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杀得好哇!
很快时间来到正月十五,元宵节。
就在BJ西城的一条老胡同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
院子里的枣树上还积着前几天的雪,挂在枝头,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晚上七点的样子,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胡同,停在院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警惕地扫视四周后,才护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下车。
老人七十来岁,身材瘦削,但腰板挺得笔直。他披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脚步稳健地走进院子。
“是廖公来了。”院里有人低声说。
说话间,廖公径直走向正房。
此时屋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都是六七十岁的年纪,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中山装,都喝着茶聊着天。
“老廖,你可算来了!”一个戴眼镜的老人站起身,“我们等你半天了!”
“路上有点事耽搁了。”廖公脱下大衣交给工作人员,在正中的藤椅上坐下,“片子呢?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工作人员上前汇报,“放映机已经架好了,拷贝是从北影厂借来的,今天下午刚送到。”
“那就开始吧。”廖公挥挥手。
工作人员退出去安排。屋里几位老人继续聊天。
“老廖,你这么着急把我们都叫来,就为看一部电影?”说话的是个方脸浓眉的老人,姓赵,以前在部队里当政委。
“老赵,这可不是普通的电影,”廖公端起茶杯,“这片子现在火得不得了,全国都在看。我听说拷贝都卖了快六百个了。”
“六百个?”另一个瘦高个老人惊讶道,“什么片子这么厉害?”
“叫《黄飞鸿》,武打片。”廖公说,“不过跟以前那些打打杀杀的武打片不一样。这片子……有点意思。”
正说着,工作人员进来报告:“各位首长,可以放映了。是在正房看,还是去厢房?”
“就在这儿吧,”廖公说,“把幕布挂那儿,机器放后面。咱们几个老家伙坐这儿看,舒服。”
工作人员应声去准备。
不一会儿,两个小伙子抬着一块白色幕布进来,挂在正对着窗户的墙上。
又搬来一台16毫米放映机,架在屋子另一头的桌子上。
“还要瓜子花生不?”工作人员问。
“来点吧,”廖公笑道,“看电影不吃点东西,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很快,桌上摆上了几盘瓜子花生,还有一盘北京特色的冰糖葫芦。
几个老人都笑了——这场景,让他们想起了年轻时在根据地看露天电影的日子。
“记得1942年在延安,咱们看《白毛女》那会儿,哪有这些东西,”赵老感慨,“一人发两个烤土豆,就算好的了。”
“那会儿幕布还是床单改的呢,”瘦高个老人接话,“放映机是从鬼子那儿缴获的,老出故障,看一半得停下来修。”
众人说说笑笑间,灯光暗了下来。
放映机“咔嗒”一声启动,一束光投射到幕布上。
先是一段新闻简报——这是惯例,放正片前先放一段时事新闻。今天放的是春节各地庆祝活动的集锦。
“快进快进,”廖公摆摆手,“直接放正片。”
工作人员操作机器,跳过了新闻简报。幕布暗了几秒后,重新亮起。
“峨眉电影制片厂”六个大字出现在银幕上。
电影开始了。
开场是波澜壮阔的海面,英国军舰缓缓驶入港口。低沉压抑的音乐,配合着巨舰的压迫感,立刻让屋里的气氛凝重起来。
廖公微微坐直了身体。
他看过黄飞鸿——不是这部,是五六十年代香港拍的版本,关德兴主演的。
那些片子他也喜欢,讲的是黄飞鸿行侠仗义、除暴安良的故事,标准的武侠片。
但眼前这部,从一开始就透出不一样的气息。
镜头转到码头,刘永福和黄飞鸿并肩而立。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西洋战舰,刘永福终究是忍不住,感慨一声,无奈说道,
“黄飞鸿你看看,现在满满的西洋战舰,都停进了我们的港口........”
黄飞鸿没有接话,因为这话没法接。
随即刘永福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啪”一声打开。特写镜头给到扇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南京条约》《天津条约》《北京条约》《瑷珲条约》……一个个不平等条约的名称,像伤疤一样刻在扇面上。
见状,屋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砰!”
