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轻狂陈诗人
同一天,北京电影制片厂。
厂长汪洋的办公室里,气氛同样凝重。
但与上影厂不同的是,这里坐着的人更多——除了导演谢铁骊、凌子风、成荫、水华、李文化等老将,还有一批中年骨干。
汪洋已经六十五岁了,头发花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坐在会议桌的主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和报表。
“情况相比大家都看到了,”汪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峨眉厂的《黄飞鸿》,现在是一骑绝尘。我们北影厂去年最卖座的骗子,拷贝卖了120个,还不到人家的五分之一。”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老导演们面面相觑,中年骨干们低头不语。
败军之将,不足以言勇。
“我不是要批评谁,”汪洋继续说,“我们的片子拍得也不错。但为什么就是不如《黄飞鸿》卖得好?大家想过这个问题吗?”
导演李文化清了清嗓子:“厂长,我来说两句吧。我前几天去看了《黄飞鸿》,说实话,差距确实很大。
首先,他们的节奏比我们快得多,一分钟一个情节,三分钟一个小高潮,观众根本没有走神的机会。
我们的片子,铺垫太长,节奏太慢。”
李文化早发现这个问题了,尤其黄飞鸿中,镜头基本几秒就切,牢牢抓住观众的注意力,而现在的大陆片,往往一个镜头能有一两分钟,完全不能比。
“其次,”谢铁骊接话,“他们的制作更精良。虽然只拍了一个月,但每个镜头都很讲究。打戏设计尤其精彩,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我们的武打片,打戏还是舞台化的那一套,不够真实,也不够刺激。”
“还有明星效应,”凌子风说,“李连结是武术冠军,身手好,形象也好。我们的演员,武术底子不够,很多动作做不出来,只能靠剪辑和替身。”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很多。
汪洋静静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大家说得都对。但我觉得,最根本的问题不在这里。”
所有人都看向他。
“最根本的问题,”汪洋一字一顿地说,“是我们老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会议室里顿时起了波澜。
“厂长,您这话……”
“我不是说年龄,是说观念,”汪洋摆摆手,“在座的各位,包括我,都是从旧社会过来的,是在计划经济体制下成长起来的。我们拍电影,考虑的是什么?是艺术价值,是思想深度,是教育意义。这当然没错,电影应该有这些功能。”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但我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东西——观众。观众想看什么?观众喜欢什么?我们很少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我们思考了,但得出的结论是:观众需要被教育,需要提高欣赏水平。”
“可是峨眉厂不这么想,”汪洋继续说,“他们的《黄飞鸿》,从头到尾就一个目的——让观众看得爽。打戏要精彩,故事要流畅,情感要饱满。他们不考虑这片子有多少艺术价值,不考虑能不能拿奖,只考虑观众爱不爱看。”
“结果呢?观众用脚投票,给出了答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老导演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但没人反驳。因为他们知道,汪洋说的是事实。
“所以,”汪洋深吸一口气,“我做了个决定。这个决定可能有些人不理解,甚至反对,但我必须做。”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名单:“年后,厂里要启用一批新人。不是让他们打下手,是让他们独立拍片。给他们资源,给他们自主权,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想法拍。”
他把名单递给旁边的谢铁骊:“传着看看。”
名单在众人手中传递。上面写着七八个名字,最前面的两个是:田壮壮,陈凯歌。
“田壮壮我认识,电影学院78届的,很有想法。”成荫说。
“陈凯歌是陈怀皑的儿子吧?也毕业了?”凌子风问。
“都毕业了,都在厂里实习过,”汪洋说,“田壮壮跟着你拍过《骆驼祥子》,陈凯歌在谢导的剧组待过。这两个年轻人,有才华,也有野心。最重要的是——”
他环视众人:“他们年轻,没有我们这些老观念。他们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喜欢什么,想看什么。让他们拍,也许能拍出不一样的东西。”
会议室里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终于,水华开口了:“厂长,我支持。是该给年轻人机会了。”
“我也支持,”谢铁骊说,“不过,得有人带带他们。完全放手,怕他们经验不足,出问题。”
“这个自然,”汪洋点点头,“在座的各位,都要多担待点。年轻人有冲劲,但也容易犯错。错了不怕,只要能吸取教训,就是进步。”
他看了看表:“今天会就开到这儿吧。名单上的同志,年后我会单独谈话。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汪洋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北影厂的院子。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挺立。
他想起了1956年,北影厂成立的时候。
那时候多风光啊,全国最好的导演、演员、编剧都集中在这里。
拍出了《林家铺子》《青春之歌》《早春二月》……
可是现在呢?
汪洋摇摇头,叹了口气。
他不是嫉妒峨眉厂的成功,是真切地感到了危机。
这种危机感,不是来自外部竞争,而是来自时代的变化。
电影这个行业,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变革。如果不能跟上变革,就会被淘汰。
“该放手了,”汪洋轻声自语,“该让年轻人上了。”
..............
正月十四,BJ西城的一个四合院里。
陈凯歌裹着军大衣,踩着厚厚的积雪走进院子。
院里正房的灯亮着,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
他推门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壮哥,我来了!”他喊了一声。
里屋传来田壮壮的声音:“凯歌?进来吧,门没锁。”
陈凯歌脱了大衣,走进里屋。田壮壮正坐在书桌前看书,桌上摊着一本《电影语言》,旁边还放着几本电影杂志。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陈凯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随便翻翻,”田壮壮合上书,转身面对他,“你听说了吗?厂里要启用新人的事。”
“听说了!”陈凯歌眼睛一亮,“今天谢导跟我透露了点风声,说名单上有咱俩。是不是真的?”
