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我的中国心
电梯门关上,把周闰发那张年轻又谨慎的脸隔绝开来。
他倒是谨慎了一辈子,最后也慎过了头,不知道慎哪里去了。
其实也不只是周闰发一个,香港演艺圈的人,大多如此。
他们小心翼翼,一门心思只管捞钱,至于zz立场,那是能不碰就不碰,实在绕不开就敷衍一番完事。
80年代,tw势大,他们绝大多数倒向tw,到了90年代之后,大陆势起,一个个又谋划着怎么北上了。
比如到了1995之后,尤其是香港电影黄金年代结束后,这些明星有人北上,也有人西进。
周闰发凭着多年的积累,最终跟好友吴宇森一起去了好莱坞。
不幸的是,去了好莱坞,他依旧玩的是小马哥那一套,动不动就掏家伙扫射。
这些动作在那个年代的香港观众看来确实很帅,但是在枪支泛滥的美国人民看来,这也太假了。
连后坐力都没有的枪,还从来不换弹夹,人家也是开了眼界。
就这样,几部电影下来,发哥毫无疑问地大扑街。制片方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不耐烦,给的薪酬也越来越少,最后灰溜溜地回来了。
彼时已经是2000年代,内地崛起,他也不再是首选,只能在一些合拍片中演演配角之类。
等到后来稍有积累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飘了。
纵观周的一生,如果用一句话来说,那就是不精致的利己者。
演了一辈子大侠,但身上却少有大侠的风度和格局。
所谓肩宽却不能挑大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陈屿没多停留,拦了一辆车。
“去中环。”
....................
中环,德辅道中一栋老式商厦。
这栋楼建于五十年代,外墙是当时流行的水刷石,经过三十年风雨,已经显得有些陈旧。
楼下是几家老式小商铺,卖百货的、卖糖水的、还有一家老式中标行。
陈屿抬头看了看门牌号,确认没错或,这才走了进去。
大堂有些昏暗,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老旧的制服,里面是起洞的白背心。
阳光下,老头坐在椅子上,几乎快睡着了。陈屿没打扰,径自走向楼梯。
黄霑的工作室在七楼,也是这栋楼最高的一层。
实际上以他的名望,早就可以搬去最好的办公室了,可是这家伙恋旧,在这里一干就是二十年,熬得门卫都成老头了。
坐上电梯,晃晃悠悠的,过了一会才到七楼。
这层只有一扇门,没有招牌,没有门铃,也没有其他标志。
陈屿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孩的脸。
她大约二十岁,穿着时髦的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容,眼神里带着审视。
“找谁?”
“我找黄霑先生。”陈屿说。
女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黄先生不在。”
见状陈屿又说:“我是邵逸夫先生介绍来的。”
听到“邵逸夫”三个字,女孩微微一愣,随即再次打量陈屿,犹豫片刻后,这才说道:“那你等等。”
大约过了一分钟,门终于被打开了,女孩侧身让开。
“黄先生请你进去。”
“谢了。”
陈屿迈开步子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虽然这楼外面看起来破破烂烂,也没有人想去修补,但是里面真不一样。
黄霑的工作室差不多有一个篮球场大,进门是接待区,一套红木沙发,茶几上摆着茶具。
里面是工作区,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各种乐器,钢琴、大小提琴、架子鼓、吉他、古筝、二胡什么的都有.....
