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骑马

2026.07.083,5118 分鐘閱讀

翌日,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在泥土地上切割出几道明亮的光斑,正好晃在陈屿脸上。

他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把脑袋往薄被里缩了缩,试图阻挡这天然的“闹钟”。

没办法,昨晚灵感爆棚,文思如泉涌,下笔似尿崩,一通操作唰唰唰写到后半夜,直到韩三坪带着一身酒气踉跄回来。

韩老哥嘟囔着“还在用功呐兄弟……”倒头就睡时,他还在亢奋地修改最后一个句号。

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沉,直到肚子咕咕叫抗议,他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一看窗外太阳的高度........

得~早午饭可以合并成一顿了。

爬起来胡乱洗漱一下,去食堂扒拉了两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莜面窝窝和咸菜,陈屿又溜达回宿舍。

看着桌上那摞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一种巨大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些可都是钱呐~

他小心翼翼地将稿纸理齐,厚厚一沓,足有二十来张。

上面是他用那支英雄钢笔倾泻而出的两个截然不同的江湖。

第一个故事,他“借鉴”了后世何平导演那部惊艳之作——《双旗镇刀客》。

故事简单却充满力量。

一个名叫孩哥的毛头小子,遵照父亲遗命,牵着两匹马,千里迢迢来到荒凉戈壁中的双旗镇,寻找定下娃娃亲的“好妹”一家。

而镇子被凶残的一刀仙土匪团伙阴影笼罩。

孩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木讷,却被命运推着,不得不为了守护自己在乎的人,挺身面对令人闻风丧胆的强敌。

陈屿尤其得意的是,他凭着记忆,极力渲染了最后那场决斗。

漫天的风沙,模糊的人影,极简的对话,然后是电光火石般的一刀定生死!

没有花哨的打斗,全靠气氛营造和意境取胜。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武侠片流行的还是金庸古龙之类,要不就是如来神掌这种。

这玩意儿放在1979年,绝对是武侠故事里的一股清流,带着股西部片的苍凉和哲学味儿。

听说后来还拿了不少奖~

第二个故事,他选择了更商业、更热闹的《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骝》。

晚清背景,官吏腐败,豪强横行,百姓苦不堪言。

此时,一位号称“铁马骝”的飞贼横空出世,专偷贪官污吏,劫富济贫,成了百姓口中的侠盗。

朝廷震怒,派出身少林寺的高手衍空和尚南下捉拿。

恰逢广东十虎之一黄麒英带着年少顽皮的儿子黄飞鸿北上,阴差阳卷入了这场风波。

黄麒英结识了暗中行侠的杨大夫(铁马骝的真实身份),英雄相惜。

最后,黄麒英与铁马骝联手,对抗强大的衍空和尚。

这个故事打斗场面多,情节曲折,人物众多,想来十分有趣。

陈屿写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拍大腿,这故事放现在,不得把《故事会》的读者看得嗷嗷叫?

“何导,袁导,对不住啦,先借你们点子一用,都是为了丰富人民群众的精神文化生活嘛!”

陈屿毫无心理负担,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笑容。

他相信,这两个降维打击的故事,绝对能在这个文化娱乐相对匮乏的年代,砸出不小的水花。

将心血之作仔细叠好,塞进一个土黄色的牛皮纸信封里,写上《故事会》编辑部的地址。

陈屿宝贝似的把信封揣进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里,意气风发地出了门。

他昨天就跟牧场里一个开手扶拖拉机的师傅说好了,搭便车去几十里外的山丹县城邮电局寄信。

可等他到了约好的地方,左等右等不见拖拉机的影子,一打听才知道,师傅家里临时有急事,一早进城了,把他这茬给忘了。

“我靠!这不是坑爹吗!”

陈屿傻眼了。

望着眼前那条蜿蜒伸向天际、消失在茫茫草原深处的土路,心里拔凉拔凉的。

几十里路,靠11路公交车得走到猴年马月?

他本来就是个不爱运动的人,这可如何是好?

“算了,走就走!就当锻炼身体了!说不定还能碰上顺风车……”

陈屿把挎包往肩上紧了紧,一咬牙,迈开了步子。

草原风光是好,但走久了也单调,而且日头越来越毒,没多久他就开始冒汗,开始怀念空调WiFi西瓜了。

就在他走得口干舌燥,开始琢磨要不要唱首歌给自己鼓鼓劲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嗒嗒嗒,节奏轻快,仿佛敲在草原的鼓点上。

陈屿好奇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驮着一个身影,正朝着他这个方向跑来。

阳光勾勒出骑手矫健的身姿,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角,竟有几分飒爽的英气。

等马跑得近了些,陈屿才看清马上的人,顿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

“朱琳同志?!怎么是你?”

马上的朱琳一拉缰绳,枣红马“唏律律”一声长嘶,稳稳地停在了陈屿身边。

她戴着一顶当地牧民的旧帽子,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看着陈屿这副徒步跋涉的狼狈样,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我怎么不能是我?你去哪儿?”

“我去县城邮电局寄信啊。约好的拖拉机放我鸽子了,只能靠这个了。”陈屿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无奈道,

“你呢?你这……骑马去?”

