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天命所歸
安慶,巡撫衙門二堂,一幅巨大油畫正緩緩揭開幕布。揭幕時間選在正午,陽光此時透過高窗而入,正好照亮畫布上那幕驚心動魄場景。畫面上,皖北泗河決口處濁浪滔天,數萬民眾聚集堤上。在那即將潰決的缺口前,一個身穿二品錦雞補服的身影格外醒目!不是趙安又是誰!但見他臉上濺滿泥漿,目光卻堅毅如鐵,於烏雲密佈的天空下,一隻手指向肆虐的河水,一隻手則死死拽著扛在肩膀上的沙包,似乎是在大聲吶喊:「堤在人在,堤亡人亡!」身後,是無數參與搶險的官兵與民夫,軍民目光皆如被磁鐵吸住緊緊凝視著趙安身影,眼神無一不是飽含深情。生動且無比真實的場景,直擊在場官吏之心。偉大啊偉大!此畫作者姓高,名世良,字守拙,今年七十有三。高老先生曾在宮中為老太爺畫過六十壽辰御像,師承康熙年間義大利傳教士郎世寧,是當代少數精通西洋油畫的畫師之一。因年事已高,高老先生去年乞骸骨歸鄉,本欲在徽州頤養天年,卻被趙安重金聘至安慶。油畫是西洋外來之物,早在明朝時就傳入中國,不過一直是達官貴人專屬,民間仍以中國傳統山水畫為主。能畫油畫的畫師也多為宮廷、王府、大臣府上服務。滿清歷代皇帝都是油畫的愛好者,且均讓西洋畫師為他們畫過像,乾隆也是油畫的資深擁泵。趙安作為鑲黃旗滿洲副都統兼安徽巡撫外差,自然可以擁有一幅專屬油畫。不過他請高老先生為其創造油畫的目的除了宣傳效果外,更是向西方證實他從小就接受過西方文明教育,對西方世界充滿親近。也不能說他是騙子,只是擅於包裝自己而已。包裝,可不是貶義詞。為了吸引外資顛覆滿清,趙安連上帝都可以欺騙,何況小小包裝呢。算算時間,英國人的使團早就回到國內,不出意外的話最多再有三個月,英國人就會帶著他需要的東西抵達東方。能不能成功飛升,全看英國人帶來多少好東西了。只恨這年頭交通落後,資訊落後,要不然拿起紅色電話機給倫敦打個電話,發個伊妹兒,何須這般等待。「好!」堂內響起布政使曹文煜的贊嘆聲,「高老先生真乃神筆!這光影,這神態,這氣勢,嗯,撫臺大人與洪水搏鬥的英姿簡直呼之欲出!」說話間,藩臺大人趨步上前,幾乎要貼到畫布上細看,「諸位請看,撫臺大人衣袍上的水漬,泥漿濺射的痕跡,還有這眼神中的堅毅...嘖嘖,高老先生連撫臺大人額頭上這道疤痕都畫出來了!神咧,神咧!」聞言,負手立於畫前的趙安微微一笑,額頭那道疤痕是搶險時無意受的傷,如今早已痊癒。藩臺表率在前,臬臺豈能落後?按察使張誠基搖頭晃腦道:「何止形似,更是神似!《論語》雲: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撫臺大人於危急關頭身先士卒,乃智、仁、勇三者兼備!此畫當題名《趙中丞抗洪圖》,流傳後世,教化萬民!下官鬥膽建議,當將此畫刻版印刷,分發各府州縣學宮令士子觀摩學習。此等忠君愛民之舉,正是聖人教誨的踐行!」喔?趙安心中一動,臬臺大人如何成了他肚中蛔蟲的?正有此意,正有此意啊!未想耳畔卻傳來學臺大人的反對聲:「張大人所言不妥!」但見掌管一省文教的老宗師緩步上前,手中摺扇輕敲掌心,細細打量巨幅油畫,「此畫精髓在於西洋畫法的寫實二字。若刻版印刷,豈不失了神韻?」「是麼?」桌臺大人心中雖不悅,卻也裝模作樣細思。藩臺大人什麼表情呢,只覺學臺大人不致如此不識趣,後面定有什麼說法。果然,提出反對意見的老宗師轉向趙安,躬身施了一禮,不無認真道:「大人,依下官之見,當請高老先生再繪數幅小幅,一幅懸於省城文廟,其餘分發各府學宮...至於這巨幅原作當懸於巡撫衙門正堂,以為鎮署之寶。」話音剛落,便傳來藩臺大人的叫好聲:「妙,妙,妙!」妙的趙安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這個上任以來只知「趙規曹隨」的布政使大人,不得不說這位靠給和坤獻妻的藩臺大人真就當世一可人。