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缺德玩意

陈凯歌那番话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田壮壮冲陈屿歉意地笑了笑，赶紧追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湖边的垂柳丛中。

朱琳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捂着肚子笑得更厉害了：“这陈凯歌……怎么跟小孩赌气似的？”

唐国墙也摇摇头：“北影厂的人都这样，眼高于顶。尤其是陈凯歌，仗着他爹是陈怀皑，在北影厂横着走。”

孙涛小声说：“我看他……就是年轻气盛。”

“气盛是好事，”唐国墙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就怕气盛过头，成了傲慢。”

几人沿着湖边小路慢慢走。

这会游客渐渐多了起来，但细心观察就能发现，这些可不是普通游客，他们中大多数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电影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得比较正式，男的中山装，女的也都尽量穿个裙子啥的，实在没有也都尽量穿了带跟的鞋子。

要知道彼时中国可是有八大制片厂，虽然说有强有弱，但都是吃国家饭，拿财政补贴的，而且都是地方大单位，所以基本上还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尤其是在这种全国性的电影盛会上，大家表面上还是一团和气的。

走了没多远，前面又遇上一拨人。

这次是北影厂的其他代表。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一看就是文化干部。

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演员，其中最显眼的是两个女同志。

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圆脸，大眼睛，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件碎花衬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温婉可人。

另一个稍大些，二十八九岁的样子，鹅蛋脸，皮肤白皙，眉眼精致，穿着件淡蓝色连衣裙，气质更成熟些。

陈屿认出她们了——北影厂的“两朵金花”，李秀明和张金玲。

“陈主任！”中年男人先看到了陈屿，主动打招呼。

陈屿快步上前握手：“王主任，好久不见！”

这位是北影厂宣传科的王主任，去年就见过。

“你们峨眉厂这次风头很劲啊，”王主任笑着拍拍陈屿的肩膀，“《黄飞鸿》我看过了，拍得好！我们大陆也能拍出这种水平的电影！”

“王主任过奖了，”陈屿谦虚道，“北影厂才是咱们中国当仁不让的老大哥。”

听到陈屿这么说，王主任笑了笑也没太当真。

以前确实是老大哥，但是现在嘛还真不好说，不过他也没纠结那么多，转身介绍道：“这两位是我们厂的青年演员——李秀明同志，张金玲同志。”

又对两位女演员说：“这位就是峨眉厂的陈屿主任，《黄飞鸿》的编剧。”

双方之前也都见过，所以一点不陌生，站在湖边就聊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一年变化挺大，北影厂三朵金花各有发展，上影厂并蒂金莲接连投奔美帝，颇有一种沧海桑田的味道。

而北影厂这边，老一辈渐渐老去，新一代已经压不住，这就要冒头了。

王主任问起峨眉厂接下来的计划，陈屿简单说了说《怪形》的构思，但没透露太多细节。

“科幻片？”李秀明听得入神，“这个题材国内还没人拍过吧？”

“是没拍过，”陈屿点头，“反正是摸着石头有过河，能不能过河不知道，先摸一下再说嘛。”

“我觉得肯定能拍好，”李秀明很认真地说，“陈主任敢想敢做，这种精神就值得学习。”

王主任点点头：“这个想法很好，但我们可不敢试，羡慕韩厂长敢想敢干敢给钱啊！”

聊了一会儿，李秀明注意到陈屿和朱琳一直牵着手，朱琳偶尔会帮陈屿理理衣领，动作自然又亲昵。

她眼里露出羡慕的神色，轻声说：“陈主任和朱琳同志真是……神仙眷侣啊。”

这话说得朱琳脸一红，陈屿倒是坦然，笑着说：“李同志也一样啊！”

李秀明摇摇头，笑容有些苦涩：“我家那口子，要是能有陈主任一半.....”

“咳咳咳！”王主任忽然病发。

李秀明似乎意识到什么，连忙收住，然后匆匆离开了。

又聊了几句，王主任说还要带演员去见其他厂的领导，便带着人离开了。

走远后，朱琳小声对陈屿说：“李秀明同志……好像不太开心？”

“可能吧，”陈屿望着她的背影，“这个圈子，女演员比男演员难。青春饭，压力大，还得应付各种人际关系。”

...................

四人继续往前走，绕过一片竹林，前面是个小广场。

广场上人更多了，聚集着好几十号人，三五成群地聊着天。

陈屿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央的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拄着根拐杖，说话时手势有力，一看就是领导。

他身边站着两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一个方脸浓眉，气质沉稳；另一个戴眼镜，文质彬彬。

再后面是几个年轻演员，男的女的都有，个个相貌出众，在人群中很显眼。

“是上影厂，”唐国墙低声说，“徐桑楚厂长，谢晋导演，汤晓丹导演。后面那几个……龚雪、郭凯敏、吴海燕……上影厂的台柱子都来了。”

陈屿点点头：“走，过去打个招呼。”

一行人走过去时，徐桑楚正好转过头，看见陈屿，脸上露出笑容。

“陈屿同志！”他主动伸出手，“好久不见！”

陈屿快步上前，双手握住徐桑楚的手：“徐厂长好！谢导好！汤导好！”

谢晋和汤晓丹也笑着和陈屿握手。

谢晋拍着陈屿的肩膀：“小陈同志，没想到又遇到你，这回一定要再喝一杯。”

汤晓丹也说：“是啊，上次没喝够，这一次我做东！”

