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张国荣入川记(下)
张国荣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招待所小楼也没想象中那种破败,青瓦白墙古老也清晰,有种置身老苏联的感觉。
小周把他带上三楼,两人一路向前,终于来到最靠南的一间,小周拿出钥匙推开门。
“张先生,这是您的房间,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叫我就好。”
“好的,谢谢你。”
张国荣走进房间,简单打量了一下,发现竟然挺不错。
房间面积不小,收拾得也干净,屋子中间是一张单人床,上面铺了床单被褥,收拾得整整齐齐。
窗前是一张书桌,上面摆着这个年代的报纸,还有一个白色的小电风扇摆着,书桌下方则是一个红色暖水瓶。
而墙角处则是木制衣架,专门给客人放衣服用的。
窗帘是灰色的,稍微拉开一点,就能看到峨眉厂的操场和食堂。
他伸出脑袋,顿时一股温热的风刮过来,还裹挟着草木和甲虫的气味。
楼下是一个小操场,有几个年轻人还在打球,灯光昏黄,人影晃动。
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此起彼伏,像是在唱着什么古老的歌谣。
这一幕倒是让他想起香港的向下,但两边比起来总归还是有不同。
随即小周又交待了几句,比如吃饭的问题,洗漱用品的问题,临走时还塞给张国荣一把钱和票。
小周走后,张国荣站在房间里,整个人愣了一会,然后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
之后他简单冲了个凉,换了衣服之后,这才缓缓躺下,他睡不着,脑海里不断翻腾着这几天的记忆。
从启德机场到成都,两千公里的路程,两天两夜的时间,他好像走进了另一个平行世界。
这里是他从未见过,甚至是从未想过的地方。
这个世界房子没有香港高,马路没有香港的宽,汽车也没有香港的多,但这里人却是相当的朴实热情,热情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这种热情不是表演,也不是客套,它是韩三坪递过来的酒,张艺某发自肺腑的话,小周无微不至的关心,总之这种情况在香港是少见的。
最让张国荣感到惊讶的是,就连朱琳都记得自己的名字,不得不说这种感觉真不错。
窗外的蛙鸣声渐渐清晰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合奏一首催眠曲。
张国荣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长久以来的焦虑失眠,不知不觉间竟然好了不少。
到了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黑夜从天而降,他彻底失去了意识,沉沉地睡着了。
大地是包容的,天空从未如此广阔,一个疲惫的灵魂回归他最渴望的归途。
...........
第二天早上,张国荣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叫醒的。
他睁开眼睛,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窗外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远处传来一阵阵的哨子声和欢呼声。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的小操场上,一群年轻人正在踢球。
他们穿着白色的背心,短裤,光着脚丫子在草地上奔跑,喊叫声此起彼伏。
旁边还有几个人在跑步,绕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转,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只是寻常的一幕,张国荣自己倒是挺喜欢,尤其看到年轻人们在场上不惜体力奔跑的时候,汗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这一声声欢呼声中是只有散漫、令人向往的生命力,连通六月海棠一起盛开,。
他看了看手表——六点四十。
“不睡了!”
他穿好衣服,心情相当不错,当即决定也不睡了。
在香港,他从来不会这么早起床。因为夜生活太丰富,每天都是凌晨两三点才睡,第二天不到中午起不来。
但今天,他觉得自己精神特别好,一点困意都没有。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下楼往食堂走去。
清晨的厂区很安静,也很热闹。安静是因为没什么人走动,热闹是因为到处都是鸟叫声。梧桐树上,槐树上,到处都是麻雀和喜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有几个工人从旁边经过,看到他,都笑着打招呼。
“香港帅哥早啊!”
“张先生早上好!”
“好帅啊!”
张国荣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笑着点头回应:“早,早,你们好,大家都好啊!”
