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一群调皮蛋
第二天一早，上班铃刚响，会议室里就热闹起来了。
这是一间挺大的屋子，平时用来开全厂大会或者审片，今天被临时改成了京剧培训教室。
讲台上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几个茶杯。
讲台下是十几排木制折叠椅，已经坐了不少人。
张国荣来得早，挑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张丰毅坐在他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翻着一本《霸王别姬》的剧本，嘴里念念有词。
葛优坐在后排，靠着椅背打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门口人影一闪，陈屿推着婴儿车进来了。
“来，让让，让让——”他一边推车一边招呼，车上坐着小鱼儿，小家伙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小肚兜，露出藕节似的胳膊和小腿，手里抓着一个拨浪鼓，摇得叮咚响。
朱琳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尿布奶瓶之类的东西。
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用一根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温柔。
“陈主任，嫂子，你们也来了？”张丰毅站起来打招呼。
“来听听，来听听。”陈屿把婴儿车推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停好，抱起小鱼儿坐下，“咱们家小鱼儿也得从小接受艺术熏陶，是不是啊，小鱼儿？”
小鱼儿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咧嘴笑了，口水又流了下来。
众人又贫了几句，很快老师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会议室门口走进来一位老太太。
老太太七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黑色裤子，布鞋，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走得很慢，但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常年练习的人。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扶着她，大概是她的学生或者徒弟。
韩三坪跟在后面，一脸恭敬地陪着。
“来了来了，蒋老师来了。”他快步走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安静一下，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蒋叔岩蒋老师，咱们四川京剧界的老前辈，蒋家班的传人，工老生，一辈子唱戏，唱了一辈子。今天特意请蒋老师来给大家讲讲京剧，讲讲《霸王别姬》的戏，大家欢迎！”
韩三坪说完鼓掌，大家也跟着鼓掌。
蒋叔岩微微点头，算是还礼。她走到讲台前，放下拐杖，扶着桌子站定，目光扫过台下众人。
那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能把人看透。
“坐吧。”她说，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落座，徒弟则给老师倒茶，女老师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说起来。
“今天来的，都是要拍《霸王别姬》的吧？”
众人点头。
“那行，咱们就从《霸王别姬》说起。”
过了几秒，她酝酿了一下，这才顿了顿，“那，你们知道这出戏的来历吗？”
台下没人吭声，一个个要么沉默要么摇头。
这倒是不难理解，今天来的大多是接受近现代教育的人，要么是演员要么是摄影系的，连韩三坪都搞不懂京剧。
至于陈屿和朱琳，那就更不用说了，这两也没怎么接触过京剧。
蒋叔岩也不指望有人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霸王别姬》这出戏，最早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民国以前，京剧里没有这出戏。是民国十年左右，梅兰芳先生和他的几位朋友一起研究出来的。他们根据《史记》里项羽和虞姬的故事，又参考了昆曲《千金记》里的一些段落，重新编排，才有了现在这出《霸王别姬》。”
她说话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徒弟则赶紧上去倒茶。
“这出戏的核心，是两个人物：霸王项羽，和虞姬。项羽是西楚霸王，一世英雄，最后兵败垓下，四面楚歌。虞姬是他的姬妾，跟随他征战多年，最后在帐中自刎，以死相殉。”
她顿了顿，目光在张国荣和张丰毅身上扫过。
“你们两个，一个演霸王，一个演虞姬——不对，你们是反的。”她微微皱眉，看了看韩三坪，又看了看张国荣，忽然反应过来：，“你演虞姬？你是男的啊。”
张国荣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点头：“是的，蒋老师，我演程蝶衣，戏里的虞姬。”