徐桑楚又和唐国墙、朱琳打了招呼，看到孙涛时愣了一下，唐国墙赶紧介绍：“这是我爱人。”

“好，好，”徐桑楚点点头，“一家人来杭州，挺好。”

寒暄过后，陈屿看了看上影厂的队伍。

人不少，有二三十号，导演、演员、编剧、制片都有，就连上影厂几个美术师都来了。

但他仔细看了一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徐厂长，”陈屿开口问道，“你们厂……是不是少人了？”

徐桑楚一愣：“少人？没有啊，该来的都来了。”

陈屿想了想，直接问：“张瑜同志没来吗？”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忽然微妙起来。

徐桑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谢晋和汤晓丹也沉默了。

后面几个年轻演员——龚雪、郭凯敏、吴海燕等人，也都低下头，表情不自然。

陈屿意识到自己可能问错话了。但话已出口，又收不回来，气氛一度尴尬。

过了好几秒钟，徐桑楚才苦笑着摇摇头：“陈主任眼睛真尖……是，张瑜同志没来。”

谢晋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张瑜同志……去美国了。”

“去美国”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周围原本还在聊天的人们，忽然都安静下来。

几个离得近的其他厂代表，也都转过头，惊讶地看着这边。

在1981年，“去美国”是个很敏感的话题。

这会改革开放才刚开始，国门刚刚打开。

能出国的人凤毛麟角，要么是公派留学，要么是探亲，要么是……不想回来了。

而张瑜，去年刚凭借《庐山恋》一炮而红，成为全国闻名的女明星。

她演的周筠，那个从美国回来的华侨女孩，开朗、大方、敢爱敢恨，成了多少年轻人的偶像。

你当她是演戏，人家却当了真，转身真去了美国。

这其中的意味，恐怕只有上影厂的人自己才懂。

谢晋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失望：“丢人啊……实在是丢人啊。”

他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

“我谢晋拍了一辈子电影，培养了那么多人……都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可这两个……我是真想不明白。”

他说的“两个”，除了张瑜，还有一个是谁，大家心知肚明，那就是陈小冲了。

她跟谢晋1977年就合作了，当时拍的是《青春》，没那一部，也不会有后来的《小花》，所以说是谢晋培养了他，这话还真是没说错。

“她们非要去美国，什么都不要也要去美国。”谢晋的声音有些颤抖，

“张瑜走之前来找过我，说‘谢导，我要去美国，去追求更好的生活’。我说国内不好吗？你现在是演员，有戏拍，有钱赚，有观众喜欢你。她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她说，在美国刷盘子，也比在国内当明星赚得多。她还说，去了就不回来了，要在那边扎根。”

这话说出来，现场一片寂静。

连湖边的风声都好像停了。

郭凯敏站在后面，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他是《庐山恋》的男主角，和张瑜是银幕情侣，现在张瑜去了美国，他留在这里，心情可想而知。

一路走来，他被问最多的问题就是女主角去哪里了，怎么没一起来之类的。

龚雪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安慰着什么。

“我啊，老了，不知道她们想什么，也拦不住她们。我只是觉得……对不起组织，对不起观众，对不起这么多年的培养。”

“《庐山恋》放映的时候，多少观众给张瑜写信，说喜欢她，说她演的周筠给了他们勇气。可现在……她演了个回国的华侨，自己却跑到美国去了，这算什么事？”

徐桑楚也开口了，语气沉重：

“我这个当厂长的也失责，早知道她想去美国，我肯定换人演《庐山恋》。可是……谁能想到呢？她拍戏的时候那么认真，那么投入，谁能想到拍完就想走？”

两个老电影人，一个是大导演，一个是老厂长，此刻站在西湖边，对着一个年轻后辈，大吐苦水。

那场面既尴尬，又让人心酸。

周围其他厂的代表们都默默看着，没人说话。

这个话题太敏感，谁都不好插嘴。

陈屿看着谢晋花白的头发，看着徐桑楚脸上的皱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谢导，徐厂长，你们也别太自责。”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人之常情。美国现在比我们发达，比我们富裕，这是事实。有人想去追求更好的生活，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话在1981年说出来，确实有些大胆，要是换成前几年，这就是大逆不道了。

不过事实就是事实，如果连正视事实的勇气都没有，那进步也就是空谈了。

对于这件事，陈屿的态度倒是要比这两位坦然得多。

“你们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像你们一样，把一辈子献给中国电影。有的人就是想过好日子，这没错啊，错只错在……她不该在成名之后走，这确实有点伤观众的心......”

“谢导，您培养了她，她该感激您。但她的人生，终究是她自己的选择，您尽了老师的责任就够了。”

“徐厂长，一个演员走了也没什么，上影厂还在。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走了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还在，上影厂这块牌子还在，你们才是中国电影的基石啊！”

这番话，既实事求是，又给了两位老前辈台阶下。

谢晋和徐桑楚的脸色好看了些。

陈屿趁热打铁，笑着说道：

“这样，等这次金鸡奖完了，咱们抓紧，到时候也搞一部好片子出来，然后拿到美国卖。让美国人看看，咱们中国电影不输他们！也让那些跑出去的人看看——你们在美国刷盘子，我们在中国拍电影，照样能过得很好！”

这话说得豪气。

谢晋眼睛一亮：“陈主任，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还请多多照顾我们这些老家伙！”

“谢导您这话折煞我了，”陈屿连忙说，“您是前辈，我向您学习才对。咱们两家合作，一起赚美刀，那才是正经！”

“好！一起赚美刀！”徐桑楚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