荒谬！”黄飞鸿说，“洋人的东西有好的也有坏的，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砸，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你敢说我们是强盗？”光头大怒，“你是什么人？”
“在下黄飞鸿。”
“黄飞鸿？”光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原来你就是那个‘广东十虎’？我告诉你，在我们白莲教面前，什么‘广东十虎’，都是狗屁！兄弟们，给我上！”
一群白莲教徒冲上来，举着刀枪棍棒，朝着黄飞鸿打来。
黄飞鸿不慌不忙，身形一闪，躲过攻击，然后三拳两脚，就把这些人打得东倒西歪。
这一段打戏，干净利落，行云流水，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没有一丝多余。
李连结的身手，确实没得说，一招一式都透着功夫底子，看着就舒服。
“好！”
放映厅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田壮壮也忍不住鼓掌:“漂亮！”
陈凯歌虽然没鼓掌，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显然也被这段打戏吸引住了。
剧情继续推进。
白莲教越来越猖狂，不仅砸洋货，还开始杀洋人，甚至杀那些跟洋人有来往的中国人。
一时间，广州城人心惶惶，鸡犬不宁。
黄飞鸿看不下去了，决定出手制止白莲教。
不过此时年轻气盛的他，很显然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白莲教哪里是这么容易对付的，他们白天行动，晚上也行动，很快把广州城搅得天翻地乱。
之后经过调查才发现，原来白莲教早就跟纳兰元述勾结，他利用白莲教搞事，以此来抓住革命党人。
中间黄飞鸿等人一直被针对，甚至被追杀，无奈不得不躲起来。
几人躲进一间客栈，此时天色已晚，摇摇欲坠。
窗外的月亮很远，本该是一片祥和美好，但是黄飞鸿却觉得十分沉重。
就在这个夜晚，黄飞鸿独自凭窗而立，望着窗外凄凉的月色和街景，耳中传来了隔壁盲眼卖艺人的二胡声和苍凉的歌声。
那是一首南曲，叫《惊魂晓梦忆秋娟》。
二胡的声音如泣如诉，像是一个人在哭泣，又像是一个人在叹息。
那盲眼艺人虽然看不见，但唱得极好，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哀愁，让人听了心里发酸。
“飘零去，莫问前因，
只见半山残照，照住一个愁人。
去路茫茫，不禁悲来阵阵，
前尘惘惘，惹我泪落纷纷……”
银幕上，出现了蒙太奇画面。
赌场里，人们围在赌桌前，眼睛血红，神情癫狂，把银子、首饰、衣服甚至老婆的嫁妆都押上去，然后一开盅，输得精光，面如死灰。
烟馆里，人们躺在床上，手里拿着烟枪，吞云吐雾，眼神空洞，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白莲教的坛场上，教众们围着火堆跳舞，嘴里念念有词，神情狂热而愚昧。
有人拿刀砍自己，有人在自己身上割出一条条血口子，任由它血流如注，还疯狂地高喊着：“九宫真人！刀枪不入！”
这些画面配合瞎眼艺人的曲子，极为精准地还原了那个时代的细节，无比生动。
那是个什么年代呢？
内忧外患，朝廷卑躬屈膝，百姓麻木不仁，纵然黄飞鸿武功盖世，医术精湛，又能如何呢？
再好的武功，扶不起朝廷脊梁，再好的医术，治不好百姓的麻木。
此刻他就站在楼上，心中感慨，神情憔悴，而那一首曲子还在继续。
“想学投笔从戎，图发奋，
却被儒冠误了，使我有志难伸。
想学一棹五湖，同遁隐，
却被妖气笼遍，远无垠……”
伤感的曲调中，画面仍在继续。
战争的炮火，租界的乱象，还有燃烧中的圆明园，戊戌变法的志士们，这些画面，都是历史的碎片，但拼在一起，就是一部中国近代的屈辱史。
看到这一幕，放映厅里安静极了。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吃东西，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了一样，连喘息声都小心翼翼。
没有人想到，这一部黄飞鸿格局竟然这么大，用零碎的画面和一曲简单的调子，把这些历史事件串联在一起了。
田壮壮不是一个容易落泪的人，但此刻也感慨不已。
陈诗人本想骂几句，说对方不够艺术之类的，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吞下去，真说不出口。
“还说什么石烂海枯，情不泯，
你看沉沉暮霭，西风紧，
南飞北雁，怕向客中闻。
平安未报，自问心何忍，
空余泪眼，望短黄昏……”
唱到这里，盲眼艺人的声音更加苍凉，更加哀伤，像是把一生的苦难和辛酸都倾注在了这几句词里。
画面中，黄飞鸿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再看，但又不得不看。
他是黄飞鸿，是“广东十虎”，是武术宗师，是宝芝林的掌门人。他可以打败任何对手，可以救治任何病人，但他救不了这个国家，救不了这个民族。而这种无力感，比任何失败都更让人痛苦。
“想我深情博爱，两无能，
今日依楼人远，天涯近，
从此飘萍和断梗，
几许深盟密约，句句都无凭……”
最后一句唱完，二胡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窗外的月亮，还是很圆，还是很亮，但照在这片土地上，照在这些苦难的人民身上，显得那么冷漠，那么无情。
这一段，没有一句多余的台词，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只有一个男人站在窗前，听着隔壁的歌声，流着泪。
但就是这一段，让整个放映厅里的观众，都沉默了。
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叹气，有人在低声骂:“大清国，真不是东西！”
田壮壮直接站了起来！
“太好了！！！”
他这一声喊，把旁边的陈凯歌吓了一跳。
这一声下来，连放映厅里的观众都吓了一跳，不过对于田壮壮来说没什么，因为这段戏实在太好了！
如果吼声不能表达自己心中的激动，那就手舞，如果手舞不行，那就足蹈，他才不在乎别人的想法。
陈凯哥还坐在椅子上，但脑子也是一片空白。
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心里面向往的艺术，被人家拍出来了，一时间就更难受了。
他本想反驳一下，说这段戏不好，商业化太重之类的，但还是说不出口。
因为这样的戏，他自己拍不出来，境界不够，知识储备更不够。
在自己身上，除了装x的渴望超过对方，其他方面还真比不上。
除了陈凯哥之外，田壮壮也意识到了，这段戏不是光靠技巧就行的，它需要导演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民族、对这段历史有足够的理解和感情，才能拍出这样的深度和厚度。
银幕上，电影还在继续。
但田壮壮知道，这部电影已经成功了。
不仅仅是成功，说不定还是一部载入影史的经典。
到了这一刻，商业片和艺术片，真的还有必要区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