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這座城里多了個悲傷的人
覺醒的本質，是一種引導，讓法師遵循魔力本能凝聚出自身的紋路，而這個紋路也將成為未來施法的憑借。
某種溫潤暖意包裹夜明宇。
靈魂墜入絲綢的海洋，有種吃德芙巧克力的感覺。
遠處的一切言語都歸作虔誠的焚香，隱約間是神明與天使的禱告，頌唱著萬物誕生的神曲。
心中某個地方破裂開，然後有東西緩緩流出。
精神之海里，一點魔力湧入，凝成絲狀交錯纏綿，誘發了原始的悸動。
這些魔力絲線連線拼湊，最終化成一個模糊的圖案。
看到這個圖案的時候，夜明宇的心徹底放了下來。
抱歉，系統。
抱歉，我的過去。
抱歉，莉莉安。
抱歉，這一世的父母與先輩。
小明宇要辜負你們的期望了，我就是個普通路人。
一個註定與艱苦的法師之途無緣，一個註定只能在安逸中享受的小人物。
從今天起，夢寐以求的生活終於開始！
我將徹底擺脫天才的人生！
出來吧！就決定是你了，三星大盤子！
魔法徽記驟然凝聚，即將沖破精神之海的枷鎖......
去了，要去了！
真的要去了，馬上就要——
高潮戛然而止。
夜明宇呆滯。
轉生十億世，跟著系統走南闖北，他什麼場面沒見過？
精神之海中，系統留下金手指——主角光環.....
突然R閃現，Q貼了上去了！
一頓瘋狂輸出，對準大盤子徽記胖揍！
我什麼場面沒見過？
這場面我真沒見過！
兩個圓瘋狂對撞，旋轉切割，迅如電光，擦出星屑。
轟鳴、碎裂，振聾發聵。
整片精神之海像崇山峻嶺般起伏，海潮上升騰躍，浪花下陷破碎，激蕩得堪比十環過山車。
主角光環上，一連串的符文顯現，夜明宇從未看到這種符文。
他發誓，十億世以來從未看到。
倒不是這符文多麼難懂，而是因為......
誰家異世界的魔法符文是漢字啊？
還是簡體的？！
但這不是重點。
他仔細看著那些非常標準的正楷，內容簡單粗暴：
“你是主角，你能逆天，你有大氣運加身！”
“你註定光芒萬丈！”
“主角光環升級，附帶永久稱號：命運之子！”
夜明宇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妙，是大大的不妙。
大盤子似乎和主角光環達成了某種協議，彼此各退一步。
喂，盤子老哥你要堅挺啊，我們的路人生活還要靠你呢！
可惜魔法徽記沒聽夜明宇的話。
它，竟然卑微地向敵人妥協了！
沒骨氣！
來自靈魂深處的轟鳴遽然放大，失去了所有的旋律，卻勝過世間任何詠嘆調，如同千萬種樂器低音區和高音區同時怒吼。
雷霆驚裂了銅管，大地扯斷了琴絃。
狂風切開時間的截面，洪水湧過歲月狂瀾。
天堂降下地獄的業火，深淵響起眾神的贊歌。
所有的混亂，都集中在一處，這一處又逐漸化作虛無。
於一無所有的空虛黑暗中，夜明宇看到了自己的前世。
看到了自己的前前世，以及前前前世，甚至還有前前前前世......
十字劍釘死巫妖王的命匣，沐浴月華抽走龍王的脊柱。
晶石法杖降下滅度魔蛇的災劫，吟誦禁咒吞噬惡魔的國土。
過往被系統操縱的一幕幕，彷彿近在眼前。
夜明宇的心開始顫抖，因為悲憤而顫抖。
盤子哥你弄啥嘞？
這是要爆發洪荒之力嗎？！
夜明宇現在很慌，他只想做一個平平無奇的路人，誰知道會出現這種事？
萌新瑟瑟發抖！
該怎麼辦？
線上等，急！！！
外界。
莉莉安兩隻手捂住嘴，差點激動地哭出來。
幸福來得太突然，甚至忘記了敲門。
一個巨大的輪盤，在夜明宇上方旋轉。
輪盤中，星光在上百個閃爍的節點處折返，糾纏的亮藍色如銀河澎湃，無數三維的稜塊壓縮到二維，被封印在這片訴說命運軌跡的星空裡。
“這是什麼徽記，你們認識嗎？”會長呆呆地呢喃。
“沒見過，從來沒見過。”
壯漢錯愕地看著這片星空，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聖感彌漫心間，彷彿他到的不只是星空，更是蒼茫的歷史。
其他覺醒者徹底嘩然，一片嗡嗡聲炸開。
然而，沒有人認識那個徽記。
似乎它出現的那一刻，就不可名狀，不可訴說，如頭頂萬裡長空，壓蓋穹廬世界。
“我發誓，絕對，絕對是九星徽記！大新聞！”
“天啊，我只在電視看到過，當時放得還是電影！”
“你看這光、這影，我吹爆！經費爆炸系列！”
“等等，”老嫗突然眉頭一皺，“上面有裂紋！”
莉莉安慌忙定睛看去，在輝耀祭壇的輪盤上，那些星光折返之處生長著一道道龜裂的痕跡，帶著絲絲裂音，讓她心中一亂。
“什麼情況？”莉莉安向會長望去，卻見他面色凝重。
“變異！”會長艱難地吐出這個詞。
聲音傳入莉莉安的耳中，她似乎一瞬間被抽走了力量，面色比原本又蒼白數分，只有依靠拄在地上的折傘，她才能勉強站穩。
“怎麼可能？怎麼會是變異？”
莉莉安可憐地希冀著，她希望自己聽錯了。
魔法徽記變異，這種事比九星徽記還要罕見，上個世紀以來總共只出現十六個案例，全部都是徽記破碎的結局。
學術界預設的真相：變異必死！
會長不忍心說話，只是別過頭。
莉莉安覺得腦中一陣暈眩。
或許是頭頂陽光太過毒辣。
或許是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別擔心，”壯漢牽強地安慰道，“變異不一定是往壞的方向，理論上講，也有可能......”