廖公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
“真是耻辱啊!”他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国仇家恨,竟然还要靠一个武夫去扛!这满清真他娘的可恶!”
看到这一段,就算是廖公这样文雅的人都忍不住要爆粗口。
“廖公,您别激动,”工作人员小声提醒,“注意身体……”
“我不是激动!”廖公摆摆手,但声音依然很高,“我是有感而发!这话说得太对了!‘从吾土吾民,变成无土无民’——咱们当年革命,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不就是要把土地拿回来,让中国人重新站起来吗?”
屋里其他几位老人纷纷点头。
“老廖说得对啊,”赵老沉声道,“这电影拍得也好,一下子就点到根子上了。咱们中国人,最看重的就是土地。没了土地,哪还有家?哪还有国?其实也不只是中国,全世界哪个国家哪个民族不看重土地的?”
“所以我才叫你们来看,”廖公指着银幕,“这片子,跟以前那些打打杀杀的武打片不一样。”
电影继续。
接下来十三姨出场,她带来各种洋玩意儿,算是让这个时代的人开了眼界。
黄飞鸿学骑自行车闹笑话;众人被照相机吓坏,以及像蒸汽机这种工业装备,无不让黄飞鸿等人大开眼界。
尤其看到黄飞鸿学自行车那段,几个老人都笑了。
“这黄飞鸿,功夫那么好,骑个车这么笨!”瘦高个老人笑道。
“这才真实,”廖公说,“人无完人嘛。要是他什么都行,那不成神仙了?”
但很快,气氛又凝重起来,因为沙河帮出场了。
这帮地痞流氓欺压百姓,强收保护费,无恶不作。
黄飞鸿的土地猪肉荣带领民团制止,双方发生冲突,一言不合就打起来。
期间屡次交锋,但终究还是民团的势力更大,沙河帮占不到便宜,连他们帮主都差点被黄飞鸿打死。
眼见打不过黄飞鸿,这帮主就想了歪主意——投靠洋人。
电影里有一个场景:沙河帮帮主提着礼物,卑躬屈膝地走进外国领事馆。他操着蹩脚的英语,对英国领事谄媚地笑:“领事先生,我们可以合作。我知道哪里能找到便宜的劳工,非常便宜……”
“畜生!真是畜生!”廖公又拍桌子了,这次拍得更响,“吃里扒外的东西!帮着洋人欺负自己同胞,这还是人吗?!”
他气得胡子都在抖。
工作人员又想劝,但被赵老拦住了:“让老廖说吧,不说出来憋得慌。”
“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廖公指着银幕,“当年打鬼子的时候,就有这种汉奸!为了点蝇头小利,连祖宗都不要了!帮着日本人欺负中国人,比鬼子还可恨!”
屋里一阵沉默。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事实,而且是大量存在的事实,电影中所表现出来的部分,远不及真实情况的十分之一。
过了一会儿,瘦高个老人才缓缓开口,感慨说道:“老廖,电影里演的这些……都是真的啊。
咱们福建、广东、浙江那一带,清末民国的时候,被骗出去当‘猪仔’的,少说有几百万。
我老家村里,就有三户人家的儿子被骗走了,到现在音讯全无。”
“我老家也是,”另一个老人接话,“我有个堂叔,说是去南洋发财,结果上了船才知道是去古巴修铁路。
那船条件差得很,一百个人挤在底舱,吃的是馊饭,喝的是脏水,生病了也没人管,死了就直接扔海里。
到古巴的时候,一船人死了三分之一。
我堂叔命大,活下来了,但在种植园干了十年,累出一身病,也没存什么钱,最后也没能回来。”
这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每个人心上。
银幕上,沙河帮正用欺骗、恐吓、绑架的手段,把一批批中国人塞进开往南洋的轮船。
那些茫然无助的面孔,那些绝望的眼神,让屋里的老人们看得揪心,心痛不已。
“这些事,就应该拍出来!”廖公声音有些颤抖,“应该让现在的年轻人知道,咱们中国人当年受过什么罪!不能忘啊,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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