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82年的春(祝大家新年快乐!)
二月二,龙抬头。
成都的天气也一天天暖和起来。
院子里的法国梧桐冒出了嫩芽,紫红紫红的,像一粒粒小米。
迎春花开了,金灿灿地垂在墙头,风一吹,细细的花瓣飘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气温回升,病房的窗户也终于可以打开,早晨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床单上,落在朱琳的脸上,落在那床碎花襁褓上。
偶尔一阵春风吹进来,还夹杂着花香,吹在人脸上暖暖的,别提多惬意了。
小鱼儿长大了不少。
刚出生时她才六斤二两,抱在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现在快满月了,小脸圆了一圈,皮肤也不像刚出生时那么红,褪成了浅浅的粉色。
眼睛睁开的次数越来越多,乌溜溜的,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
她就这么缩在襁褓里,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小面包。
最让陈屿觉得惊喜的是,她会盯着人看了。
有时候陈屿抱着她,她就那么盯着他的脸,一动不动,一看就是好几分钟,好像在努力记住这个天天跟她说话的人长什么样。
她还会笑了。
不是刚出生那种无意识的嘴角抽动,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嘴咧开,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每次她一笑,陈屿就觉得整个病房都亮了。
二月十九,这一天惊蛰。
廖医生来查房,给朱琳做了最后一次产后检查。
“恢复得很好,”她在病历本上写着,“子宫复旧完全,恶露干净了,基本可以出院了。”
朱琳坐在床边,听到这话,轻轻松了一口气。
在这医院里住了一个月,虽说有人照顾,可毕竟是病房,处处不方便,她早就想回家了。
当然,还有个原因,那就是冬天很冷,家里处处需要生活,实在不方便,医院就好多了。
如今连廖医生都这么说了,两口子自然没什么好犹豫的,陈屿当即就办了出院。
这会收费处没什么人,对方一看到是陈屿,一下也热情地打招呼。
“陈主任啊!”
陈屿点点头,把单据什么的递过去,妇女点点头,在单据上盖了章又递回来。
“恭喜啊,闺女满月了,她以后可是咱们峨眉厂的明星!”
“谢你吉言。”
三月一号,朱琳出月子。
这天一大早,朱母就从家里赶来,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袱。
包袱里是朱琳怀孕前的衣服——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一条藏蓝色涤纶裤子,还有一件薄薄的毛线开衫。
而此时的家里,早已经是热气升腾,朱母早就用艾草烧好了一锅热水,催促着朱琳赶紧进去。
“难得天气好,你好好洗个澡去。”
“嗯。”
朱琳点点头,换了衣服,将女儿递给陈屿,自己这才洗澡去。
根据这边传统,女人要在出月子的时候用艾草洗澡,意为除秽平安的意思。
这是她一个月来第一次正正经经洗澡。之前只能用热水擦身,总觉着洗不干净。
这回站在自家室里,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过肩膀、脊背、腰,她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换上自己的衣服,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瘦了一些,脸颊不像怀孕时那么圆润,下巴尖了一点。
但气色很好,眼睛里有了光彩,不再是刚生完那几天那种疲惫的黯淡。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
门开了,陈屿走进来,手里抱着已经收拾好的包袱。
他看见朱琳,愣了一下。
朱琳穿着那件碎花的确良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头发刚洗过,半干不湿地披在肩上,发梢还滴着水。
脸颊被热水蒸出两团浅浅的红,眼睛亮亮的,像雨后洗过的天空。
“好看吗?”她问。
陈屿点点头,没说话。
朱琳笑了,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我们出去逛逛。”
三月中的成都,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
太阳暖洋洋的,风也格外轻柔。梧桐树冒出了新芽,在阳光下晶莹透亮。墙壁上、马路边、家属院的阳台上,到处都是垂着的金灿灿的花串。
陈屿推着婴儿车,朱琳走在她旁边,一家三口缓缓走着。
婴儿车是那种老式竹编的,方方正正,下面还有十个竹筒轮子,推起来很是颠簸,不过小家伙好像早就习惯。
她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头顶的绿叶新芽,还看到从绿叶缝隙里投下来的眼光,偶尔咿咿呀呀。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们打招呼。
“陈主任,琳姐出院啦?”
“哎哟,这就是小鱼儿吧?真漂亮!”
“满月了吧?那可得好好庆祝庆祝!”
“琳姐气色真好,一点看不出刚生完孩子!”
“哎哟!真是个迷人的小可爱啊!”