“对啊!”朱琳拍了拍马脖子,动作熟练,

“我也去寄信,给家里报个平安。跟巴特尔大叔借的马。”

她说的巴特尔是牧场里一位老牧民。

陈屿看着眼前这匹神骏的大马,又看看英姿飒爽的朱琳,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你……你还会骑马呢?这么厉害!”

在他的印象里,女演员不应该是娇滴滴的吗?

朱琳闻言,下巴微微一扬,带着点小得意,那神态又变回了明艳的北京大妞。

“这有什么?插队的时候学的,不光会骑,还会放羊呢!我会的多着呢,惊着你了吧?”她看着陈屿那傻乎乎的样子,觉得特别有趣。

陈屿老实点头:“惊着了,惊着了……朱琳同志,您真是深藏不露。”

“少贫!”朱琳笑骂一句,看了看漫漫长路,又看了看陈屿,

“从这儿到县城,等你走到,邮电局都下班了。上来吧!”

“啊?上……上来?”陈屿看着那匹比他还高的大马,有点怵。

他两辈子加起来,骑过旋转木马,骑过公园里被人牵着走的老马,还真没骑过这种能撒欢跑的骏马。

“不然呢?难道真让你走断腿啊?”朱琳催促道,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快点!磨磨唧唧的,还是不是爷们儿?”

被一个姑娘这么一激,陈屿那点可怜的大男子主义自尊心冒头了。

“上就上!谁怕谁!”他嘴上硬气,动作却笨拙得可以。

他绕着马转了半天,不知道先从哪只脚发力。

那枣红马似乎也不耐烦了,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

朱琳在马上看得直乐,指挥道:“踩马镫啊!左脚踩稳了,用力一蹬!对!手抓着我后面的鞍桥!”

陈屿依言,手忙脚乱地好不容易把一条腿跨了上去,整个人几乎是扑在马屁股上,然后狼狈地蠕动着,才勉强在朱琳身后坐直了。

这一坐下,尴尬来了。

马背就那么宽,两人几乎是紧贴着。

他的手悬在半空,无所适从。

搂着姑娘的腰?好像太唐突了。

抓着马鞍?感觉又不太稳当。

可是要不抓点什么东西,陈屿又不放心。

朱琳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僵硬和犹豫,回头瞥了他一眼,竟然噗嗤一笑:

“瞎琢磨什么呢?让你抓稳了!摔下去我可不管!抓着我衣服就行!”

被她这么一说,陈屿反倒不好意思再扭捏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抓住了朱琳军装外套的左右下摆。

少女腰肢的纤细和柔韧的触感,隔着一层布料隐约传来,让他心头莫名一跳,脸上有点发烫。

“坐稳了没?”朱琳头也不回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稳……稳了……”陈屿的声音有点发虚。

“那就走咯!驾!”朱琳一抖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枣红马立刻会意,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迈开四蹄,小跑起来。

“哎哟喂!”陈屿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差点翻下去,吓得他怪叫一声,也顾不上什么绅士风度了,双臂条件反射地向前一环,紧紧抱住了朱琳的腰,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她的后背上。

“哈哈哈哈哈哈……”前方传来朱琳毫不掩饰的、爽朗甚至有些豪迈的大笑声,她的发丝被风吹起,扫在陈屿脸上,痒痒的。

“抱紧啦!这才哪到哪呢!”

说着,她又是一声清叱,缰绳一抖,枣红马彻底放开速度,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奔驰起来!

带着朱琳爽朗的笑,和某人哭爹喊娘的声音。

风瞬间变得猛烈,呼呼地从耳边刮过。

眼前的景色开始飞速倒退,绿色的草浪、远处的山峦、蔚蓝的天空,一切都变得模糊而充满动感。

骏马的四蹄敲打着大地,传来强劲有力的震动,仿佛能感受到它蓬勃的生命力。

陈屿一开始吓得眼睛都不敢睁,只会死死抱着朱琳的腰,把脸埋在她后背,嘴里无意识地发出各种不成调的惊呼。

“慢点!姐!琳姐!朱老师!哎哟我滴妈呀……要死了要死了……”

但他的恐惧很快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所取代。

适应了这种颠簸和速度后,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视野变得无比开阔,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和这匹奔跑的骏马。

一种挣脱束缚、自由翱翔的激情猛地攫住了他!

“啊——!”他也忍不住放声大叫起来,不过不再是害怕,而是兴奋和宣泄。

朱琳听到他的叫声,笑得更开心了,她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洒落在草原上:“怎么样?刺激吧!”

“刺激!太爽了!”陈屿也大声回应,风声灌进他的嘴巴,“朱琳同志!你太牛了!”

“那当然!”朱琳骄傲地一扬头,策马扬鞭,

“坐稳了!带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草原飞奔!”

枣红马仿佛通了人性,跑得越发欢实。

一匹马,两个人,在1979年盛夏的祁连山草原上,划出一道快乐而不羁的轨迹。

风中混杂着青草的芬芳、阳光的味道、马匹的汗息。

还有朱琳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以及某人那哭爹喊娘的怪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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