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老友相聚
翌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308房间的窗户,洒在陈屿脸上。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的,朱琳不在床上。
陈屿睁开眼,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早起人们的说话声。
他看看床头的闹钟,这会儿才六点四十。
“这么早就起了……”他嘟囔一句,打了个哈欠,又往被窝里缩了缩。
虽然眼下是1981了,但陈屿还是保持了一个当代社畜的习惯,喜欢赖床,尤其是婚后,几乎就没有不赖床的。
反倒是朱琳早早起来准备早饭去了,她知道丈夫起不来,所以打算打包带一份回来。
五月的杭州早晨还是有些凉意的,尤其这招待所的被子薄,晚上得抱着朱琳才暖和。
现在朱琳不在,被窝里很快就又凉了下来。
陈屿又躺了十分钟,终究是睡不着了,索性坐起身,套了条灰色短裤,光着膀子下了床。
桌上放着朱琳留的纸条,字迹娟秀:
“小陈,我去楼下吃早饭了,给你带回来,多睡会儿。——琳”
陈屿笑了,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刚洗漱完,房门就被推开了。
朱琳端着个铝制饭盒进来,脸上带着点红晕:“醒啦?正好,早饭还热乎。”
她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个小巧的包子,还有一块金黄色的糕点,闻起来有股桂花香。
“这是杭州特色的桂花糕,”朱琳指着那块糕点,“招待所师傅说,用新鲜桂花和糯米粉做的,你尝尝。”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个鸡蛋,用报纸包着,笑着对丈夫道:“还有这个,水煮蛋。你看伙食不错吧?我看食堂里还有豆浆、油条、小馄饨,花样挺多。”
陈屿接过鸡蛋,在桌沿上轻轻一磕,剥开壳,蛋白嫩滑,一股香气瞬间在暖风中散开。
“确实不错,主办方挺用心。”
“那当然,”朱琳在他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他吃,脸上洋溢着幸福,“这次金鸡奖规格高,听说文化部都来人了。全国八家制片厂的代表团都到了杭州,光招待所就包了三家。”
陈屿咬了口桂花糕,任由清甜的桂花香在嘴里化开,糯而不腻。
“你也吃了?”
“肯定呀,”朱琳点点头,“跟陶姐姐一起吃的,她还说杭州的早饭比香港清淡,但更有滋味。”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啊?”陈屿嘴里还嚼着糕点,含糊地问。
门外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陈老弟,是我啊!”
陈屿和朱琳对视一眼,都听出来了——是唐国墙。
陈屿三两下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又灌了口水,这才匆匆套上一件白色短袖衬衫。
打开门,果然看见唐国墙就站在门外。
但半年不见,唐国墙的变化让陈屿吃了一惊。
印象中那个皮肤白皙、眉清目秀的奶油小生不见了,眼前的唐国墙肤色深了不少,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
不过五官还是那么俊朗,但多了几分硬朗的气质,连肩膀似乎都宽了一些。
最明显的是眼神——以前那双眼睛里总带着点书卷气的腼腆,现在却多了几分坚毅和自信。
有点丞相那赶脚了,不过还差点。
“丞相!”陈屿笑着伸出手,“半年不见,你这是……”
“晒的,”唐国墙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拍《今夜星光灿烂》,演个解放军连长。导演说我太白了,不像当兵的,让我晒!”
他走进房间,跟朱琳点头打招呼:“朱琳同志好。”
“唐同志好,”朱琳连忙起身倒水,“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在八一厂招待所吃的,”唐国墙在椅子上坐下,打量了一下房间,“你们这条件不错啊,还有夫妻间。”
陈屿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仔细端详唐国墙:“你这晒得……可以啊。以前是奶油,估计以后会变古天乐。”
“什么古天乐?”唐国墙一愣,“小陈主任,你还是不正经。”唐国墙响起陈屿在威尼斯看裸女杂志的事。
他刚要说,陈屿就聪明地转移话题:
“你这晒了多久?”
“半个月,”唐国墙伸出两只手比划,“天天下午两点,在院子里晒俩小时。北影厂那太阳毒啊,三天就脱了一层皮。你看看——”
他挽起袖子,小臂上还能看到晒伤的痕迹,新旧皮肤颜色深浅不一。
“导演还嫌不够,说‘再黑点!解放军天天训练,哪能这么白净!’”唐国墙模仿着导演的语气,“后来道具组的老李给我出了个主意,抹点橄榄油,晒得快。”
陈屿听得直乐:“你这敬业精神,可以啊。”
“没办法,角色需要,”唐国墙摆摆手,“不过晒黑了也有好处——以前演什么都像知识分子,现在能演工人、农民、军人,戏路宽了。”
他看着陈屿,忽然问:“对了,你刚才说什么古天乐?什么人?”
