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生命之城
趙華生的身體微微震動了一下。
火星之前的亮度沒有減弱。這也就意味著，太陽另一面的輻射水平也沒有減弱。而現在火星也黯淡下去了……
蒙卓的話語仍舊在傳進趙華生的腦海：“但科研部決定仍舊讓雷雨號水星探測器前往太陽的另一面。太陽的另一面畢竟減弱的時間還短。他們希望能從那裡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好吧。整顆太陽都被包裹了。”趙華生嘆了一口氣，“今天太陽的狀況如何？”
“沒有好轉。太陽輻射水平仍舊在降低下去。”蒙卓搖了搖頭。
“如果……如果太陽輻射水平一直在降低，甚至於降低到就連赤道都過於寒冷不再適合人類生存，那我們怎麼辦？我們的文明怎麼辦？”趙華生急促的說著，好像喘不過來氣一樣。
蒙卓瞟了趙華生一眼：“赤道工程是明面上的工程，政府還在暗地裡主持“生命之城”計劃。生命之城計劃將會在某個地質穩定的地方建造一個全封閉的巨大的城市，以此來防備太陽輻射水平劇烈降低所可能帶來的極度低溫和各種惡劣天氣。甚至於，就算太陽完全熄滅，地球大氣層全部化為固體降落到地面上，因為有厚重外殼以及防禦系統的保護，生命之城也不用擔心會受到宇宙之中各種有害射線以及小行星撞擊，還有真空低溫環境的傷害。”
“生命之城……可以容納多少人？”
“最多不會超過二百萬人。科研部已經做出了評估，因為末日之後的地球能源獲取極端困難的緣故，如果人口數超過兩百萬人，我們就算盡可能多的儲備能源和食物，它可以支撐的時間也不會超過十年。而十年時間……是可控核聚變技術取得突破的最低期望時間。”
“那剩下的人怎麼辦？那是將近七十億的人口啊……”趙華生喃喃道。其實趙華生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但這個答案太過殘酷，趙華生就連想都不敢想。
但這個趙華生想都不敢想的答案，卻輕輕巧巧的從蒙卓的嘴中說了出來。蒙卓的語氣仍舊沒有一點變化，平淡道就像在說“我今天喝了一碗麵”一樣。
“死。”蒙卓淡淡的吐出了這個字，“我們沒得選擇。”
“告訴我，都，都有誰可以獲得進入生命之城的資格……”趙華生顫抖著問道。
“人類社會之中的精英。”蒙卓的語氣仍舊平淡，“只有精英才可以將人類文明傳承下去。他們可以是成功的商人——他們可以成功就已經體現出了他們的傑出；也可以是位高權重的政客……不要否認，如果沒有領導者，人類社會會完全崩潰，還有人類各學科的科學家，工程師，研究員們，以及傑出的藝術家，比如音樂家，畫家，歌唱家，書法家等。他們將是傳承人類的科技和文化的主要力量。總之，只有最為傑出者才能獲取到生命之城的通行證。當然，這些傑出者之中也包含你我。就算你沒有此刻的特殊身份，以你恆星物理學家的學識，你也有進入生命之城的資格。”
“除此之外，還會有地球之上的各種生物，雞、鴨、鵝，老虎，豹子，各種植物種子都在此列。畢竟，如果在以後某一天太陽恢復了正常，讓人類可以重新回到外面，如果沒有各種動物和植物，人類會生存的很艱難……還會有人類文化之中的各種藝術品，各種珍藏等等，都會被儲存在生命之城中。危機中心已經派出力量開始初步確定入選人選以及收集各種動物標本還有藝術品珍藏了。畢竟……如果等到真的確定赤道也不再適合人類生存的時候再來做這些工作，時間上會來不及的……”
“當然……這只是最壞情況下的應對方案。從我個人來說，我也希望情況會好轉，也希望他們做的都是無用功。”蒙卓淡然說道。
趙華生的身體卻在控制不住的顫抖。
“你們思考的很周全，想的很全面……你們什麼都想到了，甚至連儲存藝術品，儲存動物標本都想到了，可是你們獨獨沒有想到我們的同類，那都是我們的同類啊！足足七十億同類啊！”趙華生壓著嗓子吼出了這句話。趙華生的眼睛裡有紅光冒出來，好像是一頭吃人的野獸。
但蒙卓仍舊維持著平靜，好像沒有看到趙華生的情緒變化。蒙卓再次瞟了趙華生一眼：“我說過了，你沒得選。你必須要做出這樣的選擇。你應該將自己的視線從某個單獨的個體之上放開，從全域性層面來觀察問題。我問你，假如情況真的到了最壞，而生命之城又只能容納兩百萬人，換你來做決定，你會挑選哪些人獲得進入生命之城的資格？”
