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上班族
就在全香港都在为金像奖议论纷纷的时候,事件的核心人物陈屿,正牵着陈太太的手,开心地走在马路上。
说了也是巧合,恰恰在香港这地方,小两口扮演了一回上班族。
早晨八点半的样子,九龙塘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
陈屿和朱琳从公寓楼里牵着手走出来,沿着弥敦道慢慢走着。
朱琳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衬衫,再配深蓝色的长裙,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开衫,倒是颇有一番打工人的模样。
这样的装束在大陆不行,但是香港没人管,她这么一打扮,再加上端庄柔媚的样貌,整个人气质一下就出来了。
7月阳光下,她的头发披在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虽然怀孕才三个月,还不显怀,但陈屿还是小心翼翼地护着她。
“其实我可以自己走的,”朱琳笑着说,“医生都说了,适当运动对胎儿好。”
“我知道啊,”陈屿握紧她的手,“但这条路车多,还是小心点好。”
随即,两人走进一家叫“祥记”的茶餐厅。
这会店里已经坐满了人,有附近的居民,也有陈屿这样的上班族,可谓是相当热闹。
走进店内,里面弥漫着奶茶菠萝油和炒蛋的香味。
“两位这边!”服务员热情地打招呼,将两人引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香港的早饭和大陆不一样,这里的人都叫吃早茶,这个“吃”字,便生动形象地说明了很多事。
有人能从早吃到晚,来回吃几十个菜,大概就是这么个节奏。
陈屿拿起菜单,熟练地点餐:“两份A餐,加菠萝油,奶茶要热的。再来一份鲜虾云吞面,一份干炒牛河,一份肠粉。”
朱琳睁大了眼睛,一脸惊讶:“点这么多?我们吃得完吗?”
“慢慢吃嘛,迟到了又不扣你工资,”陈屿笑着对妻子说,“你尝尝香港的早茶,总之跟BJ的早餐不一样。”
而等餐的时候,朱琳透过窗户看着街景。
早晨的阳光洒在街道上,巴士、的士、私家车川流不息。
也有行人匆匆走过,有的提着公文包,有的拎着菜篮。
这个城市充满了活力,但也带着一种急迫的节奏,总之跟大陆就很不一样。
“有时候觉得,香港和BJ真的很不一样。BJ更厚重,更沉稳;香港更轻快,更忙碌。”
陈屿点点头:“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性格。香港是殖民地,又是自由港,中西文化交融,所以形成了这种独特的节奏。”
两人看到这景象也感慨,成都太慢,而香港太快,彼此好像都挺羡慕的。
很快餐点陆续上桌,一股子香味当即就弥漫开来。
菠萝油外酥内软,中间的黄油融化在热面包里,咸甜交织。
奶茶香浓丝滑,茶味和奶味平衡得恰到好处。
鲜虾云吞面汤头鲜美,云吞皮薄馅大,每个里面都有一整只虾仁。
干炒牛河锅气十足,牛肉嫩滑,河粉爽口。
肠粉晶莹剔透,淋上酱油和芝麻酱,简单却美味。
只是看一眼,不由得就让人食指大动,再加上朱琳怀了孕,胃口确实比以前大了不少。
她每样都尝了一点,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很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陈屿把肠粉往她那边推了推,“你现在是两个人吃饭嘛。”
朱琳脸一红,轻轻打了他一下:“你也吃!”
就这样,两人慢慢吃着早餐,偶尔低声交谈。
旁边几桌的客人都在看报纸,头版全是金像奖的新闻,两人一边吃饭,能听到一些零碎的议论:
“青鸟这次厉害了……”
“林青霞实至名归……”
“那个编剧好年轻……”
听到众人的话,他和朱琳对视一眼,都笑了。
吃完早餐,陈屿付了钱,牵着朱琳的手走出茶餐厅。
两人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准备去上班。过马路时,陈屿下意识地把朱琳护在身后。这个细小的动作被路边等红灯的一对年轻情侣看到了。
见状女孩羡慕地说:“你看人家多体贴。”
男孩撇撇嘴:“我也很体贴啊。”
“你?”女孩白了他一眼,有些不屑:“上次过马路,你一个人冲在前面,把我丢在后面!”
眼见此景,两人的对话让朱琳忍不住笑了,她握紧陈屿的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盯着陈屿看了几秒,突然叫起来:“你就是……昨晚那个……陈屿?金像奖最佳编剧?”
这一声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一时间议论纷纷。
“真是他!”
“那个大陆编剧?”
“看起来比电视上还年轻。”
“旁边那个就是朱琳,威尼斯影后?”
陈屿对那人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赶紧拉着朱琳快步离开。
“看来你成名人了,”朱琳调侃道,“以后出门是不是要戴墨镜?”
“别取笑我了,”陈屿苦笑,“我又不演戏。”
两人来到青鸟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快步走进大堂。
直到电梯门关上,陈屿才松了口气。
“呼!好险!”