陈屿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忍不住笑了:“就是……香港一个演员。也是白的时候帅,黑了更帅,还更有男人味。你这变化,跟他有一拼。”
唐国墙一脸茫然:“香港演员?没听说过啊。”
“以后你就知道了,”陈屿神秘地笑笑,“反正你记住,黑了的唐国墙,比白了的唐国墙更有市场。”
这话唐国墙听进去了,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我自己也感觉……晒黑了之后,演戏时底气更足了。以前演军人,总觉得缺点什么,现在往那一站,好像真有点兵味儿了。”
两人正聊着,陈屿忽然注意到唐国墙身后门口还站着个人。
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六七岁,个子挺高,得有一米六八左右,在南方女子中算是出挑的。
她穿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黑色长裤,脚上是双黑色布鞋,打扮朴素但整洁。
女子长得清秀,皮肤是那种健康的浅麦色,五官端正。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见陈屿看过来,赶紧低下头。
“这位是……”陈屿站起身。
唐国墙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忘了介绍——”
他起身走到门口,拉着女子的手进来:“这是我爱人,孙涛。”
又对孙涛说:“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陈屿,峨眉厂的能人。《黄飞鸿》和《女儿国》就是他编剧的。”
孙涛抬起头,冲陈屿点点头,小声说:“陈同志好。”
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点山东口音。
“嫂子好,”陈屿连忙回礼,又对朱琳说,“琳,这是丞相的爱人,孙涛同志。”
朱琳已经端了杯水过来:“孙涛姐,喝水。”
孙涛接过杯子,手指有些紧张地摩挲着杯壁:“谢谢……不打扰你们说话吧?”
“不打扰不打扰,”陈屿笑道,“嫂子快坐。”
孙涛在床边坐下,姿势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
她偶尔抬头看看唐国墙,眼神里满是温柔,但那种温柔中,又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不过看到唐国墙来找的人是陈屿,顷刻间也就松了一口气。
陈屿看着她,一些尘封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
如果没记错的话,眼前这对看似恩爱的夫妻,后来会走到一个很惨烈的结局——
唐国墙拍戏走红,粉丝越来越多,信件像雪片一样飞来,其中不乏大胆表白的女影迷。
而孙涛呢,是个传统女性,婚后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丈夫身上,再加上控制欲比较强,喜欢查岗。
唐国墙火了之后,她开始没有安全感,天天要他表忠心,电话打到剧组,甚至怀疑丈夫跟女演员有染。
两人为此吵了无数次。
唐国墙觉得窒息,觉得不被信任;孙涛觉得委屈,觉得丈夫变了心。
最终,唐国墙坚决提出离婚。
孙涛不同意,两人闹了很久。
最终在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她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在父母家卫生间上吊自尽。
这事当时轰动全国,造成的影响不可谓不大。一夜之间,唐国墙从人人敬仰的明星成了“负心汉”“陈世美”,个人形象一落千丈,差不多快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的事业几乎毁于一旦,好几年抬不起头。
后来有知情人说,孙涛有严重的抑郁症,两人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但那时候舆论可不会听这些。
如今看着眼前这个温柔羞涩的孙涛,陈屿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她还满心欢喜地看着丈夫,为他的每一点进步感到骄傲。
“陈老弟?”唐国墙的声音把陈屿拉回现实,“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陈屿摇摇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就是觉得……嫂子真贤惠。”
孙涛脸红了,低下头。
唐国墙笑了,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她啊,就是太贤惠了。这次来杭州,我说不用跟着,颁奖典礼又没家属什么事。可是她非要来,说要看看西湖,还说什么要……照顾我。”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微妙,明显有些不乐意。自己这么大人了,还需要照顾?
陈屿倒是听出来了,那是甜蜜中夹杂着一丝负担。
孙涛顿了顿,小声说:“你胃不好,出门在外吃饭不规律,我不放心……”
“你看你看,”唐国墙冲陈屿摊手,“就跟带小孩似的。”
话虽这么说,他眼神里还是有笑意的,两人这会也还算甜蜜。
陈屿看着这对夫妻,忽然开口:“唐哥,既然结婚了,就早点要孩子吧,多生两个。”
这话说得突然,唐国墙和孙涛都愣住了。
“孩子?”唐国墙眨眨眼。
“对啊,”陈屿语气很自然,“你现在事业起步了,也该考虑下一代了。生个孩子,家里热闹,嫂子也有个寄托。”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不然嫂子天天盯着你,你也受不了吧?”
唐国墙点点头,这倒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