除了撈錢,啥都不做。就跟開會時只知端著杯子喝茶,問了就說好一般。如此可人,省了趙安若干麻煩。至於撈錢這個愛好嘛,純屬小節,無大瑕疵。趙安前後透過各種工程專案給藩臺大人輸送了至少三十萬兩利益,還給藩臺大人安排了幾個親戚為官,這份恩情註定班子合作愉快。真正的愉快,你好我好大家好。不像前山東巡撫國泰老強迫班子成員、布政使於易簡陪他唱戲。唱戲就唱戲吧,還老逼於藩臺唱花旦,動不動就揩人藩臺大人油,你說氣人不氣人?這邊老宗師還有下文,竟說已命人撰寫《趙中丞治水記》一文,記述巡撫大人三年來整治本省水利之功。「此文與此畫相配一併流傳,撫臺大人定能千古流芳!」說這話時,挨過小貸毒打的老宗師當真是面不改色,就跟通訊錄被爆過無數回,直接躺平成無敵狀態般。「噯,過了,過了!」趙安擺擺手,語氣盡顯謙虛,「諸位過譽了,本撫身為朝廷命官守土有責,抗洪救災不過分內之事,不值如此小題大做...」安慶知府宋嘉問則從巡撫大人眼中捕捉到一閃而過的某種光彩,立即接話道:「大人過謙了,下官在皖為官二十年,歷經水旱十餘次,從未有哪位巡撫如大人這般親赴險地...今歲泗河決口,若非大人當機立斷,親至皖北調綠營、團練,鄉勇丁壯搶險,又開藩庫急撥三十萬兩賑災,皖北五府恐怕已是餓殍遍野!知府大人越說越激動,最後竟撩袍跪地,言辭懇切道:「大人治皖三載,整頓吏治,興修水利,鼓勵工商,減免賦稅...如今安徽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實乃百年未有大治!此畫所繪,不過是大人千功萬德之一隅耳!」這一跪,堂上眾官面面相覷。如同訊號般,藩臺曹文煜、泉臺張誠基、學臺徐立綱等人竟也紛紛跪倒。「宋大人所言極是!」「大人之功,堪比禹王治水!」「安徽百姓有幸,得遇青天!」「6一時間,安徽巡撫衙門響徹贊歌,如同紅日冉冉升起的前奏。看著跪了一地的官員,趙安心中無波無瀾。他難道真是閑著無事幹請班子成員過來欣賞油畫?非也非也!實是叫他們過來表態的。喏,這態度不就都表了麼。很好。三年時間恩威並施,利益捆綁,安徽官場早已被趙安經營的如同鐵板一塊。上至布政使、按察使,下至州縣佐貳,要麼是他提拔的親信,要麼是有把柄在他手中,要麼是利益共同者。刺頭?有汙點的扒了官服,沒汙點的保舉高升禮送出境。對付百姓容易,對付當官的更容易。誰讓趙安是封疆大吏,上面還有兩位中堂罩著,鄰省還有將軍、巡撫、佈政撐腰,手裡還有虎狼雄師,於本省更是隻手遮天呢。「諸位快快請起!」大夥表了態,趙安不能端架子給人跋扈感,笑著抬手虛扶,「本撫所為皆賴諸位同心協力,本省能有今日,亦是上下用命之功。沒有諸位的鼎力相助,本撫區區一人,又能做得何事?」待眾人起身,趙安轉向一直靜立角落的高老畫師,點頭道:「此畫深得西洋技法精髓,又融中國意境,可謂中西合璧之佳作...本撫甚喜,來啊,賞高老先生文銀一百兩。」「庶!」立時有人端上早就備好的銀錠。高世良顫巍巍行禮:「老朽謝大人恩賞,不過...大人身上那股為民請命、為民犧牲的氣質卻不是老朽手中這支筆能畫出來的,而是大人與生俱來的。」到底是給老太爺畫過畫的,這話說的當真是巧妙,引得眾人又是一陣贊嘆。藩臺曹大人一邊笑,一邊道:「那就依老宗師所言,請高老先生再繪幾幅小幅。至於那篇《趙中丞治水記》應叫本省所有士子通讀背誦,府試縣試都要命題查考...」話音未落,趙安腦中已經浮現有考生一邊背書一邊罵自己的畫面。不過,很享受這種感覺,仍舊故作謙虛:「..不必過分渲染本撫,要多寫百姓同心抗災,將士用命搶險。文章寫成後,先送本撫過目。」「下官遵命!」老宗師笑瞇瞇躬身應了。畫欣賞完了,馬屁也拍過了,眾人知趣告退。空蕩蕩二堂裡,趙安獨自站在巨幅油畫前。畫中的他高達八尺(油畫透視效果),幾乎頂天立地,腳下是洪水洶湧,身後是萬民仰望,從窗戶透進的陽光於頭頂照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