“你挑選普通人？可是就算這兩百萬人全部都是普通人，那同樣還有其它將近七十億的人口無法獲得生存的資格。既然選誰都是選，那麼為什麼不選傑出的，可以更好的將人類文明傳承下去的傑出者？”
趙華生想要反駁，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蒙卓的話似乎很有道理……既然選誰都是選，那麼為什麼不選傑出者？從收益最大化的角度來看，選擇傑出者進入生命之城確實是最為明智的做法。對於人類整體來說，傑出者存活下來所能獲得的收益，毫無疑問要比普通人高出許多。
“還有……在生命之城的規劃中，傑出者只佔了一百萬的名額，剩下一百萬名額是留給普通人的。”蒙卓說道，“在向赤道前進的大遷徙之中，每一個人都會被科研部下屬基因庫抽取一點血液來分析基因，這些基因資料將會在資料庫之中匯總，並進行下一步的基因篩選，含有致病基因者會被淘汰，有體弱基因者被淘汰，擁有優秀基因者會入選。在下一步，在這些擁有優秀生存基因的普通人之間會進行進一步篩選，擁有特定技能，處於壯年時代者會進入下一輪篩選名額，然後再結合生命之城總人口結構配比，男女性別比例等資料進行最後一輪篩選。一百萬名普通民眾會最終入選。”
“然後，除了進入生命之城的兩百萬人口，剩下的七十億人就只能選擇在低溫嚴寒之中死去了對麼……？”趙華生喃喃問道。
“沒錯。”蒙卓點了點頭。
趙華生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過頭，將視線投向了已經變得有些冷清的長街。赤道工程的進行幾乎帶來了立竿見影的效果，讓這座曾經繁華的大城市瞬間就冷清了下來。但就算如此，這大街之上還是有些人的。
趙華生看到了一對情侶正在手牽著手結伴走過。雖然是夏夜，但因為天氣寒冷的緣故，兩人都已經穿上了長褲和長衫。走了一段距離，情侶之中的男性低頭在女孩兒耳邊低語了幾句，就將自己身上穿著的褂子脫了下來，溫柔的披在了女孩兒身上。
男人褂子之下是一件簡單的兩股緊身背心。緊身背心之下是他明顯而強壯的肌肉。女孩兒停下腳步，將視線放到男人的胸膛之上，眼睛之中滿是柔情。她看向男人的胸膛，就好像看到了整個世界，看到了依靠。
女孩轉過身緊緊的抱住了男人，男人也抱住了女孩兒。兩人親密的依偎在一起，似乎天地之間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將他們分開。
但趙華生知道有什麼力量可以分開他們。如果在基因篩選之中男人入選而女孩兒落選，又或者女孩兒入選而男人落選，又或者兩人都落選……
趙華生心中好像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趙華生忽然不忍心看這一對情侶了。
“他們大概還不知道自己的處境吧……如果太陽輻射水平沒有好轉，如果生命之城計劃真的要執行，那迎接他們的，將是怎樣殘酷的未來？”
“如果情況真的到了最壞……那像這一對情侶一樣，在這世界之中，還有多少人將陷入到悲慘的處境之中？這些人中，可能有夫妻，可能有父子，可能有兄弟姐妹，朋友，戀人……”
“其實，從某種程度來說，他們的命運也掌握在你手裡。”蒙卓好像看穿了趙華生心中所想，就在趙華生心中波浪起伏的時候，蒙卓的這段話飄入了趙華生耳中。
“掌握在我的手裡？”趙華生喃喃道。
“沒錯。”蒙卓說道，“如果李奇所長真的知道解決問題的辦法，而你又真的破解了李奇留下的謎題，那麼……我們每一個人都不必面對這最殘酷的選擇。戀人，夫妻，父子，兄弟姐妹，朋友……所有人都不必分離，所有人都不必死去。”
“我明白了，走吧，我們回去。”趙華生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就走。蒙卓跟在趙華生後面，以蒙卓的眼力，可以清晰的看到趙華生黑色的頭發裡摻入了一些白色。而蒙卓記得很清楚，這些白色在昨天還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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