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两种方案
两人继续往上走,来到六叔的办公室所在楼层。
走廊尽头,一扇深棕色的木门紧闭着。门口坐着一个秘书,看到他们来了,站起身来。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请进。”
陈屿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进去后,陈屿这才发现,今天的场面格外不同,除了他之外,连方逸华和几个邵氏的高层都来了。
当然,邵氏不是股份公司,说到底还是六叔一个人说了算,叫高层来也只是见证一下而已,实际上这群人没什么发言权。
方逸华倒是没好脸色,她本来都没当回事,这会看到陈屿真成了买家了,也不好多说什么。
看到陈屿和王京走进来,邵逸夫抬起头,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和,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看晚辈。
“陈生,你这么快就准备好了?”
陈屿点了点头,走上前去,在邵逸夫对面坐下。
“其实一早就准备好了,只是现在才来跟您谈。”
邵逸夫挥了挥手,示意秘书倒茶。
“那行,”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今天这么多人在,就让我听听你的条件。如果不能打动我的话,那还是不行。以后我也不会跟你谈,这是我的原则。”
他的语气很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屿点了点头,没怀疑六叔的原则,他能把生意做这么大,没几把刷子肯定不行。
也就在这时候,方逸华却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六叔要高一些,带着一种锐利的质感,像是刀刃划过玻璃。
“陈生,你能拿多少钱?反正我不信你能吞下邵氏。”
她看着陈屿,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虽然谈判也要谈判,但并不妨碍自己揶揄一下子。
在香港,如果刨开地产商的话,能吞下邵氏的人就那么几个,很显然青鸟不在此列。
陈屿笑了笑,没有跟这中年女人计较。
“方太,你别小瞧了人嘛。”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神却很认真。
方逸华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陈屿转向邵逸夫,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六叔,在说我的方案之前,我能先问您一个问题吗?”
邵逸夫点了点头:“你问。”
“潘迪生开的什么价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冒昧。
在香港的商业谈判中,打探对手的报价是一种不太礼貌的行为。但陈屿问得很自然,好像这是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邵逸夫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消失了。
如果换了是别人,或许他还要犹豫那么一下子,但如果是陈屿的话,他反倒是不怎么担心。
他沉吟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潘家愿意给的钱,是1.8亿。”
此话一出,全场都愣了一下。
对1982年的香港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就算是那些大财团,要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现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方逸华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带着一种得意的神情。
“小子,看到没?如果你拿不出1.8亿,就别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香港不是你能翻云覆雨的,这是有钱人的世界,你有钱,全香港都是你的,但如果你没钱,什么都做不了。”
陈屿没有理会她,而是快速测算成本。
诚然,自己一口气肯定是掏不出那么多的,大陆那边能给的支持也十分有限,直接拼资金实力的话,根本拼不过。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而是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那六叔,地产商们给的什么价码呢?”
邵逸夫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给的更多。”
“多少?”