之后书架,上面蓬松地堆满了乐谱、稿纸和书籍。
一旁的墙壁上,则挂满了字画和照片。
陈屿扫了一眼,有黄霑与顾嘉辉的合影,有他年轻时演出的剧照,还有几幅他自己写的书法——“难得糊涂”。
“黄先生在里面。”女孩指了指工作区后面的一扇门。
陈屿走过去,推开门。
这是个更私密的空间,大约二十平米,像个书房。
三面墙都是书柜,塞满了书。
窗前一张藤椅,黄霑就坐在上面,手里拿着酒杯,醉醺醺的。
陈屿看了一眼,整个人也微微一愣,上班时间喝酒,这果然很黄霑。
第一次看到81版本的黄霑,陈屿也忍不住笑了,这会他还不是老头,只能说是40来岁的小老头。
穿着休闲的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有些凌乱,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锐利,死死地看着来人。
“你就是大陆来的那个小子?”黄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广府口音。
陈屿点头:“黄先生好,我是陈屿。”
闻言他放下酒杯,上下打量了一下,那目光就像是X光,似乎要把人看透。
“六叔说你是个人才,我看也就是个普通后生仔嘛,不过长得确实不错,有我年轻时的几分风采。”
“黄先生说笑。”
“坐。”黄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重新坐回藤椅,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六叔说你有事找我。说吧,什么事?我很忙的。”
陈屿随即坐下,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寒暄,也谈不上铺垫。
黄霑之所以这样,还是不太愿意跟大陆人有太多瓜葛。
如果不是看在六叔的面子,他大概是不会见这个年轻人的。
不过陈屿倒是不在乎,笑着道:“我这一次来,是想请黄先生写歌。”
“写歌?”黄霑眉头皱起,“写什么歌?”
“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今年是中央台第一届春晚,意义重大,我想请港台艺术家一起参与。”
听到这话,黄霑的脸色立即就暗了下来。
他放下酒杯,目光锐利,盯着陈屿说:“是给大陆写歌?”
“对。”
“不写。”黄霑拒绝地干净利落,“我不给大陆写歌。这是我的原则,希望你不要勉强。”
陈屿淡淡一笑,他倒是早有预料。
其实黄霑对大陆的感情很复杂,他49年就来香港了,但是一部分家人还在大陆,亲姐还是老当员。
童年的记忆里,既又既有广州西关大屋的温馨,也有逃难路上的艰辛。
这些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东西,压抑心底多年,莫名就有了几分怨念。
“为什么?”陈屿平静问。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黄霑别过脸去,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这人就这样,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给大陆写歌,属于不能做的事。”
房间里沉默下来。
只有窗外的车声隐约传来,还有书桌上老式座钟的“滴答”声。
陈屿一看就乐了,这家伙年轻时就这样,狂放不羁又有点致命清高,总之就很固执。
“黄先生,说句实在话,觉得这首歌于情于理,于国于家,你都应该写。”
“哦,为什么?”黄霑听到陈屿这理由,忽然又有了点兴趣。
陈屿叹息一声,这才继续说道:
“过去一些年我们确实过得艰苦,也走了一些w路,但是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当年我在农场放牛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任何时候,悲观都没有用。即便前路不确定,甚至可能是一片黑暗,我们也要往前走。因为停下来,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黄霑似有触动,没看陈屿,而是低头小抿一口。
“而且,这一次写的歌不是给大陆,而是除了大陆之外,还有香港、台湾、东南亚、以及全世界所有的华人。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们总要向前看才是。”
“向前看……”黄霑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里带着苦涩,“你说得轻巧,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我知道。”陈屿点点头,“但君子行事,只问对错,不问得失,就眼下来说,这是一件对所有人都好的事,不是么?”
黄霑点点头,但没说话,心里已经有了一些触动。
他算不上什么君子,也贪财也好色,还特别喜欢年轻的妈妈桑,把蔡澜他们几个都带坏了。
但是毫无疑问,他是一名爱国者,或者说他心里爱着的,是那个更广泛意义上的大中国。
如果只是峨眉厂或者那个单位要他写歌,他大概懒得搭理。
但如果是写给全球华人的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陈屿这时候把全球华人这个概念搬出来,确实让老头子心动了一下。
“你说的对。”黄霑点点头,“这样吧,你给我一点提示,我再想想。”
陈屿拿起桌上的纸和笔,从从容容写了几句。
比如名字是我的中国心,还有前面“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的歌词之类。
黄霑看了一眼,眉宇间似有触动。
“可以了。”他摆摆手道,“你可以走了,我这边好了会给你打电话。”
等到陈屿走后,黄霑这才站起来,手里拿着这张稿纸,看了半天。
来香港这三十年,仿佛是一场梦,而在梦醒之前,他似乎还记得十岁在西关的日子。
他的父母,他的童年,他最美好的回忆似乎都被封存在那里。
最终,所有的思绪化作一声长叹:
“中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