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请黄霑吃饭

2026.07.082,7396 分鐘閱讀

再次来到黄霑的工作室,陈屿发现这里变了个样。

书桌收拾得整整齐齐,乐谱归类放好,酒瓶子也不见了。

黄霑本人更是让人惊讶——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打了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正经的绅士。

这倒是难得一见,毕竟在香港,谁不知道这几个就是老流氓啊。不修边幅多算是轻的,毛手毛脚更是常态。

“黄先生,您这是……”陈屿有些诧异。

“怎么,我不能穿得体面点?”黄霑笑了,那笑容少了平时的狂放,多了几分深沉,“坐吧。”

随即陈屿坐下,黄霑则开始翻箱倒柜,从一堆文件里翻来翻去,就这样大概三四十秒,这才翻出一份稿子。

“歌我写好了,你看看。”

陈屿接过,第一眼就看到歌名——《我的中国心》,仔细一看,倒是跟上辈子那版本大差不多。

“也没花太多时间,你走当天晚上就写出来了,本想立即交给你的,但有事耽误了一下,今天才想起来。”

这倒是实话,虽然那天谈不上多有灵感,可是很多情绪堵在心头,不谢不快。

等到黄霑停下笔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首《我的中国心》已经跃然于纸上了。

他几乎都没检查,一字不改地留下来,直到现在交给陈屿。

一想到这首歌会放给所有中国人听,黄霑心里倒是一阵复杂。

翻开扉页,熟悉的歌词也映入眼帘。

“河山只在我梦萦

祖国已多年未亲近

可是不管怎样也改变不了

我的中国心”

往下看,第二段:

“洋装虽然穿在身

我心依然是中国心

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

烙上中国印”

“黄山,黄河,长江,长城,在我心中重千斤。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心中一样亲。”

几乎一字不差,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陈屿抬起头,看着黄霑,才感觉到这位才子的眼神很复杂,有骄傲,有感慨,还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但不管怎么说,这首《我的中国心》还是写出来了。

别的不说,就这样的旋律和填词,在1981年的当下简直是乱杀级别。

到时候这首歌让香港人来唱,再声情并茂一下,那是再好也不过的。

“怎么样,还满意吗?”黄霑眯眼笑着问。

“那肯定,一贯的大师水准。”陈屿略作感慨,“家与国,国与家,到哪里都是中国人.....”

黄霑摆摆手,走到窗边:“写这首歌的时候,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我小时候在广州,西关大屋,青石板路,还有巷口的云吞面摊。”

“我来香港也三十几年了,很多事都忘了,可是写这首歌的时候,又莫名其妙想起来了,你说这人间事,奇怪不奇怪?”

陈屿静静听着,过了好久才对黄霑说:“这首歌到时候会在春晚的舞台上唱,让全国人民都听到。”

“那行,被人听到才有价值嘛。”

两人继续喝茶,沉默片刻,陈屿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稿费之后我让青鸟转过来,按市价算就行。”

黄霑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稿费就不要了,我不缺钱。”

“那怎么行……”

“听我说完,”黄霑打断他,“这首歌,算我送给大家的,你真要谢我的话,请我吃顿饭就行。”

“那敢情好。”

随即两人来到中环一家老字号粤菜馆。

黄霑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老板亲自迎接,安排了一个安静的包间。

点了菜,要了酒,两人吃吃喝喝,时光倒也轻快。

别看黄霑是文人,但是酒量却相当厉害,陈屿都快喝晕了,人家也不带飘一下的。

转眼间又喝了半瓶绍兴黄酒,中间还夹杂着一点其他米酒之类的。

等到喝差不多的时候,黄霑这才先开口:“陈生,我很好奇,你一个大陆来的年轻人,为什么要这样,一般人肯定就不回去了。”

陈屿笑了笑:“哪能啊,自古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哪里富贵就去哪里,我还是很难做到。”

“哈哈!”黄霑举起酒杯,跟陈屿轻轻碰了一下,“倒是有几分风骨,比我硬啊!”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黄霑对眼前的年轻人还是挺佩服的。

年纪轻轻,本可富贵,然而他却选择了另外一条路,这说明他本人的志向可不低,至少在富贵之上。

他斟酌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你觉得,大陆和香港将来会怎样?”

陈屿之前跟六叔聊过,但也不耽误跟黄霑再说一次。

陈屿斟酌着措辞:“香港是中国的一部分,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未来,香港会回归,大陆会开放,两地交流会越来越密切。”

看着陈屿,好几次他欲言又止,尽管话没说出口,但陈屿不难理解。

他想说什么,其实不想猜都知道,估摸着还是老一套。

陈屿问陈渊:“黄先生,是不是就连你也觉得,这样当年不公平?”

“确实会不算公平。”

黄霑喝了一口酒,还跟陈屿倒了一杯。

其实何止是黄霑,香江四大才子除了蔡澜以外,其他三个都是这么过来的。

黄霑是广州人,金庸少年时是混浙江的,倪匡就更不用说了。

陈屿笑了笑,这才说道:

“其实当时代浪潮来临的时候,从来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不管怎么说,先进总会取代落后。”

闻言黄霑闷一口酒,说:“你还好意思说先进。”

“这是自然,”陈屿点点头继续说道,“且不说多先进,但是进步是摆在眼前的。

你知不知道五十年前,我们老百姓的平均寿命是多少,那时候大家都活三十几岁,现在呢,差不多能有六七十岁。

你知不知道五十年前,我们整个国家又有多少文盲,百分之八十。现在呢?识字率超过百分之九十。这些进步,是实实在在的。

然后你相不相信,整个民国黄金时代,最后连一门炮都造不出来,后来才被揍那么惨,但我们今天已经有了蘑菇弹。

如果这都不能算作进步的话,那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算进步。”

黄霑沉默了。

他本能地想要反驳,可是话到嘴边,这才发现自己的理由空洞而无力。

因为不管怎么说,陈屿说的是事实,数据就摆在那里,这是无可否认的。

过了很久,这位大才子才喝了一口,缓缓说道:

“虽然进步了不少,但是你们还是很穷啊,穷得没法看。”

这陈屿倒是没否认,确实穷,穷到快揭不开锅的地步。

不过随后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超脱历史的眼光,笑着说道:

“目前来说确实是这样的,但是黄先生,我们扪心自问,美国、英国、还有德法西意,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哪个不是从穷到富呢?

这是一个客观的发展过程,我们也绕不开,别人也绕不开。

如果因为穷就嫌弃自己的祖国,那跟当年的那帮家伙有什么区别?”

听到陈屿这话,黄霑彻底沉默了,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之后又倒了一杯,再次喝光。

就这样一连喝了三杯,他这才放下酒杯,沉沉地叹息一声。

“你说的对,”他声音有些感慨,“我这半辈子都在逃避这件事,但早晚还是逃不过。”

“这我知道。”

“你知道?”

“你不都写进歌词里了么?”

“哈哈,”黄霑笑了笑,我“这倒也是,除了这个,我倒是想起我还有个姐姐也在大陆,我们三十年没见了啊。”

“要是你想,随时可以回去。”

“此事先不提,喝酒先。”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那顿饭吃了很久,聊了很多。

从音乐到电影,从香港到大陆,从过去到未来。到最后两人都有些醉了,陈屿这才付了账离开。

走出餐厅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香港的夜景璀璨,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

黄霑站在街边,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轻声说:“看,这就是香港,有朝一日大陆能这样么?”

他指了指北方,那里是大陆的方向。

陈屿点点头:“只会比这个更好。”

黄霑点点头,没说话了,随后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他回头对陈屿说:“歌好好唱,我也会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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