他說不下去了，誰都知道，這份機率渺茫到無窮小。
天空中，那個星空輪盤如鏡面破碎，一秒、兩秒......裂紋布滿。
砰！
碎裂的光雨撲面而來。
莉莉安抿著嘴，藏在哥特洋裝裡的嬌軀顫抖，她只能抬頭望天，透過這種方式，才能讓淚水待在眼眶裡。
想哭的不止她一個。
還有夜明宇，他的內心悲憤不減。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魔法徽記變異了！
然而......
就這？就這？就這玩意？
有用嗎？！
主角光環加持，別說良性變異的機率只是無窮小，就算是負的，也能加上絕對值後四捨五入到百分百！
但夜明宇什麼都做不了，這種無力感，簡直讓人絕望。
他不敢接受這個事實，自己可能...要和剛剛到來墮落生活說拜拜了。
漫天的光雨重新聚合。
一個更加龐大的輪盤出現，星光凝聚成齒輪在中央旋轉，明明是璀璨的藍白色光芒，卻比塵封的黃銅還要古舊。
那些星光匯成的齒輪，是隱匿在機械中的永動機關。
堪比埋藏在霧都下的古老咒文，在灰塵中剝落歷史的遺存，泛起絲絲猩紅的銹跡。
古老，高貴，如同星空。
徽記......活過來了。
構裝機械的液晶屏上，數字開始跳動。
第一個數出現。
“一星？”會長驚愕道，但立刻反應過來，“不，後面加了一個零！”
十星！
冠古絕今！這是只有在史詩與神話中才能窺見的傳奇！
沒想到能在今天見到，就算下一秒被車撞死、被雷劈，他也心甘情願！
“沒完！變異還在繼續！”老嫗拍著桌子站起來，神情激動。
莫非是前所未有的十一星？
這是臥槽連連的節奏啊！
輪盤上，開始出現刻度。
那是歲月抖落刀鞘後，乍現的凜冽清光。
刀光澄澈如水，倒映在所有人的瞳孔中。
莉莉安的手在抖，大起大落，她從未像今天這麼失態過。
歲月的刀尖開始翻飛，翩然蝶動。
一道、兩道、三道......
簌簌星屑飛濺，彷彿刻刀後是神靈無形的手。
刻下歷史。
刻下時間。
刻下過往失落的一切。
億萬經費，賣血製作。
良心徽記，只有主角才值得擁有！
“星級變了，這、這、這......”老嫗開始結巴，“神啊，我的天！又...又加了個零？！”
一百星！
見鬼！
“不，三個零了，”會長嚥了嚥唾沫，頓時覺得口乾舌燥，“莉莉安，你看，你快看！”
一千星？
逗我啊，絕對是在逗我啊！
然而，星級還在變動。
“四個零，萬星？！”執行長覺得見鬼了。
別說史詩和神話，幻想小說都特麼沒敢這麼編的！
神啊，告訴他這是夢！
快打醒做夢的混蛋！
“已經十萬了。”老嫗開始麻木。
她只是一個麻木的看客！
莫得靈魂，莫得感情……
“一百萬......”會長呆滯地補充。
呵，這世道瘋了！
全瘋了！
構裝機械終於開始支撐不住。
在這種魔力波動下，距離報廢只差一步之遙。
零件的磨合處開始迸發電漿，一陣滋滋的電流聲過後，核心處的煉金法陣過載，砰的一聲，青煙從頭頂冒出。
數字，最終停留在一億。
在場所有人，腦中閃過統一的念頭：
一億星，是機器壞了嗎？
夜明宇雙目無神，彷彿失掉了貞操一般，立在原地。
魔法語化成扭曲的符文，在徽記邊側凝成外環。
萬神隆音在他腦中響起，吟誦著徽記真名：
“十億刻度的命運輪盤；貫穿歲月之神跡；直達萬物之真理；贊美神靈，您是天選之子。”
無人言語。
但上萬人同時起身，即便無聲也是最尊崇的禮敬。
他們都很震撼，卻不知道......
這座城裡又多了個悲傷的人。
夜明宇悽愴望天，面色比莉莉安還要蒼白。
他只知道——
自己憧憬無數次的夢想，在這個風和日麗的上午......
徹徹底底、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