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九章 歡迎進入數學的世界
在陳五既有認知中，強者之間應該是針尖對麥芒，雖然平時王不見王，但一旦相遇必定會爆發劇烈對撞。
就如天使與邪神的入侵，米克斯大陸上任何一塊地方都可能是祂們的戰場。此前的戰爭也的確慘烈，蟲群與邪神軍隊間的戰鬥總是屍橫遍野，天崩地裂。
眼前這一幕給他上了一課。
原來這些所謂高高在上的天使，遇到更強者也會灰溜溜逃走。那種猶如動物遇到天敵般不假思索地逃離，讓它們之前那不可戰勝、藐視世間的形象完全坍塌。
它們也會恐懼，也知道避開危險。
對於堯族文明的入場，天使們也如見到猛虎下山的豺狼一樣，理智地躲得遠遠的。
沒有對抗和挑戰，只有等級森嚴。
陳五心裡不由想。
如果能像堯族一樣，米克斯大陸就不會落到這個地步了吧。
這時他聽到有人說：“唉，我可真是後怕呢，差點就被他們抓住，那下場比死還要更慘，我真是很多年沒有這麼拼了。”
是切茜婭。
她受傷的身體正在緩緩恢復，還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
旁邊那位八臂女惡魔不耐煩地說：“別裝了，得了便宜還賣乖！要不是我們被沙利葉攔住，這賣慘賣血的機會能給你？”
“嘻嘻。手快有，手慢無咯。”切茜婭笑瞇瞇說。
八臂惡魔嘴裡罵了一句什麼，然後又對其他人說：“米迦勒和烏列雖然被虛靈嚇退，也可能去而復返。當務之急是找到瑪爾斯，它有目前最強的破壞力，避免它馳援空中的熒惑……”
“不用找了。”
其中那位相貌英俊的金發男子抬起頭，他的身體周圍浮現出一個個奇奇怪怪的圖形，那些圖形不斷演化，環繞著他。
“瑪爾斯已經去了。”
“在那。”
其他人隨著他的目光仰起頭。
熒惑星之中，墜落了一顆火焰流星。
隔著很遠，陳五卻清晰看到，那落星中是一個手持盾牌和長矛的強壯男人。他手腳都被扭成一種怪異的姿勢，盾和矛也都纏繞住了身體，看起來已重傷陷入昏迷。
他砸落地上，引發出高高升起的黑色煙柱，讓地面一陣震顫。
現在陳五已經有些麻木。
他大體明白。
堯族文明的階層遠在天使與邪神這兩個入侵勢力之上，所以堯族衛星和惡魔現身之後，基本上是沒有采取任何戰術，不管對手是誰都直接進行壓制。
兩頭巨獸降臨，直接嚇跑了天使之首的米迦勒。
三顆衛星將災禍源頭的熒惑鎖得動彈不得。
惡魔們則在地面上到處清場。
那個瑪爾斯，據說是邪神中的最強者，也被衛星們打成重傷，不可能再戰了。
不到一天的時間，整個戰場就被堯族所統治。
陳五心情復雜。
一方面，他很慶幸堯族的入場。不管怎麼說，光是其現身就能給邪神和天使們帶來壓力和重創。也讓滿目瘡痍的米克斯大陸有了喘息的空間，讓逃難者們能少受一些苦，又能多活一陣。
另一方面，他又覺得刺痛和難堪。米克斯世界的安全秩序，卻要祈求外來者維持。
不過很快陳五就調整了心態。
就像阿多根說的那樣，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須認清一個現實：自己是渺小的。
承認自身弱小，是做判斷的基礎。
渴望獲得幫助和力量並不可恥，關鍵是如何在當前環境去做到這一點。
陳五意識到自己有機會。
關鍵就是阿多根。
他低聲問：“阿多根，你能帶我們走嗎？”
耳邊傳來聲音：“不用說話，心裡默唸我就能聽到。這個我不知道，我只能試一試。”
陳五心裡默默說：“只要能有這樣一個機會，讓我去幹什麼活兒我都幹。”
“正常情況下，堯族不接收難民，這需要神明大人同意。除非是掌握著特殊技術和文化的人才，才有專屬進入通道。”
阿多根忽然說：“我倒是想到了一個辦法。你們當我節目的助手團，就是拍攝末日求生的技術人員，你們有切身求生的經驗，可以做幕後工作，比如準備道具、篩選環境還有寫臺詞……你們會寫字吧？”
“我會，我是信差，會寫字。”陳五說。
“那我可以試試。”
陳五看到了希望，整個人也變得有了動力。
等他回過神，忽然發現被惡魔們注視著。
當頭那位八臂女惡魔盯著他說：“你能和阿多根對話？”
糟糕。
陳五一時間滿頭大汗。
到底該不該講？
耳邊響起阿多根的聲音：“照實說就行。”
於是陳五將自己所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他們。
聽完他的話，那位英俊的金發男惡魔投來感興趣的目光：“這種受到特殊干涉後形成穩定投射的案例，還真是稀有。從幾何意義上來說，倒是堪比黃金分割點的小機率事件。”
“差了任何一點，你與阿多根都無法進行對話。按照衛星們的理論，熒惑會讓你的一部分也處於離散狀態，你的離散與阿多根的離散狀態產生大量干涉，這才得以形成重疊。”
“阿多根選你作為這裡的搭檔，是有原因的。”
那位惡魔說：“看起來，你和阿多根在機率領域是相近的。”
陳五心說那怎麼可能。
自己是一個跛子，還是一個世界末日裡的疲於求生的可憐蟲。
阿多根是天之驕子，在堯族文明中是身份崇高的少爺。
他們雖然能對話，但僅僅是因自己是阿多根節目中的一員而已。
“不相信嗎？”
