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导演,我想要去美国
《女儿国》的热浪,如同初秋的野火,借着威尼斯获奖的东风,以BJ为中心,迅速向全国各地蔓延开来。
经过最初几天的口碑发酵和媒体预热,这股观影热潮非但没有降温,反而愈演愈烈。
各大城市的电影院门前,从早到晚都排着蜿蜒的长队。
售票窗口前排满了焦急等待的观众,手里紧紧攥着钞票,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下一场。
电影院内部,更是座无虚席,连走廊和墙边都站满了闻讯而来的观众。
那个年代可不像后来,只要你有本事挤进来,电影就能看。
站着能看,坐着能看,趴房梁上也能看。
当银幕亮起,熟悉的师徒四人出现时,场内还会响起一阵轻松的议论。
然而,当镜头切换到女儿国,那位身着凤冠霞帔、在一众女官簇拥下缓缓走出的国王陛下——朱琳,以她那无可挑剔的仪容和雍容华贵的气质出现在特写镜头中时——
“哗……”
整个影院,几乎不分地域,不约而同地响起一片低低的、充满惊艳的赞叹声。
太漂亮了!
这种美,不同于当时银幕上常见的“铁姑娘”式的健美,也不同于某些角色略带刻板的工农兵形象。
它是一种融合了东方古典韵味、女性柔美与君王威仪的、极具冲击力的美。
她的一颦一笑,眼波流转间的哀怨与深情,都仿佛具有魔力,牢牢抓住了每一位观众的心。
许多年轻小伙子看得目不转睛,心跳加速;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则暗自羡慕,幻想着自己也能拥有这般风姿。
随着剧情深入,女王对唐僧那大胆而真挚的追求,那份“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的娇羞与炽热,以及唐僧内心那真实动人的挣扎,都让观众深深代入。
这不再是原著中那个略显符号化的“情劫”,而是一段有血有肉、令人心弦颤动的感情纠葛。
当影片最终,女王选择放手,独自承受相思与责任,站在城楼上目送爱人离去时,影院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细微的啜泣声和压抑的叹息。
灯光亮起,电影结束。
但很多观众却迟迟不愿起身离去。
他们或红着眼眶,或低声与同伴讨论,或只是呆呆地望着已经变暗的银幕,仿佛魂儿还留在那个爱而不得的女儿国里。
这段“不是爱情的爱情”,以其悲剧性的结局和极致的情感张力,看得无数青年男女肝肠寸断。
它满足了人们对古典浪漫的所有想象,又留下了无尽的遗憾和回味。
可以说,《女儿国》无意间成为了改革开放后,中国大陆第一部引发广泛情感共鸣的“偶像片”雏形,影响力有多深远,恐怕陈屿自己都没想到。
有触动,就必然有回响。
第二天,全国各大主流报纸的文化版、文艺评论版,几乎被《女儿国》的相关报道和评论文章所占据。
《人民日报》发表了题为《东方魅力的胜利,艺术创新的硕果》的长篇评论,高度赞扬《女儿国》。
“在忠实于文学经典的基础上,进行了大胆而成功的电影化创新,挖掘并升华了其中蕴含的人文精神,是中国电影走向世界的一次成功实践”。
文章特别指出,“朱琳同志以其精湛的演技,成功塑造了一位集美丽、深情、睿智、坚勇于一体的女性形象,其表演细腻传神,情感层次丰富,极具艺术感染力,荣获国际大奖实至名归。”
《光明日报》的评论员文章写道:“《女儿国》的成功,不仅在于其瑰丽的视觉奇观和动人的爱情故事,更在于其深刻的文化内涵和对女性命运的现代性思考。
它打破了某些固有的创作窠臼,展现了我国电影工作者敢为人先、勇于探索的可贵精神。”
各地的省报、市报也纷纷刊发影评,清一色地对影片,尤其是对朱琳的表演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惊艳”、“传神”、“里程碑式的表演”、“为中国女演员树立了新标杆”……各种赞誉之词不绝于耳。
至此,一件事情已经变得再明显不过。
凭借威尼斯最佳女演员的桂冠,以及《女儿国》在国内引发的巨大轰动和清一色的专业好评,朱琳在中国影坛的地位,已经无人能够撼动。
她不再是那个凭借《牧马人》崭露头角的新星,而是名副其实的、中国当代电影的首位“国际影后”。
她的名字与“金狮奖”、“最佳女演员”紧密相连,这份荣誉和影响力,让她暂时领先于同辈陈冲、张瑜、刘晓庆等人一个身位。
这是实力与机遇共同作用的结果,也是行业内外部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上海。
在一家电影院的散场人流中,陈冲默默地走了出来。
她戴着遮阳帽和口罩,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但那双露出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更多的是难以言说的失落和不是滋味。
就在去年,她主演的《小花》如同一声春雷,震撼了无数观众,她那清新脱俗、充满灵气的表演,让她一跃成为全国最炙手可热的女明星之一,被誉为“改开第一女星”。