...............
与此同时,
就在九龙塘的另一端,丽的电视台大楼前,一个年轻人正焦躁地踱着步。
这不是别人,正是二十岁的周星池。此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裤子是廉价的化纤料子,已经有些起球。
他脚上的皮鞋也旧了,鞋头有些开胶,但这已经是他最好的一身衣服。
此刻他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头版正是金像奖的报道。
他的目光停留在“陈屿”这个名字上,眼神复杂。
几天前,TVB第十期艺员训练班的录取名单公布了。
周星池和邻居戚美珍一起去考的。
戚美珍考上了,但他没有。
他还记得公布结果那天,戚美珍兴奋地跑来告诉他消息时,他强装出的笑容,还恭喜自己发小。
但也记得回家后,母亲失望的眼神和那句刺痛他的话:
“人家美珍一个女孩子都考上了,你怎么这么没用?整天想着当演员,演员是那么容易当的吗?不如老老实实找份工,赚钱养家!”
周星池没有反驳。
他知道家里困难,父亲抛家弃子,母亲一个人打两份工养活他和姐姐。
他中学毕业就出来工作,在丽的电视台当勤杂工,工资微薄,但至少能帮补家用。
可他心里那团火,始终没有熄灭。
他想当演员,想站在镜头前,想用表演打动观众。
为此,他每天下班后都对着镜子练习表情,看大量的电影,模仿那些优秀演员的表演。
他甚至自己写了一些小品,虽然很粗糙,但那是他思考的结晶。
可是,没有机会。
TVB的训练班是他能想到的最好途径。
只要能考上,就有系统的培训,就有机会出演电视剧,就有出头的可能。
但他没考上。
评委的评语很直接:“外形条件一般,表演过于夸张,缺乏自然感。”
周星池知道自己的问题。
他长得不够帅,身高也不突出,在人群中很容易被忽略。
而且因为太想表现,表演时常常用力过猛,反而显得不自然。
可他改不了,这些言语动作仿佛生来如此,自然流出。
那种想要证明自己的急切,那种害怕被忽略的焦虑,已经融进了他的骨子里。
“难道我真的不是这块料?”周星池一脚踢飞路边的一块小石头,低声骂了句粗口。
石头滚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和邻居孩子在街上踢石子的日子。那时大家都穷,但至少还有梦想。
但是现在,就连这点梦想似乎都要破灭了。
他抬头看着丽的电视台大楼。
这栋八层高的建筑,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庄严而遥远。
他来这里已经一年多,每天先扫卫生就是送文件,然后去片场打杂。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却从未真正属于这里。
导演、演员、编剧……那些真正做创作的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很少会多看他一眼。
他只是个勤杂工,一个背景板,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而现在,就连他最熟悉的好朋友也去邵氏了,整个丽的就剩他自己,这种怅然谁能明白?
周星池握紧了拳头,他真的很不甘心。
论努力勤奋,自己一点不差,他是那么的热爱表演,但为什么,为什么就得不到一个机会?
就在周星池几乎要被绝望吞没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裤兜里一个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破旧的钱包。
皮革已经磨损,边角开裂。
他打开钱包,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加起来不到五十港币。
还有几张褪色的照片——母亲、姐姐,还有一张他小时候和父亲的合影。
他在夹层里摸索,终于找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折得很仔细,但边缘已经磨损。周星池小心翼翼地展开它,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这不是别的,正是之前陈屿留给他的电话。
虽然字迹有些潦草,但还能辨认。
周星池盯着这张纸条,记忆回到了几个月前。那天他在丽的电视台门口遇到陈屿,对方主动跟他搭话,还请他喝汽水,之后还给了他联系方式,说如果有需要可以找他。
当时周星池半信半疑,也没怎么搭理。
他见过太多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只是随口敷衍的人。
而且陈屿太年轻了,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大人物。
所以他收下纸条,但也没当真。
后来他在报纸上看到陈屿的名字,才知道对方是《父子情》的编剧。
再后来,《甜蜜蜜》上映,陈屿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媒体报道中。昨晚的金像奖,陈屿更是成为了焦点人物。
“也许……他不是在开玩笑?”周星池喃喃自语。
他看着手中的纸条,又看看丽的电视台大楼,内心挣扎。
去打电话?万一对方只是随口一说,根本不记得他了怎么办?
万一被拒绝了怎么办?
那岂不是更丢人?
可是不打的话,自己好像也不甘心。
继续在丽的当勤杂工,每天做着重复的工作,看着别人实现梦想,自己却永远在原地踏步?
周星池咬咬牙,他想起母亲失望的眼神,想起戚美珍兴奋的表情,想起自己对着镜子练习到深夜的日子。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就算被拒绝,就算被嘲笑,至少他试过了。
周星池深吸一口气,把纸条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钱包。
然后,他转身朝街角的公共电话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