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弄瓦之喜(祝大家新年快乐!)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峨眉厂都因为这个小家伙热闹起来了。
小鱼儿——这个名字不知是谁先叫起来的,反正没两天就传遍了全厂。
陈屿原本取的大名“陈鱼”倒没几个人叫,人人都喊她小鱼儿,喊顺口了,连朱琳也跟着这么叫。
不过有一说一,这个名字陈屿真心喜欢,对女儿的爱也完全浓缩进这几个字里去了。
除了欧阳之外,何晴和周洁几乎天天往医院跑。
两个姑娘年前回老家过了春节,初八就赶回成都报到。
一听说朱琳生了,行李还没放下就直奔产科病房。
何晴进门的时候,脚步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领口露出一截白毛衣领子,头发用皮筋松松扎在脑后,脸颊被成都的湿冷空气冻出两团浅浅的红。
她站在床边,弯着腰,看了襁褓里那张小脸很久,心都快化了。
“她真的好可爱啊!”何晴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惊叹。
周洁从她身后探出头来,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四只眼睛齐刷刷盯着那团红彤彤的小人儿。
“我能抱抱吗?”何晴抬起头,看向朱琳,眼睛里亮晶晶的。
朱琳笑着点点头:“慢点儿,托住头。”
何晴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襁褓。
她从来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动作僵硬得像在捧一碰就碎的瓷器。
陈屿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伸手帮她托了一把,她才算把小家伙稳稳接过去。
何晴直起腰,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小脸,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忽然——
“呀!”
何晴轻呼一声,眼睛瞪得溜圆。
“你们看!”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她在对我笑!”
周洁立刻凑过去,脑袋几乎贴着何晴的脑袋。
果然,襁褓里那张小脸动了动。
两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毛轻轻舒展开,小嘴向两边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笑容极淡极淡,稍纵即逝,却清清楚楚印在嘴角。
“哎呀真的笑了!”周洁也兴奋起来,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那张小脸,就在半空中虚虚地点着,“叫姐姐,叫姐姐呀!”
朱琳靠在床头,看着这两个姑娘一惊一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不是姐姐,”她轻声纠正,“你们啊,该是阿姨了。”
周洁愣了一下,随即垮下脸,装出一副伤心欲绝的表情:“啊?阿姨?我们才多大啊,就成阿姨了?”
她转头看向何晴,一脸委屈:“晴晴,咱们老了吗?”
何晴还低着头看怀里的小鱼儿,嘴里随口应道:“应该算老了吧。”
“你也这么说!”周洁哀嚎一声,随即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何晴没理她,她就那么抱着孩子,一动不动,目光专注得像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她自己才十八岁,还体会不到当父母的滋味,但是对怀里这个小家伙可喜欢了,恨不得亲两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琳姐,她长大了一定特别漂亮。”
朱琳笑了笑:“像你们一样漂亮。”
“那可不行,”周洁立刻接话,“得比我们漂亮才行。小鱼儿,长大了比阿姨们漂亮,知道不?”
襁褓里的小家伙闭着眼睛,睡得正香,根本不理她。
韩三坪是初十那天来的。
他没进病房,就站在走廊里,把陈屿叫了出去。
陈屿推开门,看见韩三坪站在走廊窗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灰色棉猴,双手插在袖筒里,正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积雪正一点点化开,檐水滴答滴答落在窗台上。
听见脚步声,韩三坪转过身。
“生了?”他问。
“生了。”陈屿答。
“闺女?”
“闺女。”
“哎呀,闺女好啊,长大就是你的小棉袄!”
韩三坪点点头,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红纸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齐齐整整,一看就是特意准备的。
“拿着,”他把红包塞到陈屿手里,“给孩子的。不多,一点心意。”
陈屿接过来,也没推辞。他知道韩三坪的脾气,推来推去反而生分。
“谢了。”
“哪里话。”
韩三坪摆摆手,又把手插回袖筒里。
他往病房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这段时间别想工作的事,厂里的事有我盯着,你只管照顾好她们娘儿俩。”
陈屿点点头。
韩三坪又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棉猴的下摆在腿边晃荡,露出里面旧棉袄磨毛的边角。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回过头。
“对了,”他说,“名字取了没?”