蒋叔岩看了他几秒，然后缓缓点头：“梅先生当年也演虞姬，他也不是女的，倒是有几分相似。”
她这话说得平淡，但分量很重，毕竟梅兰芳的地位摆在那，大陆香港来自整个东南亚都认，能把自己跟他比，这实在是一种荣幸，张国荣心中宽慰，脸上也跟着笑了。
“虞姬这个人物，”蒋叔岩继续说，“你们以为她是个什么样子？”
台下又沉默起来，因为在众人印象中，虞姬除了长得漂亮会跳舞，好像也没别的印象了。她最后自刎而死，说明这是个忠诚且深情的女人，仅此而已。
葛优在后排小声嘀咕：“应该是美女吧？能有江珊长得好看么？”
蒋叔岩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说：“虞姬首先是美人，但不仅仅是美人。她跟随霸王多年，见过沙场，见过生死。她不是养在深闺的弱女子，是陪着英雄征战的女人。所以她身上有柔，也有刚。柔是对霸王的柔情，刚是最后自刎的刚烈。”
她转向张丰毅：“霸王呢？霸王是什么人？”
张丰毅想了想：“英雄？”
“英雄，”蒋叔岩点点头，“但英雄两个字太笼统了。霸王是什么英雄？他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猛士，是纵横天下、无人能敌的霸主。但他也是刚愎自用、听不进人言的孤家寡人。他最后兵败垓下，不是输给了刘邦，是输给了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们要演这两个人，光会唱戏不行，光会演戏也不行。得从心里明白，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做，最后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
张国荣听得入神，忍不住问：“蒋老师，虞姬最后为什么要自杀？她可以不死的。”
蒋叔岩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问得好。”她说，“她为什么不死？霸王败了，但没死。她可以跟着霸王逃回江东，可以活下去。但她选择了死。为什么？”
张国荣想了想，缓缓说：“是因为……她不想拖累霸王？”
“有这一层意思。”蒋叔岩点点头，“但不止，她是霸王的女人，霸王是她的一切。霸王败了，她的世界就塌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了几分沧桑：“虞姬这个人，说到底是个痴人。痴于霸王痴于情，她这一生，就为了霸王活，最后也为霸王死。这种人现在没有了。”
说完女老师感慨了一下，其他不敢细聊，因为眼下虽然是1982，但外面的气氛还是蛮严肃的。
这时后排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要是霸王啊，哪怕为了老婆也要多活下去。要么就回江东，要么干脆就去刘邦手底下当个王爷，说不定还能多娶几个，多乐呵啊！”
众人回头一看，果然是葛优。
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张丰毅也来劲了，接茬道：“对对对，是这个道理。大男人能屈能伸，干嘛自杀呢？先当个王爷，将来瞅准机会造反，不也挺好？”
两人一唱一和，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活络起来，有人憋着笑，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偷偷看蒋叔岩的脸色。
蒋叔岩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
她沉着脸，盯着葛优和张丰毅，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响。
“你们两个，说的什么混账话！”
葛优和张丰毅吓了一跳，赶紧坐直了。
蒋叔岩拄着拐杖站起来，指着他们说：“霸王是英雄，英雄是什么？是宁死不屈，是宁折不弯！去刘邦手下当王爷？那是投降，是变节！霸王要是能干出这种事，他还是霸王吗？虞姬还能看上他吗？”
她越说越气，拐杖杵得地板咚咚响：“你们这些年轻人，脑子里整天想的什么？升官发财，老婆孩子热炕头？那是普通人，不是霸王！霸王要是跟你们一个想法，还叫霸王吗？”
葛优和张丰毅被训得低着头，不敢吭声。
蒋叔岩骂了一通，喘了口气，又坐下来。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台下，冷冷地说：
“今天回去，都给我好好抄书！”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
“抄什么？”有人小声问。
“抄《史记》里的《项羽本纪》！”蒋叔岩说，“抄三遍！一个字不许少！抄完了，才知道霸王是什么人！”
葛优吐了吐舌头，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后排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
朱琳靠在陈屿肩膀上，笑得肩膀直抖：“这群年轻人，真有意思。”
陈屿抱着小鱼儿，也笑了：“这帮家伙.....”
小鱼儿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但看到爸爸妈妈笑，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小手在空中乱挥。
蒋叔岩喝了口茶，缓了缓语气，目光又在台下扫了一圈。
“谁是张国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