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这还是香港的金像奖?
就在金像奖颁奖典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整个香港电影圈仿佛经历了一场地震。
清晨的报摊前,来买报纸的人比平时多了整整一倍。
摊主老陈忙得满头大汗,一边收钱一边吆喝:“《明报》、《东方》、《星岛》!头版全是金像奖!青鸟公司大获全胜!”
这时,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接过《明报》,只是扫了一眼头版标题,便忍不住咂嘴:“青鸟?没听过啊,怎么这么厉害?”
闻言,旁边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凑过来,也一脸恍惚道:
“我知道!就是拍《甜蜜蜜》那家公司嘛。昨天电视直播看了没?最佳影片、最佳女主角、最佳编剧全拿了!真是没看出来!”
“《甜蜜蜜》我也看了,”中年男人点点头,“确实拍得好,我老婆看哭了三次但没想到能拿这么多奖。”
“所以才说评委有眼光嘛。”年轻人推了推眼镜,“不过也真是没想到,一家小公司能打败邵氏、嘉禾这些大厂,反了天了!”
像是这样的对话,更是普遍的在香港的茶餐厅、写字楼、工厂车间里随处可见。
观众惊讶于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能有这个成绩,就连业内人士都觉得这实在不可思议。
顶着嘉禾和邵氏的压力异军突起,在这个年代的香港影坛可比想象的男多了。
要知道,1981年的香港电影圈,正处在一个关键的转型期。
邵氏影业虽然还在维持,但已经显露出疲态,规模比以前小了不少。
张彻的武侠片模式渐渐过时,观众也不大吃这一套了,李翰祥的风月片也面临市场饱和,渐渐地没了支撑。
也正因为如此,邵逸夫才将更多的精力转向了刚刚起步的电视业务。
而嘉禾则是大步跃进,在得到程龙后,进一步转型,想要打入国际市场,开始搞大片。
没错,除了好莱坞之外,香港的电影人也意识到,未来的电影一定是大场面、大明星和大制作。
程龙最新电影里已经有飞车和爆炸场面,虽然以今天的眼光看略显粗糙,但在当时已经是突破。
新艺城刚刚成立,麦嘉、黄百鸣等人正摩拳擦掌,准备用现代营销手法和类型片创新来冲击市场。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家成立仅一年多、没有大明星、没有大投资的小公司,居然凭借一部文艺爱情片横扫金像奖,这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更让一些香港电影人心里不是滋味的是,这家公司有大陆背景。
九龙塘一间茶餐厅里,几个电影圈的二线导演和编剧正在喝早茶。
“你们说,这金像奖是不是有问题?”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用筷子戳着肠粉,语气不满,“最佳编剧给大陆仔,最佳影片也给了青鸟,我们香港没人了吗?”
他对面坐着的,是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闻言小声说:“王导,话不能这么说。《甜蜜蜜》确实拍得好啊,我看的时候也感动了。”
“好归好,但奖是不是给太多了!”被称作王导的男人放下筷子,有些不快。
“他一部电影就拿了五个奖,那其他电影怎么办?
《师弟出马》票房最高,也是人家程龙玩命拍出来的,结果就拿了个最佳男主角。”
话里话外,这个叫王导的,都透着一股子不服气。
闻言,旁边一个女编剧也叹息一声,“王导,我们都是业内人士,都能理解的,像是《甜蜜蜜》那种片子,文艺气息重,也很有深度,评委们就吃这一套的。我们拍的商业片,哪怕成本一个亿,在他们眼里也还是俗气。”
“所以我才说嘛,金像奖有问题嘛!”王导声音大了起来,
“毕竟电影是拍给观众看的,又不是拍给几个评委看的。
观众喜欢票房高,才是硬道理。搞什么‘艺术评价’,最后选出来这种片子,以后大家都去拍文艺片算了!”
像是这样的牢骚,在彼时电影圈里并不少见。
不过这边可不像大陆,喜欢弄什么双黄蛋四黄蛋,第一就是第一,绝无并列的说法。
这样做可以增加奖项的权威,但是后遗症也就出来了,不服的人总有那么一大堆。
当然,还有一些香港电影人觉得很委屈,我们辛辛苦苦拍电影,研究市场,琢磨观众喜好,投资真金白银,结果到头来,奖被一家大陆背景的小公司拿走了?