朱琳一路点头一路笑。陈屿也点头,不断跟厂里的职工们打招呼。
这年代就是这样,大家一个单位里的,时间一长基本都认识。
走到厂区中心那片空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摄影棚那边人来人往。
道具组的工人推着板车,车上堆满了布景板;灯光组的小伙子扛着几根大灯架,一边走一边说说笑笑;棚里传出隐隐约约的喊声——“灯光再高点!”“那边反光板往左移!”
陆晓雅站在棚外,手里拿着一沓稿纸,正跟几个人说着什么。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作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
看见陈屿他们,她立刻挥手。
“陈主任,朱琳同志!”他小跑着过来,凑到婴儿车前看了看,“哎呀,小鱼儿,快叫奶奶!”
小鱼儿哪里会理她,只是微微睁了睁眼睛,然后继续睡了。
陆晓雅这才对朱琳说:“朱琳同志,生个女儿,你又漂亮不少。”
“哪有,陆导你又笑话我,我都胖十几斤了。”
“哈哈,这正常的。”
几人又说了几句,两口子又推着婴儿车继续往前走。
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新叶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陈屿把婴儿车停在树荫里,蹲下来,给小鱼儿掖了掖被角。小家伙已经睡着了,眼睛闭得紧紧的,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又轻又匀。
朱琳说去小卖部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陈屿点点头,在树下的石阶上坐下来。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手背上,暖暖的,痒痒的。
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摄影棚那边忙碌的身影,听着隐隐约约传过来的喊声,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就跟刚穿越来的那会一模一样。
说来也是感慨,转眼之间都已经好几年,自己娶了朱琳,还成了爸爸。
都说人生如梦,还真是半点不假。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陈屿回头,看见韩三坪正朝他走过来。
韩三坪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个搪瓷茶杯,杯盖上还冒着热气。
他在陈屿旁边站定,先低头看了看婴儿车里的小鱼儿。
“睡着了?”他压低声音问。
陈屿点点头,韩三坪则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在小鱼儿脸上碰了碰。
柔软的触感反弹回来,弄得他这个大男人都忍不住
“小鱼儿,快点儿长大,韩伯伯带你钓鱼去。”
可越是这样,婴儿车的小家伙越是没反应,睡得就像一头三月里的小猪。
见状韩三坪直起腰,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老弟,现在是1982年了,今年要怎么搞?”
这个问题他自己倒是想过,只不过没那么明白而已,索性不如问问陈屿。
陈屿沉默片刻,这才缓缓说道:
“峨眉厂这边还是老样子,不管是电影还是电视剧,都要继续拍。”
“去年那几部片子反响还不错,这说明这条路子走得通。今年可以再往前迈一步——科幻的,技术上再精进一些;武侠的,剧本再扎实一些,电视剧也可以适当开一些,我们争取再拿一两个奖什么的。”
韩三坪点点头:“我也这么想,今年可是个好年份,咱们得好好干一把。这段时间闲下来就开个会,到时候把计划跟厂里说说,然后咱们就开工。”
陈屿站起来,点点头:“好。”
说完,他端着搪瓷茶杯,不紧不慢地朝摄影棚那边走去。
陈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
“想什么呢?”
朱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屿回头,看见她提着一个小网兜走过来。网兜里装着肥皂、牙膏、几卷卫生纸,还有一小包红糖。
“没什么,”他说,“跟韩厂聊了几句。”
朱琳走到婴儿车旁边,弯下腰看了看小鱼儿。小家伙还在睡,小嘴微微嘟着,嘴角挂着一丁点口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睡着了?”她轻声问。
“嗯,刚睡着。”
朱琳直起腰,看着远处摄影棚那边忙碌的人影,看了一会儿。
“要开始忙了吧?”她问。
陈屿没回答,他伸手,把一缕被风吹到她脸上的碎发别到她耳后。
“不急。”
朱琳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婴儿车里忽然传来细细的声响。
两人同时低头看去——小鱼儿醒了。
她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最后定格在两张俯下来的脸上。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向两边翘起,却清清楚楚印在那张小小的脸上。
陈屿弯下腰,轻轻把她从婴儿车里抱起来。
小家伙的身体还是那么轻,那么软,那么暖,贴在他胸口,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他抱着她,转头看着朱琳。
朱琳也在看他,眼睛里有阳光,有笑意,有那种只有她才有的温柔。
“走吧,回去吃饭了。”
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推着婴儿车。朱琳走在他旁边,手里提着那个小网兜。
一家三口,沿着洒满阳光的厂区道路,慢慢朝家属院走去。
身后,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远处,摄影棚里的喊声隐隐约约传来。
头顶,三月的太阳暖洋洋地照着。
一九八二年的春天,就这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