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肿瘤理论
与此同时,香港的另一端,一栋高级公寓里。
张彻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当天的报纸,脸色难看极了。
报纸上的那些标题,每一个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震惊!合并第一天就内讧!”
“张彻不满陈屿,带队出走!”
“内部决裂!青鸟前途渺茫!”
他越看越气,猛地抓起报纸,想要撕掉,但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报纸放回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搅在一起的麻绳。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带着人去给那个大陆仔一个下马威,提几个条件,吓唬吓唬他,让他知道在邵氏片场谁说了算。然后双方讨价还价一番,最后各退一步,达成一个都能接受的协议。
这种事他干过不是一次两次了。
当年李翰祥在邵氏如日中天的时候,他用这招逼走了李翰祥。
后来方逸华掌权的时候,他用这招保住了自己的地位。
再后来,邹文怀挖他的时候,他用这招从六叔那里要到了更高的片酬。
每一次,这招都管用。
每一次,他都是赢家。
但这一次,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招莫名其妙就不灵了。
那个大陆仔,他不按套路出牌啊!
不谈条件,不讨价还价,不给台阶,甚至还动手。
想到这里,张彻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的肩膀还在疼,被那个年轻人推的那一下,撞在墙上,估计青了一大块。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就算是六叔,跟他说话的时候也是客客气气的。
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凭什么?
张彻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李吗?我张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张导?好久不见啊,听说你从邵氏出来了?”
“别提了,”张彻哼了一声,“那个大陆仔太不识抬举了。我打电话给你,是想问问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机会?我这边一百多号人,总要吃饭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张导,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我这边也困难啊。你也知道,现在的市场不好做,嘉禾有新艺城压着,日子也不好过。一百多号人,我吃不下啊。”
张彻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你认识的人多,帮我问问呗。”
“行,我帮你问问。不过张导,你别抱太大希望。现在的行情,大家都紧巴巴的,谁有余力养活一百多号人啊。”
张彻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他又拨了几个号码,打给以前的老朋友、老关系、老合作伙伴。
但每一个人的回答都差不多——
“张导,不好意思啊,我这边也困难。”
“张导,一百多号人太多了,我吃不下啊。”
“张导,要不你先等等,我帮你问问看?”
“张导……”
张彻放下电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沙发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香港,能养活一百多号电影人的公司,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嘉禾、新艺城、德宝、青鸟——
青鸟他已经得罪了,嘉禾有自己的班底,不缺人。
新艺城是麦嘉、石天、徐克他们的地盘,外人很难插进去。
想到这里,张彻也算是明白过来,自己带徒子徒孙太多,去投靠人家肯定是不现实的,眼下唯一留给自己的路就是自己干。
“妈的!了不起自己干就是!”他一拍桌子,恶狠狠道。
.............
与此同时,刘家良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带着刘家班的几十号人,从邵氏片场搬出来之后,临时租了一间仓库当落脚点。
仓库不大,几十号人挤在里面,连坐的地方都不够。
刘家良坐在一个木箱上,看着自己这帮徒弟,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师父,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一个徒弟小心翼翼地问。
刘家良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
在邵氏的时候,他是大爷,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想用谁就用谁,整个动作片部门都是他说了算。
但现在,离开了邵氏,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嘉禾有自己的武行班底,洪金宝、程龙——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人家凭什么用你刘家良?
新艺城拍的是喜剧片和时装片,动作戏不多,用不上这么大的武行班底。
德宝就更不用说了,刚成立没多久,连自己的制作班底都没搭起来呢。
“难道要我自己干?”
刘家良想了想,觉得这事根本不现实。
自己可没有吴思远那能力,以导演身份出走还能干出思远影业来,自己可以拍电影,可以当导演,但唯独当不了老板。
也就是说,眼下对于自己来说,最好的办法还是找一家投靠。
想来想去,刘家良总算是下定了决心。
“凭我刘某人的名声,总不至于捞不到一碗饭吃的。”
................
