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沒登基不作數
按常規程式,這時候百官應該恭賀皇帝有了最佳接班人,恭喜嘉親王成為大清帝國新的掌舵人口結果,殿內殿外鴉雀無聲。沒有老太爺預料中的山呼萬歲,也沒有對皇太子殿下潮水般的恭賀,就這麼「僵」著了。幾個意思?不給朕面子?朕現在說話不管用了?丹陛上的老太爺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渾濁的眼珠緩緩掃過下方,雖然已經高度近視外加老花,但執掌天下六十年的老太爺還是想努力看看怎麼個事情。其實也沒什麼事,就是永淡的勝出成了無數官員的噩夢,導致絕大數人尚未從「輸慘」的心理狀態走出來。那些押中的又不好意思表現出內心的狂喜,於是,就如同後世播放碟片遇到卡頓般,畫面暫時靜止。百官的心情,禮親王永恩還是能夠理解的,他只是「玩玩」就沒了五萬兩,那些不是「玩玩」的得輸多少?更何況押中與押錯不僅僅是輸錢這麼簡單,還牽涉更多、更麻煩的事情。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有件事老王爺很篤定,就是身後這長長的宗室隊伍裡,肯定有人想自殺。貝勒永慶就是其中之一,這會站在宗室隊伍裡身子抖得跟秋風裡的葉子。沒辦法,誰讓他同和坤一黨走得近,也把寶押在了和珅看好的成親王永瑆身上呢。對成親王及和中堂的過度信任,使得永慶把心一橫直接梭哈,不僅把祖傳的莊子、京城的幾間鋪面全抵押了,還挪用了分管庫房裡本應修繕營房的八千兩銀子,生生湊了二十六萬兩。原是指望著一步登天,跟著新君雞犬昇天。沒想到,輸了個底朝天!這會別說昇天了,下獄抄家怕都是轉眼的事!怎麼辦?面如死灰的貝勒爺這會只能死死咬著後槽牙,努力不讓牙齒打顫的聲音傳出來。心頭真正是滴血啊!四大爺哎,您老這儲君人選是要大侄子的命啊!心頭滴血都想找根繩子上吊的貝勒爺,臉上偏還得拼命擠出一點比哭還難看的表情,試圖融入這詭異的寂靜。那樣子,就跟憋尿般難受。文官佇列裡的工部侍郎穆慶安那張臉比貝勒爺還難看,因為他是借「京債」下注的官員之一。詔書宣讀的那一刻,侍郎大人腦子就「轟」了一聲,然後只剩一個念頭哎呀,我死了!不死不行。五萬兩京債,九出十三歸,侍郎大人拿什麼還?說不定明日債主就能讓他在京城身敗名裂!走投無路之下,本能望向御座,望向那個他視為天、視為神的乾隆爺。明明是成親王永瑆遙遙祝領先,怎麼就突然風向逆轉,素來不被看好的嘉親王永琰鹹魚翻身,絕地翻盤了呢?皇上您三天前還痛罵嘉親王呢啊!您老不痛罵,臣怎麼可能追加這五萬兩高利呢!這究竟怎麼回事?突然之間,御座上那至高無上的形象好像裂開了一道縫,人影也在侍郎大人眼中變得極為恐怖。因為,侍郎大人想到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一這場賭局的莊家有沒有可能就是皇上呢?根據他從多方打探的訊息,這次賭局百官押注成親王的人較多,押注嘉親王的人並不多,結果勝出的是嘉親王,這意味賭局的幕後莊家將從中賺得盆滿缽滿。或者說,幕後莊家才是這場驚天賭局的最大獲利者。然而這大清朝,誰有這麼大能量、這麼大膽量開設賭太子的賭局,且一直沒有被查獲?可怕的猜想同可怕的腦補一樣,最終令當事人得出一個可怕的事實一幕後莊家很有可能就是龍椅上的這個當了六十年皇帝的老傢伙!嗯,連議罪銀都能搞出來,老東西還有什麼不能搞的!明明內定的是永淡,偏偏不斷釋放煙霧彈,搞的世人都以為是永瑆,最後收網站著把臣子的銀子給掙了。不要臉,活脫脫的殺豬盤!別人怎麼想,侍郎大人不知道,反正,在他心中老太爺已經變成老東西。吃人不吐骨頭的老東西!時間一點點過去,死寂仍在繼續。老太爺臉上終於掛不住了,乾咳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這一聲咳嗽,像驚醒了夢中人。永淡一黨的禮部尚書紀昀第一個反應過來。這位以機敏著稱的老胖子在短暫驚愕後,迅速意識到了局面的尷尬一儲君已定,百官竟無人呼應,這是說百官大不敬,還是說百官對皇上欽定的儲君人選不滿?