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铁打的营盘
听到陈屿这番话后,王京眨了眨眼,一脸为难。
“陈生,壮志不壮志我不知道,但是接下来我们可有的受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忧虑,完全没有陈屿那种闲情逸致,“张彻那一走,起码带走一百多号人,刘家良那边又是几十号人,加起来快两百人了。这两百人一走,邵氏片场基本上就空了,到时候我们拿什么开工啊?”
王京越说越急,手都在比划:
“而且这些人不是普通员工啊,是核心的创作人员——导演、武术指导、摄影师、灯光师、道具师——这些人一走,整个制作链条就断了。就算我们有钱,临时招人也来不及啊。香港会拍电影的人就那么多,大部分都跟张彻和刘家良有交情,他们一句话,谁敢来我们这儿?”
说完他又叹息一声:“陈生,说到底你还是不了解香港啊!!”
王京痛心疾首,但又不好批评自己老板,索性只能唉声叹气。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显然不是他这个打工仔能左右的了,因为他是陈屿这边的人,所以这一次也捎带一起,直接跟张彻和刘家良对立。
他倒是不怎么担心,对方顾及自己老爹的面子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他只是担心自己的票房。
这帮人能量极大,张彻就类似于朝廷里的九千岁,势力大得很,很多电影公司都有他的人,跟闹掰确实不是什么好主意。
陈屿笑了笑,坐回自己的位置,靠在椅背上,表情根本不在乎。
他上辈子做了十几年牛马,太明白职场是怎么回事了。
曾经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干出一点成绩,也沾沾自喜过,以为自己在老板心里很重要,是个人才,值得培养。
但实际上,老板才不关心这些,人家只是见面时对你客套一下,你竟然当真了?
眼下陈屿虽然不是老板,但是不得不用老板的思维来处理这些事了。
局部和整体,个体和所有人,他必须做出选择。
简单来说,任何一个员工,如果敢用自己的去留来威胁老板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不能留了,以下犯上在任何地方都是忌讳。
因为任何一个公司,一个正常的企业,都绝不可能允许员工骑到老板头上来,不然老板还算什么老板?
这是底线,是原则,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要是今天你答应了张彻的条件,明天李翰祥也来提条件,后天楚原也来提条件,大后天那些老演员也来提条件——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了,青鸟就不是青鸟了,是这帮人的提款机。
不答应,人家会说——凭什么张彻可以,我就不行?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到那时候,局面只会比现在更乱,更难收拾。
所以,张彻必须走。
不是陈屿想让他走,是他自己把自己逼到了这条路上,不留余地的那种。
而张彻和刘家良这几个人,显然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他们在邵氏当了几十年的大爷,以为换了老板还是大爷,以为全天下都得围着他转。
可惜,他们碰上了陈屿。
要说什么不可替代的话,这显然也是不现实的。
在这个世界上,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没有谁不可替代,包括陈屿自己。
这种意气用事的小孩想法,陈屿根本懒得计较的。
再说,张彻代表的是旧派武侠,在如今这年代已经有些力不从心,接下来还要面对好莱坞的冲击,他哪有那本事?
无论在拍摄手法,故事技巧,剧情节奏方面,接下来香港电影的对手都不应该是一帮活跃于70年代的老人,他们真正的对手在大洋彼岸——好莱坞。
那里一群天才正横空出世,伴随着最先进的技术,最好的体系支撑,留给香港电影蹦跶的日子也没几年了。
想到这里,陈屿忽然回过神来,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当初六叔死拖着不卖邵氏?
想想嘛,原因大概就在这里。
有这么一帮大爷在,他还真不好处理。
下手重了,人家会说他不顾往日情分,几十年的老臣子了,说踢就踢,太冷血。
到时候报纸劈头盖脸一顿批,对他那个位置的人来说脸上不好看。
下手轻了,根本没用,人家只会要价更高,胃口更大,今天给三分,明天要五分,后天就要七分,大后天要求更多。
卖又不能卖,管又管不了,养又养不起,最后索性一股脑儿扔给接盘的人。
想到这里,陈屿忍不住笑了,这一手“金蝉脱壳”玩得是真漂亮。
陈屿摇了摇头,把思绪拉回来,看着王京说:“小胖,这段时间你好好拍你的《鹿鼎记》,争取早点上映。其他的不要管,我来处理就是。”
王京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屿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他点了点头,“那我先去忙了。”
王京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屿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阿珍端着新泡的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陈生,茶。”
“嗯。”
阿珍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陈生,刚才那些人……会不会有事啊?”
陈屿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能有什么事?天塌不下来,你受伤了吧?”
“没事,只是擦破了一点皮。”
“这几天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下礼拜一来上班就是。”
阿珍略有犹豫:“陈生,那工钱照发么?”
“当然,我又不是黄世仁!”
阿珍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去了。
陈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也开始快速盘算起来。
张彻走了,刘家良走了,一百多号人走了。
但那又怎样?
香港电影圈又不是离了他们就转不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世界离了谁都照样,一个人最大的错误,就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
当然,事情来得还是比陈屿想象的还要快。
就在他和张彻、刘家良等人决裂的第二天,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香港电影圈。
张彻当天就放出了话。
他召集了自己所有的徒子徒孙,在邵氏宿舍区的大院里开了一个会。据说场面很大,黑压压地站了一百多号人,把整个院子都挤满了。
张彻站在台阶上,声音洪亮,情绪激动:
“各位!我张彻在邵氏干了三十年,为这家公司流了多少汗、出了多少力,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一个大陆来的毛头小子,骑到我头上拉屎撒尿,你们说,我能忍吗?!”
“不能!”底下的人齐声喊道。
“对!不能忍!”张彻一拍大腿,“所以我决定——走!不在这个破地方待了!你们愿意跟我走的,我张彻保证,不会让大家没饭吃!要是不愿意跟我走的,我也不勉强,大家好聚好散!”
一百多号人,几乎没有犹豫,全都跟着张彻走了。
这些人里,有导演、有编剧、有摄影师、有灯光师、有道具师、有化妆师——几乎是邵氏制作班底的半壁江山。
刘家良那边也不甘示弱。
他带着刘家班的几十号人,当天就搬出了邵氏片场。
走的时候,刘家良站在片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他待了十几年的地方,狠狠地说了一句:“这个地方,我刘家良再也不回来了!”
然后他一挥手,带着他的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这样一来,原本好不容易热闹起来的邵氏片场,一夜之间又恢复了冷清。
不,比之前更冷清。
之前邵氏虽然停产了,但人还在,设备还在,气氛还在。
现在,人走了将近一半,整个片场空荡荡的,走在走廊里都能听到自己的回声。
摄影棚空了,道具仓库空了,服装间空了,化妆间空了——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那些留下来的人,看着空荡荡的片场,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算什么啊……”一个老灯光师坐在门口,抽着烟,看着来来往往收拾东西的人,嘴里喃喃自语,“好好的一个公司,怎么就搞成这样了呢?”
旁边的道具管理员叹了口气:“谁知道呢,新老板太年轻了,不懂规矩。张导和刘师傅在邵氏这么多年,就算是六叔在的时候,也得给他们三分面子。这个大陆仔倒好,第一天就跟人家翻脸了。不”
“可不是嘛,”另一个化妆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张导和刘师傅本来是想跟新老板谈条件的,结果新老板不但不答应,还把刘师傅打了一顿。刘师傅嘴角都出血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表哥的邻居的侄子就在刘家班,亲眼看见的!”
“啧啧啧……这下可热闹了。”
就在片场乱成一锅粥的同时,香港的报纸也开始大肆报道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