青鸟影业,第二天早上。
陈屿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整个片场冷冷清清的,跟昨天完全是两个样子。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以前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那些扛着道具跑来跑去的工人——全都不见了。
他大致算了算,留下来的,大概只有原来的四分之一。
化妆间里,只剩三个化妆师,以前至少有十几个。
道具仓库里,只剩两个管理员,以前有七八个。
摄影组更惨,只剩一个摄影师和一个摄影助理,其他人都跟着张彻走了。
整个片场,像是一个被遗弃的村庄,安静得让人心慌。
陈屿走过走廊的时候,看到几个留下来的员工正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看到他走过来,立刻闭上了嘴,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整个青鸟风雨飘摇,人心思动。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夏梦已经坐在里面了。
“陈生。”看到他进来,夏梦站起身来。
“梦姐,坐。”陈屿摆了摆手,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没过多久,方育平、王京也来了,又过了一会儿,老熟人傅奇也来了。
大家就像是约似的,基本上同时出现在青鸟办公室内。
傅奇是长城电影公司的人,也是夏梦的老朋友。他虽然不在青鸟任职,但一直很关心青鸟的发展,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也坐不住了,一大早就赶了过来。
几个人围坐在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夏梦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陈生,这件事……为什么这么急呢?”
她看着陈屿,倒是没怎么责怪,只是目光里有一种深深的不解。
“也可以缓缓啊,张彻和刘家良在邵氏这么多年,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就算不答应他们的条件,也可以好好说,给他们一个台阶下。现在好了,外面都在说你的不是,说你不懂规矩、不尊重老人、不把香港电影人放在眼里。”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这对我们很不好啊,青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口碑,一下就被毁了。”
夏梦说完,方育平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陈生。我昨晚接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圈里的朋友打来的,问我怎么回事。有人说你不懂事,有人说你太狂了,还有人说你——算了,不说了,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傅奇也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这一次对青鸟影响很大,处理不好会很麻烦。张彻和刘家良在香港电影圈经营了几十年,人脉广、关系深。他们这一走,不光是带走了一百多号人,更重要的是——他们会让很多人不敢跟青鸟合作。”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想啊,张彻放一句话出去——‘谁跟青鸟合作,就是跟我张彻过不去’——香港有多少人敢冒着得罪张彻的风险来跟你合作?”
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陈屿坐在椅子上,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解释什么,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给你们讲点其他的。”
几个人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陈屿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
“假如你是一个病人,你身上长了一个肿瘤,医生告诉你,这个肿瘤是恶性的,很快就要扩散了。扩散之后,就会影响到全身,到那时候,就算想治也治不了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那么,你是愿意现在忍痛把它切下来?还是怕痛再忍忍,等实在不行了再切?”
话音落下,整个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夏梦叹息一声说:“你的意思是.....”
“张彻和刘家良在邵氏待了几十年,整个邵氏片场全都是他们的人。他们的势力渗透到了每一个部门,每一个环节。有他们在,青鸟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掌控邵氏。”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今天他们提三个条件,我们不答应,他们闹事。明天他们提两个条件,我们答应一个,他们还是会闹事。后天他们提一个条件,我们答应了,他们还是会闹事。”
“为什么?因为他们的目的不是条件本身,而是——权力,他们想要的是在青鸟说了算的权力,这种权力一旦给出去,青鸟也就不是青鸟了。”
听到陈屿的话,其他人也默不作声。
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做确实该怎么做,可是一旦理论印证现实,很多人又下不去手了。
因为太痛,因为不忍,因为不舍......
方育平最先开口,声音很低:“陈生,你说的有道理。但是现在怎么办?我们手里只有一部《鹿鼎记》在筹备,其他项目根本开不了工。摄影组走了大半,灯光组几乎全走了,道具组只剩两个人——这些人走了,谁来干活?”
王京也点了点头:“是啊,陈生,张彻和刘家良这一走,我们的制作班底基本上就散了。就算我们有钱,临时招人也来不及啊。香港会拍电影的人就那么多,大部分都跟他们有交情——”
陈屿笑了笑,那笑容很轻松,甚至带着一丝神秘。
“好办,再找人就是。”
王京愣了一下:“可是——香港又有多少人愿意跟我们合作呢?张彻放话出去,谁敢来?”
陈屿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阳光。
“以前,”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家不敢跟青鸟合作,是因为不赚钱。青鸟刚来香港,人生地不熟,谁愿意跟着一个不知底细的大陆公司干?”
他转过身来,看着在座的几个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现在嘛,那可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