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想钱想疯了
李连结一看到是陈屿,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地上蹦起来。
他刚才还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墙角,这会儿却像是被通了电,脸上的颓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委屈、带着期待。
“陈主任!我可算见到你了!!”
他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回荡着。
话音落下,他的眼眶就红了,鼻子一酸,当着陈屿的面就开始抹眼泪。
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哭得跟个孩子似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甄子丹没眼看,扫一眼就偷偷走了。
他有美国籍,来中国也是玩票,不行随时可以跑路,去香港去美国都行,当然没法理解李连结的心情。
旁边几个正在训练的运动员都停下来,扭头看过来,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陈屿没有急着说话,就这么过了一会儿,李连结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陈屿,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陈屿这才开口,声音很平静:“怎么回事?跟我说说。”
李连结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然后声音发颤地说:
“他们不让我拍电影,就让我呆在这里。主任说了,就算我残废了也只能留在武术队,想出去门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拳头攥得紧紧的,似乎在发泄。
“可是我心里清楚,我不喜欢比赛,我喜欢拍电影!!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这是犯法!”
说话间,李连结咬牙切齿的,恨不得跟武术队同归于尽。
他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不甘,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陈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啊,”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带着一种长辈式的语重心长,“就是年轻冲动,光顾着自己委屈了,也不考虑一下人家。”
李连结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屿,脸上的愤怒变成了困惑。
“陈主任,你这话怎么说?”
陈屿收回手,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说:
“你是武术队培养出来的顶梁柱,参加比赛拿奖都靠你。全国冠军、亚洲冠军——这些荣誉,哪一项不是你拼出来的?如果你去拍电影了,那谁来顶替你的位置?”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李连结。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总不能因为我不去就这么针对我吧?
别看李连结长得斯文,但是骨子里可是相当叛逆的,一句“凭什么”,足以打破所有规矩。
“所以对武术队来说,放走了你,不仅仅是一个人的问题。这意味着放弃了很多荣誉,意味着在赛场上少了一块金牌,意味着整个武术队的成绩都要下滑。你们武术队之所以存在,之所以被全国人民知道,不就是因为这些荣誉吗?”
李连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屿继续说:“你现在闹着要走,就是在毁掉武术队的根基。人家辛辛苦苦培养了你这么多年,花了多少心血、多少钱、多少资源?你现在拍拍屁股要走,人家能放你才怪。”
李连结听了这话,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脸上的愤怒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茫然。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无助。
“可是陈主任,我真的很喜欢拍电影啊。我在武术队待了这么多年,每天就是训练、比赛、拿奖,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已经被定死了,一眼就能看到头,我真的很不喜欢这种生活,真的很不喜欢!!!我太痛苦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
“而且,总不能因为我能拿奖牌就不放我走吧?再说我也会老,也会受伤,也不会一直拿奖牌啊。等我老了、打不动了,武术队还会要我吗?”
“有时候我都在想,我干脆摔成残废得了,看他们还要不要我!”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出来,只是使劲地抿着嘴唇,忍着。
陈屿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这倒是一句实话。
只能说站在不同的立场,看法也就截然不同,人都是为自己考虑的,所以才有那么多歪歪绕绕。
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太短了,二十多岁是巅峰,三十岁就开始下滑,到了三十五岁基本上就该退役了。
退役之后怎么办?
当教练?
开武馆?
还是去给人看大门?
这些问题,武术队不会替他考虑。他们只关心他能不能拿奖牌,能不能为队里争光。
至于他的未来——那是他自己的事。
要说整件事最残酷的地方,恐怕也就在这里了。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你们主任在哪里?我跟他聊聊。”
李连结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陈主任,您愿意帮我?”
“对啊,我大老远从四川跑过来,不是为了帮你,难道是来旅游的?”
李连结使劲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感激,又从感激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拜。
“我带您去!主任的办公室在那边,二楼!”
他说着,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屿,欲言又止。
“怎么了?”
“陈主任,那个……主任脾气不太好,您当心点。”
“放心,我又不是去打架的。”
于是两个人出了训练馆,穿过操场,朝一栋灰色的小楼走去。
这栋楼看上去比周围建筑要新一些,外墙涂成白色,里面则是绿色和白色,地上铺了地砖,门口的牌子上还写着“行政楼”几个字。
也难怪,1982年的什刹海体校可不是一般学校,这样的单位应该是带行政级别的。
李连结带着陈屿上了二楼,走到一扇门前,停下来。
只见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主任办公室”。
李连结站在门口,畏畏缩缩不敢进去,只是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压低声音对陈屿说:
“陈主任,就是这儿了,我……我就不进去了,在这儿等您。”
陈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
随即,他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进来。”
陈屿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挺讲究。
一张办公桌摆在中间,两边是沙发和椅子,桌子上还有书本和电话机。
办公室两边的墙壁上,则是摆满了各种见状,奖杯也放在上面,金灿灿的。
窗户向南,午后一抹阳光射进来,刚好照在地板上,能看到空气中跳动的灰尘。
此刻,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人。
他穿着中山装,头发打理得服服帖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只不过因为人比较胖,身材也很壮实,坐在那椅子上就像一座小山似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发现眼前的年轻人并不认识,脸色一下就难看了。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质问的语气。
陈屿没有慌张,只是笑了笑,这才开口自我介绍。
“主任你好,我叫陈屿,峨眉电影制片厂创作部主任,也是中央电视台的节目策划。”
他故意给自己加了两个头衔,这样听起来能更加唬人一些。在这种体制内的单位,头衔就是通行证,没有头衔,人家连话都懒得跟你说。
果然,听到这两个名头,胖主任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他浓密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的警惕和不善也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热情与从容。
他胖胖的身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主动伸出手来,跟陈屿握了握。
“原来是中央台的同志啊,失敬失敬!”
他的声音变得热情而客气,完全不像刚才那副审问犯人的样子。
陈屿跟他握了握手,感觉到他的手很厚实,很有力。
“请坐请坐!”胖主任指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回到座位上坐下来,“那陈屿同志,你来我们体校干什么呀?”
陈屿坐下来,靠在椅背上,开门见山地说:
“主任,我为李连结而来。”
胖主任的笑容凝固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是邀请他拍电影的?”
陈屿点了点头:“对。”
胖主任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
“这我恐怕不能答应。”
他的语气很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屿笑了笑,没有急着争辩,而是慢悠悠地说:
“主任倒是不急,凡事都有得商量。我们聊一聊,不行再说,您看呢?”
胖主任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陈同志,不是我不通情理,实在是——唉。”
他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擦了擦,重新戴上,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要是李连结有你一半的礼貌,我都不至于不让他去拍。这小子现在整个人都疯了,训练不训练,比赛不比赛,天天跟我闹,说要出去拍电影。”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我培养了他这么多年,从一个小毛孩培养成全国冠军,他现在翅膀硬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想走?他是想钱想疯了!他是被资本主义给害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