“取了,叫陈鱼。”
“陈鱼……”韩三坪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有明星范儿,哈哈!”
然后他下了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
陈屿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包。红纸上用毛笔写着几个端正的小字:恭贺弄瓦之喜。落款是韩三坪三个字。
他捏了捏红包,转身推门进去。
正月十五那天,收发室的老王头送来一封电报。
电报是从香港发来的,薄薄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挤满了字。
陈屿展开一看,是刘德桦、关之琳、周星池、陈百祥几个人联名发的。
“惊闻陈生喜得千金,遥贺!盼早日携女来港,共饮同乐!华仔、之琳、星仔、阿祥同贺。”
电报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笔迹不同,歪歪扭扭的:“琳姐辛苦啦!等我攒够钱,给小鱼儿买最大的红包!——之琳又及。”
朱琳靠在床头,听陈屿念完,忍不住笑了。
“之琳这孩子,自己都还是小孩心性,真担心她把小鱼儿给带坏了。”
陈屿把电报叠好,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攒了一小叠东西——韩三坪的红包,欧阳奋墙送的那张朱砂平安符,还有几封从BJ、上海寄来的信。
他正要关上抽屉,朱母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
篮子不大,旧旧的,竹篾磨得发亮,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朱母把篮子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蓝布,里面是满满一篮子鸡蛋,一个个圆滚滚的,蛋壳上还沾着几根干草屑。
“这是谁送的?”朱琳坐直身子。
“小雨村,”朱母说,“刚才来了个老乡,说是你们当年插队那个村的。大老远坐拖拉机进城,就为了送这篮鸡蛋。我本来想让他进来说话,他说什么也不肯,然后坐上拖拉机就走了。”
朱琳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陈屿。
陈屿没说话,伸手把篮子往跟前挪了挪。
鸡蛋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层放着几个红纸包,压得扁扁的,鼓鼓囊囊。
他拿起一个红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叠毛票——一毛两毛的,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
不用看都知道,这是老乡们给的红包,虽然过去几年,但大家可没忘了陈屿,更没忘了小鱼儿。
见状朱母也感慨一声:“看来村里人都没忘了你的好啊。”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像府南河的春水,不急不缓地流。
陈屿这二十多天,是他这辈子过得最慢、也最快的一段时光。
慢,是因为每一天都被拉得很长,感觉无比充实。
早上六点起床,先去食堂打饭,回来喂朱琳吃早饭,然后给小鱼儿换尿布。
换完尿布,小家伙要么吃奶,要么睡觉,他就坐在床边,守着她们娘儿俩,一坐就是一整个上午。
快,是因为一眨眼,二十多天就没了。
他学会了怎么换尿布——先把旧的解开,用温水浸湿的软布轻轻擦干净,扑上薄薄一层痱子粉,再垫上新的。
一开始手忙脚乱,尿布还没换好,小家伙就尿了,滋他一手。
后来慢慢熟练了,能赶在她哭之前全部搞定。
他学会了怎么抱孩子,不是生硬地托着,而是让她的头靠在他臂弯里,小身子顺着他的手臂自然蜷曲,另一只手轻轻护住她的背。
这样抱着她最舒服,能一睡就是一两个小时。
他还学会了跟她说话。
其实她听不懂。
她才二十多天大,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睁开眼睛,也只是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对这个世界还一无所知。
但陈屿还是跟她说。
“小鱼儿,今天太阳很好,等你长大了,爸爸带你去人民公园划船。”
“小鱼儿,这是你妈给你织的小鞋子,好看不?虽然你暂时还穿不上。”
“小鱼儿,你妈说你昨天晚上又哭了好几次,把我吵都吵醒了。”
朱琳靠在床头,听他对着那个除了睡就是吃的小家伙絮絮叨叨,忍不住笑。
“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她又听不懂。”
陈屿头也不抬:“听得懂,是不是,小鱼儿?”
襁褓里的小家伙当然没反应,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偶尔轻轻咂两下,像在梦里吃奶。
朱琳看着他们父女俩,目光柔软得像三月的春水。
(祝大家新年快乐!!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幸福安康,阖家团圆,顺顺利利,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