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想回去

2026.07.082,4545 分鐘閱讀

枣红马驮着两人,嗒嗒嗒地小跑着,终于在天色将晚未晚时,抵达了目的地。

一个毗邻山丹军马场、规模不大却功能齐全的小镇。

镇子依托牧场而建,房屋低矮,街道土石铺就,行人多是穿着蓝绿工装或牧民服饰的人们。

空气中弥漫着牲畜、草料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朴实而蓬勃的生活感到处都是。

镇中心那间灰扑扑的平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邮电所”,这里便是连接牧场与外部世界的重要枢纽。

朱琳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流畅,看得陈屿又是一阵羡慕。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封好的信,信封干净整洁,上面还写了个同样姓氏的名字,收信地址则是BJ。

陈屿也小心翼翼地从他那个宝贝帆布包里,掏出了厚实得有些过分的牛皮纸信封。

“给家里报平安?”陈屿随口问道,一边打量着邮电所那小小的绿色窗口。

“嗯,”朱琳点点头,眼神变得柔和起来,“我爸妈该惦记了。尤其是我爸,别看他是个大教授,絮叨起来可一点不比我妈差。”

“教授?”陈屿有些惊讶,这个年代的知识分子家庭,尤其是教授家庭,可不多见。

“对啊,”朱琳提到家人,话也多了些,语气里带着自然的亲昵和一丝小骄傲,

“我爸在北理工教物理,我妈是附中的老师。他俩啊,凑一块儿就有说不完的话,从哥德巴赫猜想到今天食堂的白菜咸不咸,都能聊半天。”

她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温馨的画面,

“我小时候他们就没逼我非得学什么,就鼓励我多试试,跳舞、唱歌、体育……哦,还有骑马。

就是那时候我爸带我去公园骑马学会的雏形,后来插队才练出来的。

他们说女孩子也得见识广,有自己喜欢的事业。”

陈屿听得入神,这样的家庭氛围在七十年代末,确实堪称一股清流。

当然,别说70年代了,就算是今天也不多见啊~

“难怪你……”他本想说“难怪你性格这么好,又多才多艺”,但觉得有点太直白,便刹住了车,转而感叹道:“真好。那你后来去医学科学院,也是自己喜欢?”

“算是吧,”朱琳道,“那会儿觉得搞科研挺神圣的,能治病救人。我爸妈也支持,觉得女孩子有个稳定的技术工作挺好。”

但她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

“就是……有时候觉得太安静了,日复一日的,跟我爸似的,泡在实验室里,对着瓶瓶罐罐和表格……”

这时,轮到陈屿寄信了。

他把那厚厚一沓信递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

一位戴着套袖、表情严肃的中年女同志接过,掂量了一下,眉头就皱了起来:“同志,你这超重太多了!一张邮票可不够。”

陈屿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问:“那得贴几张?”

女同志拿出个小秤,把信放上去,眯眼看了看刻度:“起码三张!八分钱一张,两毛四。”

陈屿暗暗咂舌,这可真不便宜,够吃两顿饼了。

但为了他的“宏图大业”,只好乖乖掏钱。

看着女同志啪嗒啪嗒贴上三张印着长城图案的邮票,他感觉自己的心也在跟着滴血。

旁边的朱琳一直好奇地看着,等陈屿拿着收据转身,她才忍不住问道:“你寄的什么呀?这么厚一摞?家书啊?”

她想象不出什么样的家书能写这么长。

陈屿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是家书,是稿子。我给《故事会》投了两篇稿子。”

“投稿?”朱琳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你还会写文章投稿?写的什么?是……像《牧马人》那样的故事吗?”

在她看来,能写出《牧马人》那样细腻剧本的人,写点散文小说肯定也不在话下。

“那倒不是,”陈屿笑了笑,“写了两个武打故事,瞎写着玩的。”

“武打故事?!”朱琳的惊讶更甚了,漂亮的嘴唇微张,看看陈屿,又好像要透过信封看看里面的内容,

“你……你还会写这个?你到底是写爱情故事的,还是写打打杀杀的呀?”

她感觉眼前这个家伙就像个多宝盒,总能开出意想不到的东西。

“嘿嘿,略懂,略懂。”

陈屿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又忍不住有点小得意,

“混口饭吃而已,别在意,别在意~”

寄完信,两人都觉腹中空空。

陈屿提议道:“朱琳同志,感谢你捎我一程,那我请你吃饭如何?”

朱琳也不是扭捏的人,大大方方答应了:“行啊,正好饿了。听说这里有家国营饭馆味道还行。”

两人牵着马,找到那家门脸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的国营食堂。

正是饭点,里面坐着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工人和本地居民。

他们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木牌菜谱和价格。

价格很亲民,但对他们这些靠工资和补助吃饭的人来说,也得精打细算。

最后,两人一人要了一碗一毛二的羊油汤,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点油花和葱花,喝下去浑身暖和。

又合要了一张八分钱的饼,饼是死面的,烙得金黄,里面零星夹着一点肉末,嚼起来很香。

陈屿想了想,又额外买了几张饼,小心地用油纸包好,塞进挎包。

“这是?”朱琳不解。

“带回去给韩厂还有牛老师他们尝尝鲜,咱们吃独食不好。”陈屿解释道。

朱琳笑了:“你想得还挺周到。”

这顿饭吃得简单却满足。

热汤下肚,驱散了骑马带来的寒意和疲惫。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比来时更加轻松自然。

回去的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无垠的草原上。

再次共乘一骑,似乎也少了许多最初的尴尬和拘谨。

或许是分享了家庭背景,又或许是一起吃了饭,关系在不经意间拉近了许多。

朱琳握着缰绳,让马儿不紧不慢地走着,享受着落日余晖的宁静。

她忽然开口,声音随着微风飘到陈屿耳边:

“哎,陈屿,你文章写得这么好,投给《故事会》多可惜啊,干嘛不正经写点小说,投给《人民文学》、《收获》什么的?

现在作家多吃香啊,出名快,稿费也多。

在制片厂当个编剧,还是兼职的,感觉……有点屈才了?”

她这话说得直接,带着点朋友间的关切和不解。

陈屿在她身后,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笑了笑。

他没法说未来是影视的天下,只是斟酌着说:“写小说是好,但我更喜欢电影。我觉得吧,文字能描绘世界,但电影能把整个世界活生生地放到你眼前。

未来……未来肯定是个看电影的时代。

我想深耕这一行,从编剧做起,挺好的。”

朱琳似懂非懂,但觉得他这话说得有点意思,也有点抱负。

毕竟在这个普遍追求确定性的年代,陈屿这样的真算奇葩了。

沉默了一会儿,陈屿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对方:“喂,光说我了,你呢?这次拍完《牧马人》,回去继续当你的女研究员?那可是铁饭碗,多少人羡慕不来的。”

他本以为朱琳会给出肯定的答案。

毕竟医学科学院的研究员,在这个时代是极其体面且稳定的工作,尤其对她这样一个女性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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