那份荣耀和追捧,仿佛还在昨日。
然而,仅仅一年时间,风头就彻底变了。
所有的光芒,似乎都被那个名叫朱琳的女人和她的《女儿国》所掩盖。
威尼斯金狮奖、最佳女演员……这些她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荣誉,如今都落在了竞争对手的头上。
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朱琳的消息,街头巷尾谈论的都是女儿国国王。
她原本得到消息,明年中国电影家协会将牵头设立专业的电影奖项——金鸡奖。
她自信地认为,凭借《小花》的影响力,自己绝对是首届最佳女主角的有力竞争者,甚至为此调整了部分计划,打算在国内多留一年,全力冲击这个奖项。
但现在……看着《女儿国》这无可匹敌的声势,看着朱琳那几乎被神化的表演评价,陈冲心里清楚,即便金鸡奖如期举办,自己获胜的希望也变得极其渺茫。
那种从巅峰瞬间感受到的落差和无力感,深深地刺痛了她。
她走出电影院,望着上海灰蒙蒙的天空,脑海里回响着家人时常的念叨。
她想起在美国的亲戚,想起那边描述的生活。
一个念头,原本或许还有些犹豫,此刻却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她嘴角泛起一丝略带苦涩和决绝的冷笑,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身后的某种东西告别:
“我爸爸,我叔叔,我爷爷……全家都去过美国,见识过真正的世界。我也要去美国,而且这一次,我要留下来,做个美国人。中国人……你们自己玩吧!”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汇入上海街头的人流,步伐不再犹豫。
她已经决定,提前启动赴美留学的计划。
那边的语言学校已经联系好。
过去之后,她要好好生活,努力融入,找个美国人结婚,拿到绿卡,实现全家人的心愿——成为一个真正的美国人。
这片曾经给予她荣耀的土地,此刻在她看来,似乎已无法承载她更大的野心和对另一种生活的向往。
几乎在同一时刻,上海电影制片厂内。
张瑜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神情有些疲惫,更多的是迷茫。
她今年产量很高,主演的《庐山恋》以其大胆的吻戏成为现象级话题,《巴山夜雨》也备受好评,风头正劲。
但这一切,在《女儿国》和朱琳的绝对性胜利面前,似乎都显得黯淡了。
那种国际奖项带来的碾压级优势,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并非不努力,也并非没有才华,但那条名为“国际认可”的鸿沟,仿佛瞬间变得难以逾越。
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敲开了恩师谢晋导演办公室的门。
“谢导,我……我想好了。”张瑜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挣扎,“我想要去美国。”
“什么?!”谢晋导演一听,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压抑的怒火,
“你怎么也动这个念头?!你们一个个的,眼里就只剩下美国了吗?!
国家培养你们这么多年,刚刚出了点成绩,就想着往外跑!
对得起谁?对得起上影厂吗?对得起喜欢你们的观众吗?!”
张瑜被谢晋的怒火吓得瑟缩了一下,但随即,一种更强烈的委屈和现实考量涌上心头。
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水,语气激动地说:
“导演,我知道您生气。可是……可是我听说,在美国,就算是在餐厅刷盘子,一天都能挣好几十,甚至上百块人民币!
辛苦半年,就能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还能有自己的小汽车!”
她环顾了一下谢晋这间虽然宽敞却设施简陋、充满年代感的办公室,又想到自己居住的逼仄筒子楼,想到在国内作为演员虽然风光,但实际收入和生活条件的局限,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我再也不想……再也不想挤在公共厨房做饭,再也不想排队上厕所,再也不想看着别人穿漂亮衣服自己却只能穿厂里发的……我再也不想……再也不想过这种紧巴巴的苦日子了!我再也不想受这种委屈了!”
她几乎是哭喊着说完这些话,然后不等谢晋再开口,猛地转身,拉开门,哭着跑了出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谢晋导演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望着洞开的房门,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