更要命的是,他作為主持朝儀的禮部尚書,若讓冷場持續下去,第一個被問罪的就是他!「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紀昀猛地撩袍跪倒用盡平生力氣高呼,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突兀,卻也像一道驚雷喚醒了呆滯的百官。「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紀昀繼續高呼,額頭重重磕在地上。這一跪一呼,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劉墉第二個跪下,聲音洪亮。緊接著,是王傑、董誥...是那些支援永淡、或沒有參賭的官員。聲音逐漸匯聚,從稀稀拉拉變為洪流。可依舊有許多人跪得慢,喊得勉強。尤其是睿親王淳穎被怡親王永瑯拉著跪下時,整個人還像丟了魂。喊「萬歲」時聲音嘶啞,喊「千歲」時幾乎聽不見。福長安喊的聲音仔細聽,明顯哭腔。和坤跪下恭賀的動作卻是十分標準,聲音平穩,目每一個字都清晰,每一個動作都無可挑剔,山呼聲終於響徹乾清宮內外,恢復了朝會應有的威儀,也給足了皇太子殿下足夠的體面。老太爺這邊吶,雖然百官遲鈍了幾個呼吸才有所反應,但情有可原,畢竟這當中很多人並非支援永淡,一時難以接受可以理解。比如自己寵愛的和坤,福長安。「太子!」老太爺在總管太監李玉攙扶下走到剛出爐的皇太子永淡面前,親手將他扶起,微微點頭,寄予厚望:「這江山,朕就交給你了。」「兒臣定不負皇阿瑪重託!」永淡及時給老太爺提供了情緒價值。父子對視,一個眼中是期許與擔憂,一個眼中是沉著冷靜。跪在那的和珅則是平靜看著這一幕。陽光從殿門照進來,照在乾隆和永淡身上,為父子二人鍍上一層金色。大清,從今天開始,不再只有一個太陽,而是雙日高懸!隨後,老太爺拉著太子的手按慣例對百官道:「朕老了,這江山以後就交給太子了,爾等須盡心輔佐,不可有負朕望。」「臣(奴才)等遵旨!」聲音參差不齊。耳背的老太爺沒聽出其中的異樣,繼續吩咐:「朕決定於明年元旦舉行禪位大典,大典由禮部辦理,新君年號由禮部會同內閣、翰林院擬選,報朕知曉。」大樂透的直播到此結束,留下張三喜、李四悲。「退朝!」太監的嗓音再次響起。百官山呼萬歲,恭送老太爺起駕。直到鑾駕消失在乾清門後,廣場上才漸漸有了聲響。「恭喜殿下,賀喜殿下!」劉墉、紀昀等人第一時間圍到永淡身邊,滿臉喜色。其餘官員也紛紛上前道賀,不管心中作何想,表面功夫都要做足。永琰一一還禮,態度謙和,毫無驕矜之色。另一邊,成親王永瑆身邊卻冷冷清清,只有幾個鐵桿支持者上前安慰,可說出來的話連自己都不信。有個不知道怎麼安慰人的二傻子口不擇言:「王爺不必灰心,來日方長...」「方長什麼?」永瑆臉黑的難看,「儲位已定,還有什麼來日?」言罷微哼一聲拂袖而去,背影蕭索。睿親王淳穎想追上去說些什麼,可腿像灌了鉛挪不動步,看著連襟遠去的背影,又看看被眾星捧月圍在中間的永淡,心中一片冰涼。這一百萬兩的虧空怎麼填補,又怎麼跟福晉說噢!輸了六十萬兩的福長安心裡怎麼都不得勁,但還是去向太子殿下恭賀一番,畢竟他打小就和太子殿下一起成長讀書,二人之間關系其實還算不錯。完事後,湊到和珅身邊,見太子殿下沒有看這邊,忙壓低聲音:「和大人,現在怎麼辦?」和珅故作詫異:「什麼怎麼辦?」「都這個份上了,和大人你不甭跟長安這打啞迷了,」側臉瞥了眼被百官恭賀的永淡,福長安輕咳一聲,「要不我組個局,和大人同太子坐下喝幾盅?言外之意事已至此,他擺個和頭酒,大家坐下把酒言歡,共釋前嫌,以前的事情一笑泯恩仇,以後君是君,臣是臣。「怎麼,福大人以為天塌了?」和珅看了眼為他著想的福長安,淡淡道:「太子怎麼了?他不是還沒登基麼?」說完,竟是不再理會福長安,逕自向宮外走去。所過之處,官員們紛紛避讓,目光復雜。有同情,有譏諷,有幸災樂禍,也有兔死狐悲的悲涼。誰都看得出來,和珅這棵大樹,要倒了。可和坤本人卻毫無懼色,腰板挺得筆直,一步步走出乾清門,走出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