“应该是,”田壮壮点点头,“我父亲也听说了。汪厂长这次是动真格的。”
“太好了!”陈凯歌一拍大腿,“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壮哥,咱们的机会来了!”
他的兴奋溢于言表,声音都有些颤抖。
田壮壮相对冷静些:“先别高兴得太早。给了机会,也得拿出东西来。汪厂长这次顶着压力用新人,咱们要是拍砸了,以后就难了。”
“拍不砸!”陈凯歌自信满满,“这回我都想好了,要拍就拍一部大制作!史诗级的!场面要宏大,思想要深刻,要震撼人心!让所有人看过了就忘不掉那种!”
“那你想拍什么?”田壮壮被自己这小兄弟整无语了。本想说一句“别志大才疏”之类的,但想来这家伙也听不进去,于是只好作罢。
作为厂里的二代子弟,两人很早就接触了香港电影和苏联电影,算是第一批睁眼看国外电影的人。
其实在这时候甚至不需要远传,只需要找个不错的模板,稍微仿一下就能不做。
田壮壮打算先走一下前人的路,但陈诗人想的是一步登天。
“还没完全想好,”陈凯歌站起身,在屋里踱步,“但方向是有了。我想拍中国的历史,拍民族的命运,拍那种……苍凉悲壮的东西。要有哲学思考,有人性挖掘,不能像现在这些片子一样,浅薄!”
他说得激动,手舞足蹈。
田壮壮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凯歌,这么多东西,你要装进一部电影里?怕是不妥吧~”
“不妥?”陈凯歌不以为然,“壮哥,咱们不是那些老家伙!咱们年轻,有激情,有想法,为什么要稳妥?要拍就拍不一样的!要一鸣惊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声音里带着憧憬:“你看到峨眉厂那个陈屿了吗?他年龄比我还小,他能做到的,我为什么不能?”
“陈屿确实厉害,”田壮壮承认,“不管是之前的《牧马人》,还是后来的《神刀》,甚至于眼下的黄飞鸿,我能感觉到他越来越成熟了,据说他还在香港参与了一家公司的运作,拍了一部《甜蜜蜜》。但是你要明白,我们是拍艺术片的,恐怕很难取得商业片那种成功。”
“艺术片又怎么了?”陈凯歌转过身,“艺术片就不能成功吗?《黄飞鸿》是卖得好,但那是什么?是娱乐!是媚俗!真正的电影,应该是艺术!是能流传百年的作品!”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田壮壮皱了皱眉,对自己这小兄弟有些无语。
“凯歌,你这话就偏激了。《黄飞鸿》可能不符合你对艺术的定义,但它是一部好电影。它讲了一个好故事,塑造了鲜活的人物,传递了积极的情感。这难道不是电影的价值吗?”
“那是通俗价值,”陈凯歌摇头,仍然是一脸不屑,
“我要追求的是更高的价值。壮哥,你想想,中国电影现在缺什么?
缺深度!缺思想!缺那种能代表一个民族灵魂的作品!
我要拍的,就是这样的作品!”
他越说越激动,心里想什么也毫不掩饰地亮出来:“我要拿金棕榈!拿金熊!让全世界看看,中国不是只有功夫片,我们有真正的艺术电影!”
田壮壮看着他,忽然笑了:“凯歌,你志向很远大。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第一部片子,咱们还是先在国内站稳脚跟吧。”
“你太保守了!”陈凯歌有些不满,当即纠正自己的小伙伴,“咱们这一代人,要有大抱负!你看看陈屿,他第一部电影就创纪录了。咱们不能比他差!”
“为什么要跟他比?”田壮壮反问,“每个人有自己的路。陈屿走商业路线,咱们走艺术路线,这不矛盾。中国电影需要多样性,需要各种类型的片子。”
陈凯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壮哥,你实话实说,你觉得陈屿的《黄飞鸿》怎么样?”
田壮壮认真想了想,随即认真回道:“从商业片的角度近乎完美。节奏、人物、情感、动作,都做到了极致。但从艺术片的角度,它确实缺少深度。不过——”
他顿了顿:“它本来就没打算追求深度。它就是一部让观众看得过瘾的电影。从这个意义上说,它非常成功。”
“所以你觉得他是成功的?”
“当然。”
陈凯歌撇撇嘴:“我不这么看。我反倒是觉得他是走捷径。《女儿国》是改编古典名著,《黄飞鸿》是翻拍老题材。这叫什么?
这叫拾人牙慧!真正的创作,应该是从无到有,是原创!”
“但观众喜欢。”
“观众喜欢的不一定是好的呀!”陈凯歌提高了音量,“壮壮哥,咱们是艺术家,要有艺术家的坚持!不能为了迎合观众,降低艺术标准!”
田壮壮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知道陈凯歌有才华,也算有点抱负,但这份过于强烈的自负,让他有些担心。
年轻人这么狂的,还真的很少见。
“凯歌,”田壮壮缓缓地说,“我跟你打个赌吧。”
“赌什么?”
“就赌咱们的第一部片子吧,”田壮壮说,“看谁拍得更好——不是艺术上的好坏,是观众更喜欢谁的电影。”
陈凯歌笑了:“这还用得着赌?肯定是我赢啊。我要拍的是艺术,是能流传的作品。你等着看吧,我的片子一定会震撼所有人!”
“好,我等着。”田壮壮也笑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陈凯歌才告辞离开,一脸的神采奕奕。
而与此同时,送走他后,田壮壮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那本《电影语言》,但心思已经不在书上了。
他想起去年跟陈屿在北影厂见面的时候,那副年轻的面孔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
起初田壮壮也不以为然,可是后面等到《神刀》问世,再看如今《黄飞鸿》的成功,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
到底拍观众喜欢的,还是拍自己喜欢的?
一念至此,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平衡。
艺术与商业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