不公平,这就是彻头彻尾的不公平!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
《明报》的金像奖专题报道,就用了整整两个版面。
头版标题是:“青鸟展翅,一鸣惊人——《甜蜜蜜》横扫首届金像奖”,副标题是“大陆编剧陈屿获奖感言:电影无边界,艺术无隔阂”。
这一次下笔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香港资深影评人石琪。
在这篇报道里,详细分析了《甜蜜蜜》获奖的原因:
“笔者认为,《甜蜜蜜》之所以成功,在于它捕捉到了一个时代的脉搏。
在19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正是大陆改革开放、香港经济腾飞、大量新移民涌入香港的时期。
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是个谁也没经历的新时代,有混乱,有困苦,当然也有让人感动的东西,比如《甜蜜蜜》中所具现的东西。
而影片通过李翘和黎小军这两个人物的爱情故事,折射出了大时代背景下普通人的命运变迁。
不得不说,陈屿的剧本写得细腻而克制,没有刻意煽情,却处处透着真情。
容我再夸一句,这实在是我今年,甚至是近几年看过的最好的剧本。
此外,方育平的导演手法沉稳内敛,将镜头对准人物的内心世界。
而最令人的惊喜的是,林青霞的表演突破了以往的花瓶形象,将李翘这个复杂女性塑造得有血有肉。
通过这部影片,再次向我们证明了一点:好电影不在于投资大小,而在于是否真诚。
青鸟公司虽然规模小,但在创作上投入了百分之百的诚意,这点实在可贵。
金像奖将最高荣誉授予《甜蜜蜜》,是对这种创作态度的肯定。
这一次青鸟包揽多项大奖,实在是实至名归,再次恭喜。”
当然,也不止《明报》一家,香港的《文汇报》的评论更加深刻:
“《甜蜜蜜》就像一面时代的镜子。
当香港电影越来越倾向于商业化和娱乐化时,这部影片提醒我们,电影还可以记录时代,还可以探讨人性,还可以以这种方式给予观众心灵的慰藉。
在笔者看来,不管从任何方面来说,它都是一部值得反复品味的经典。
第一次看,看到的是爱情;
第二次看,看到的是时代;
第三次看,看到的是人性。
这样的电影,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褪色,反而会历久弥新。
什么叫做经典?这就是经典,而我们香港一向是个不爱经典的地方。
但遗憾的是,由于类型原因,《甜蜜蜜》的票房未能进入年度前三。
这再次证明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在商业市场上,文艺片往往敌不过动作片和喜剧片。
但金像奖的价值就在于,它能够给那些在商业上可能不成功、但在艺术上有追求的影片以肯定。”
而《东方日报》的报道则侧重于人物,比如青鸟几位演员的历程。
“林青霞女士昨晚泪洒金像奖,完成了从花瓶到影后的华丽转身,实在可喜可贺!
陈屿,这个来自大陆的年轻人,已经用他的才华为香港电影注入自己的力量。
他的才华和视野,让人看到了香港电影新的可能性。
而刘德桦的获奖同样励志,这位从被TVB雪藏到金像奖最佳新人,他的坚持终于得到了回报。
不得不说,这一届的金像奖,有着最完美的结局。”
随即,就连一向以八卦著称的《天天日报》,这一次也难得正经了一回:
“本报认为青鸟公司的成功绝非偶然。夏梦作为资深电影人,眼光独到;陈屿作为新生代编剧,才华横溢;方育平作为导演,功力深厚。这三人的组合,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更难得的是,青鸟公司营造了一种专业的创作氛围。
经过多方采集,从《甜蜜蜜》剧组传出的消息看,整个拍摄过程非常和谐,演员和工作人员都全情投入。
这在竞争激烈、经常赶工期的香港电影圈,实在是有些另类,甚至让人羡慕。
金像奖将最佳影片授予《甜蜜蜜》,不仅是对影片本身的肯定,也是对青鸟这种创作模式的肯定。”
当然,有赞扬就有批评。
像是一些对大陆不友好的媒体,对金像奖的结果表达了不满。
比如《香港时报》,这回他们的报道相当克制,但字里行间透着酸味:
“第一届金像奖昨晚落幕,《甜蜜蜜》成为最大赢家,这已经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但是这部由大陆编剧创作、香港公司(大陆背景)投资拍摄的影片,获得了包括最佳影片在内的五项大奖。
而评审团主席在接受采访时也表示,评选完全基于艺术标准,不考虑其他因素。
但笔者还是有些疑问,那就是金像奖作为香港电影奖项,理应对香港本土电影人给予更多关注。
就这一点来说,金像奖主办方还可以做得更多,不管怎么说,金像奖始终是香港的金像奖,不是么?
而与此同时,某家小报的标题更加直接:“金像奖被大陆电影人‘摘桃子’?”
文章写道:
“昨晚的金像奖,让人感觉不像是香港的金像奖。
颁了这么多奖,只要不瞎都能看出来,真正的大赢家是哪个。
赢家是大陆,是台湾,唯独不是香港,笔者想问一句,香港的电影人都去哪里了?
对于我们土生土长的香港人来说,这样的金像奖不要也罢!”
同一时刻,九龙城寨附近的一家录像带租赁店里,老板正在和熟客聊天。
“阿宾,金像奖你看了没?”老板一边整理架子上的录像带一边问。
“看了点,没意思啊,”熟客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花衬衫,“但我没看完,最后是不是甜蜜蜜赢了?”
“是啊,拿了五个奖。”老板摇摇头,道:“但我就不明白了,那种文艺片有什么好看的?哭哭啼啼,没完没了的。
要我说,最佳影片应该给《师弟出马》,程龙多拼命啊,最后那一场打戏,那可都是真打啊!”
“就是!”另一个正在挑录像带的年轻人插嘴,“香港电影就该有香港特色,像是飞车、爆炸、功夫,这才叫香港电影嘛。
《甜蜜蜜》那种片子,适合台湾人拍,不适合我们。”
老板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市场就是这样。观众喜欢看热闹的,但评委喜欢看文艺的。以后啊,估计会有更多公司去拍文艺片冲奖。”
“那我们就没得看喽。”青年阿宾耸耸肩,拿起一盘恐怖片的录像带,“我还是租这个吧,起码看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