金發惡魔露出溫和的笑容：“我所擅長的領域是投影幾何。這是一種數學分支，是根據空間某一物體對某面的投影圖，來研究該物體在空間的形狀、大小和和位置等性質，從而去理解和描述其‘真實模樣’。”
“每一個生命都有自己的投影，不過這是一門十分高深的學問，我的研究還處於非常皮毛淺顯的階段。我透過大量實驗歸納發現，生命本身的投影會落在世界規則之中去影響世界，它就像是太陽下人背後的影子。”
“而這些投影，彼此卻因為生命本體區別，處於不同的規則區域，越是靠近的影射，越是會產生彼此的重疊。”
“就像兩個圓形，它們重疊的部分越多，那共同點就越多，但永遠不會徹底重疊，世界上無法存在兩個一模一樣的生命。”
“但這種投影與重疊，表現在生存環境中，就是他們對彼此造成的雙向改變，以及同步。你和阿多根是同一類圓，你們都在做著同樣的運動，能理解我的意思嗎？”
陳五說：“但我只是逃命，阿多根是在記錄末日。”
“不。”對方搖搖頭：“阿多根是在記錄和拯救米克斯大陸的影子，將它留在星視中，你是在拯救米克斯大陸的本身。”
陳五又說：“我沒有力量拯救世界，您說的不對。”
“你周圍的那些年輕人，不就是你救下的嗎？”
金發惡魔指著周圍人：“如果沒有你的話，他們現在大多數都已經死了。你讓他們活得更久，就是在拯救他們，也是在拯救米克斯大陸本身，努力幫助和救下一個人，就是在拯救世界。”
“生命是世界演化出的最高傑作。”
“阿多根是記錄末日的藝術家，而你是對抗死亡的醫生。”
“在數學意義上，阿多根做的是驗證，但你做的是假設和推導，你可比他難得多。考慮到你所能使用的槓桿工具非常少，你做得很不錯了。”
陳五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能夠得到惡魔的認可。
“我認為，你是數學機率上的天才，如果你無處可去，我可以讓惡魔協會推薦你去堯族入學。願意嗎？”
“我願意！！”
“不過，你準備好面對數學了嗎？那是世界上最終極的恐怖和絕望，相比起直面數學的恐懼和屈辱，死在這裡反而是一種簡單的解脫。”
陳五點頭：“我要活下去，能多活一陣也好！！”
“很務實，學數學就需要這樣。”
對方點點頭，手指輕輕在陳五頭上一點：“記住我的名字，我叫克羅賽爾，歡迎進入數學的世界。”
陳五在那一瞬間腦子裡多了很多知識。
這位給與自己機會的男人，是幾何與數學的惡魔，聲之形克羅賽爾。
他傳授給了自己最基本的數學基礎。
接著，克羅賽爾開始對陳五解惑。不久後他抬起頭，望向天空。
“看來這次任務要結束了。”
陳五看到。
空中那血紅色的熒惑星，已經縈繞著一層黑色的環帶，就像是某種包裹表面的束縛，又像是一種力量的充足。其內部出現了一些星星點點的紋路，就像是黑與紅在其中交替纏繞和更迭。
熒惑星顏色越來越黯淡，很快就消失無蹤。
惡魔們到不驚訝，只是似乎在等什麼訊號。
切茜婭摸出鏡子整理頭發，八臂惡魔則是和另一個灰衣男人在交談，唯有那個無麵人一個人坐在懸崖邊，看著遠處發呆。
陳五忍不住問：“克羅賽爾大人，您為什麼會看中我呢？我完全不會數學和幾何……只是會最簡單的算數。因為我運氣好？”
“首先，你要清楚，運氣或者機率，就是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變數。”
克羅賽爾毫不避諱，他輕聲細語地解釋說：“為什麼會選中你，除去機率問題之外，我也在做一個證明題。我想要驗證一下，相似的投影，在同樣環境下，是否能還原出接近的真實模樣。你和阿多根，都是我觀察的物件。”
“當然，阿多根的情況比你復雜，比你起步要早。但只要將時間拉得夠長，只要經歷過的變數夠多，這前後差距帶來的誤差就會不斷減小，直到將對結果毫無影響。”
“不過這只是我的一個假設，具體還需要你來證明。”
陳五心裡明白了。
克羅賽爾想要用數學的力量，驗證自己這樣的普通人，和阿多根那樣的天賦異稟者，在許多年後，最終是否會出現趨於再次重疊。
這對自己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熒惑星消失之後，阿多根就再次現身。他還是那副頭發雜亂的消瘦模樣，只是看起來非常疲憊，就像一個月沒有閤眼一樣。
陳五這才知道，自己短暫的超強視野和感知，是因為離散狀態阿多根的幫助。
離別時。
阿多根提出以節目團隊的名義，帶營地的人離開，被負責的衛星否決。
這讓他有些垂頭喪氣。
“抱歉，我沒能幫上忙。”
陳五腦子飛速運轉，忽然想到：“獨有的技能是有專屬通道的……我們有，米克斯人有自己的技能。”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達足夠清晰直觀：“米克斯人能吸引先祖之靈，甚至世界上所有的亡魂，我們能繼承先祖的遺志和傳承！”
這句話讓克羅賽爾不由大笑。
“很好，驗證的第一步開了一個很好的頭。”
“繼續去證明你們自己吧，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