他跟着大部队走,很快就来到食堂,这会虽然时间还早,但是一些需要出外景的剧组已经在吃饭。
走进去后,张国荣找到找到卖早餐的窗口,往里一看——白粥、油条、包子、馒头、花卷、咸菜、煮鸡蛋、煎饼果子……满满当当摆了一排。
款式没香港的多,色泽也不算诱人,但是浓郁的汤汁和红色的辣油看起来还不错,还有煮鸡蛋的气味在空气中蔓延。
“同志,你吃什么?”窗口里的大婶问。
张国荣尴尬一笑,没想到有人会这么叫自己,仔细一听感觉还不错,志同道合才叫同志嘛。
都说大陆人人平等,没有什么上下尊卑之分,连服务员都可以殴打顾客,今天看了食堂大妈这口气,张国荣是彻底信了。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指了指一个冒着热气的碗:“阿姨,这个是什么?”
“米线啊,这是四川米线。”大婶说,“那来一碗试试,很好吃的!”
“那好吧,来一碗!”
听到这话,大婶麻利地伸手一抓,从面前的盆子里抓出一缕米线,然后放进碗里,加了辣油和葱花,最后一勺汤淋下去,整个香味一下就出来了。
张国荣接过来,又拿了一双筷子,找了个空位坐下。
此时的米线上飘着红油和葱花,大婶看是香港帅哥,还贴心地多给了一点肉。
闻了闻,辣油里带着一股葱香,他挑起筷子,缓缓送进嘴里。
刹那间,一股又香又辣的味道瞬间在嘴里炸开。
不过辣是真的辣,张国荣连眼睛都睁不开,舌头都麻了。
但奇怪的是,自己似乎对这种辣椒味不太讨厌,反而越吃越想吃,尽管那是真的辣。
就这样,他呼哧呼哧地吃着,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但根本顾不上那么多,他觉得自己好像对这味道挺上瘾?
米线的口感也是相当不错的,可以吸还可以咬断,吃到肚子里有一种温热的感觉。
旁边一个工人看到他的样子,笑了:“张先生,第一次吃四川米线吧?”
张国荣点点头,辣得说不出话,工人赶紧递来一杯水。
“谢谢你,真的好辣,但是好好吃。”
那工人笑了:“你这么吃不行的,小口一点,吃之前吹一下,不然会烫破嘴的。”
“我试试,”张国荣又挑起一筷子米线,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送进嘴里。
这次他有了心理准备,觉得那辣味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吃完早饭也没什么事,他在厂区里溜达,就等待着剧组开工了。
这会太阳已经升起来,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摇摇晃晃的,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路边的花坛里开着五颜六色的花,几只蝴蝶在上面翩翩起舞。
他走到一个宣传栏前,停下来看。宣传栏里贴着几张海报,都是峨眉厂的日常通告,还有最近要上的电影电视剧,其中就包括《红楼梦》角色海选通知。但张国荣却没什么心思,他甚至不想再提红楼梦三个字,都是泪啊!
事实上不止是红楼梦,所有的古装戏都他都不想碰,没有原因,就是莫名地觉得厌烦。
这时越来越多的人起床上班,一个个从他面前经过,但都很热情地打招呼。
“张先生早上好!”
“香港帅哥好!”
“今天天气好,适合拍戏!”
他一一回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自然。
走着走着,他看到前面有个人走过来,手里还推着婴儿车,正是陈屿。
这会小鱼儿早就醒了,乖乖地坐在车子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在树林里跳来跳去的鸟儿,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
“陈生,这么早?”
陈屿看了看女儿,笑着道:“没办法,小家伙醒得早,我带他出来逛逛。”
还有一种说法,那就是陈屿是自己“逃”出来了,他不敢再回那张床了,至少今天是不敢。
朱琳从怀孕到生产,从生产到现在孩子半个月大,也渐渐成熟起来,需求那不是一般大。
陈屿尽力了,真的已经尽力了,但对方感觉还是不太够,这才是最苦恼的地方,他害怕早上再来。
所以趁着太阳刚出来,时间也还好,急忙推着小鱼儿出来躲一躲,谁知一出来就遇到无所事事的张国荣。
“可是陈生,我看你的样子,好像也没睡好啊。”张国荣有些好奇。
“我三个月没回家,这刚回来,肯定睡不好啊!”
再看看陈屿这副虚脱的样子,他瞬间明白了什么,人家两口子几个月没见面,能睡得着才怪。
“那个……陈生,”他赶紧转移话题,“今天我们做什么?”
陈屿停下车子,抱起小鱼儿,这才松了一口气。
“今天先不开机。”
“不开机,那我们干什么?”
“学京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