“三亿以上,有的甚至出到了四五亿。”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四亿港币,这就是一个足以让人眩晕的数字了。
在这个年代,四亿港币可以在中环买下整条街,可以建一栋三十层的写字楼,可以养活一个电影厂一百年。
但邵逸夫几乎没怎么犹豫,很快就拒绝了。
“不过,”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他们要拆了戏院,全部拆掉,盖商业大厦,不过我没同意,我不愿意看到我的戏院变成商场。”
这倒是跟陈屿的观察差不多。
毕竟是老电影人,邵逸夫从小学开始就跟着大哥拍电影了,从民国的天一制片厂到后来南洋的邵氏制片场,他对电影事业终究还是有感情。
从上海到新加坡,从新加坡到香港,一路走过来,经历过战火,经历过动荡,经历过无数次的起起落落。
邵氏对他而言,不是一堆可以随时变现的资产,则是没法割舍的前半生。
那些戏院,是他一家一家开起来的。每一家都有一个故事,每一家都承载着他的记忆。
铜锣湾的翡翠戏院,是他在六十年代最辉煌的时候开的,开业那天,全香港的明星都来了,鞭炮声响彻云霄。
旺角的丽声戏院,是在 riots之后开的,那时候人心惶惶,没人敢投资,但他偏偏开了,结果一炮而红,成了旺角最热闹的地方。
尖沙咀的海运戏院,是他花了三年时间打造的,光是装修就花了五百万,里面的每一盏灯、每一把椅子,都是他亲自挑选的。
这些戏院都是他亲手打造的,真要拆了盖楼的话,多少还是舍不得。
“陈生,”邵逸夫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我们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也该说一下你的价码了。”
陈屿点点头,这才回复道:
“六叔,虽然我一次性掏不出1.8个亿,但是在我看来,我的方案肯定更好,起码更适合你。”
邵逸夫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兴趣。
“那你说说。”
陈屿站起身来,走到办公室中间,面对着在座的所有人。
他的姿态很从容,像是一个老师在课堂上讲课,又像是一个律师在法庭上做陈述。
“首先,”他竖起一根手指,“如果潘公子一次性掏1.8个亿,这确实是很大一笔钱。但是随之而来的,邵氏也要改姓潘。”
邵逸夫点了点头:“是的,资产已经卖给人家,要怎么办肯定是人家说了算。”
“没错。”陈屿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但如果六叔你跟我交易,就不必这样了。”
方逸华一听就急了,身子往前倾了一下,略微不快地说:“陈先生,我们时间宝贵,不想听你在这里唠叨。”
陈屿看了她一眼,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方太别急,我这就说。”
他转过身,面对着邵逸夫,一字一句地说:
“六叔,我的方案是——租,不是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邵逸夫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租下你邵氏的院线、摄影棚,每年付给你租金。”陈屿继续说,“这样你不但能得到稳定的租金收入,到最后邵氏还是在你手上。这不是两全其美吗?另外,我除了支付租金之外,还能把邵氏的人都接过来,明星也好,工人也好,只要原因,都可以来青鸟这边。”
闻言,邵逸夫沉默了一会儿。
“是这样,”他慢慢地说,“不过你打算给多少租金呢?如果租金太少,这对我来说意义不大。”
陈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他算了很多遍的数字。
“既然潘公子愿意给1.8亿,那我就每年2300万,租十年。怎么样?这样就是——2.3个亿。”
他故意把数字说得很清楚,一字一顿。
2.3个亿。
十年。
比潘迪生的1.8亿多了五千万。
而且,十年之后,邵氏还是邵逸夫的。
这个方案的巧妙之处在于——它不是一笔买卖,而是一笔生意。邵逸夫没有失去邵氏,他只是把邵氏租出去,每年收租金。
十年之后,如果他愿意,他可以继续租,也可以收回去自己经营,还可以再卖。
主动权,始终在他手里。
果然,陈屿这么一说,六叔一下就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心里也开始判断起来,毕竟是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算账速度比任何人都快。
2300万一年,十年就是2.3个亿,扣除税收和维护成本,净收益大概在1.8个亿左右。
跟潘迪生的报价差不多。
但关键的区别在于——十年之后,邵氏还是他的。
如果卖给潘迪生,1.8个亿一次性到手,但邵氏就没了。如果租给陈屿,十年下来也能拿到差不多的钱,而且邵氏还在。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邵逸夫抬起头,看着陈屿。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审视。他在评估眼前这个年轻人,评估他的诚意,评估他的能力,评估他能不能撑过这十年。
“这确实不错,”邵逸夫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松动,“不过十年的话,你要先付三年的租金。”
陈屿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
他在来之前就已经算过了——三年租金是6900万。这笔钱青鸟就能出,甚至都用不上韩三坪帮忙。
邵逸夫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在座的其他高管。
“你们有什么意见没?都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