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章 全權大使,自可全權
日昳西廊。新村,船頭。「嘩—浪花飛濺,挾來一陣水潤,沾上絲絲涼風,讓人心神為之一鬆。「咳——!!」「咳!」「敝國小邦,久沐上國恩澤,今天使遠降,不勝榮幸。」就在船頭之上,赫然擺有一丈許木幾,以及椅子若干。盛長柏、許將、範雄之類,一一入座,頗為嚴肅。在其一側,卻有十餘人。其中,有國王蒲亞裡,宰相四人,以及一干柱石大臣。方此之時,卻是以國王蒲亞裡為首,一齊行禮。「請坐吧!」盛長柏眉頭一蹙,站起身子,抬手一禮。一邊回禮,一邊目視過去。卻見蒲亞裡此人,身形瘦弱,手肱枯瘦,似是枯木,膚色發暗,指節泛腫,眼窩塌陷,即便有宮女相扶,卻也身軀輕搖,一副不太站得穩的模樣。觀其狀況,儼然是沉痾良久,命不久矣。僅是一瞥,盛長柏便目光一凝,不動聲色的移回目光,儼然是心頭隱有了然。「這——使團之中,一干文武大臣,亦是目光一凝。這老國王,病了!瞧這模樣,病得還不輕。這樣的人,註定不太具備被針對的價值。僅此一點,就足以讓人確定一件事—王長子陀湛,雖是借刀殺人,但卻並非是為了殺國王!其「借刀殺人」計中被殺的人選,另有其人。「呼」蒲亞裡長舒一口氣,顫顫巍巍,一點一點的,扶著椅子,緩緩入座。其餘一干人等,或是入座,或是立於左右,恭謹肅立。「今次,邀諸位至此,實是為了一件事。」盛長柏面色平靜,大開大合,直入主題道:「使團偶知,闍婆國中囚有不少漢人。其中十之八九,皆為貴國之人擄掠至此,致使其家破人亡,境遇慘苦。」「此之一事,還望貴國給以交代!」擄掠漢人?一干宰相,相視一眼,皆是略一低頭,心頭一凜。怪不得大周使團一副意欲興師問罪的樣子!只是,這一件事,藏得好好的,怎麼就一下子暴露出來了?僅是一剎,目光流轉之中,幾人便已有了決意。先應付過去!「囚禁漢人?」其中一名宰相,目光一轉,旋即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緊蹙著眉頭,似是頗為痛恨於此:「使者或未知之,有關於此類之事,國中上上下下,一向是嚴令禁止,甚至公然有過一次大型懲治。」「時至今日,國中上下,斷然已無被囚禁之漢人。就算是有,恐怕也僅是法外之人,寥寥幾例爾。」「使者且安心,有關之事,國中定然重視,定會給以完整的交代。」船頭之上,一干使團人員,臉色齊齊一冷。這說話的宰相,態度似乎很好。但實際上,一句實話也沒有。僅此一日,使團見到的被擄掠的漢人女子,就足有幾十人,豈可以「寥寥」二字便囊括?至於其口中的「大型懲治」,那就更是無稽之談。此人的謊話,簡直是張口就來!「真的?」盛長柏臉色一沉,目光一瞇,凝視過去。「這...自是假不了。」那人一點也不心虛,僅是略有遲疑,幾不可察。「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盛長柏一抬眼,瞥向一側的老國王,語氣頗為生硬:「國王怎麼說?」「咳—老國王咳嗽一聲,一呼一吸,似是頗為艱難,點頭道:「確有此事。」「確有何事?」盛長柏沉聲問道:「是有擄掠之事,還是有懲治之事?」「這...」那國王略一遲滯,眼中似有忌憚之色,支支吾吾,終究還是沒說出話來。「國王貴為一國之主,擁據一國,何必支支吾吾?」盛長柏目光一抬,凝視過去,似有不同意味。蒲亞裡此人,已經不行了,說是命懸一線,也是半點不假。這一來,方今局勢,卻是一目瞭然—奸臣當道,爾虞我詐,互相傾軋,以至於國中上下,無心治政,民生凋敝!漢人女子被擄一事,十之八九是有上頭的放縱。逢此狀況,若是真論起罪責,肯定是國王與宰相皆有其罪。誰都不是乾凈的!不過,此中之事,盛長柏也無心細究。他要做的,就是釐清真相,從而罪及一國!以闍婆國之事,揚大周國威,震懾萬邦。當然,若是細分起來,這罪及一國,其實也有不同的走向:一種是扶一位王室一脈的新君。王長子陀湛此人,頗受使團看好。若是陀湛真是乾凈的,他就扶此人上位,助其剿滅奸臣。這一來,起碼在三五十年以內,闍婆國都將會是大周的忠實小弟。不過,凡事都講究「名義」二字。打仗是這樣。插手他國政局,也是如此。大周介入他國政事,還是需要一定名義。而這一干事項的突破點,就在於老國王蒲亞裡。這是一位即將病死的國王。行將木就,無懼生死。若是其敢於向奸臣「開團」,那他盛長柏就敢跟團。反之,若是蒲亞裡遲疑不決,那大周也就沒了相助於闍婆王室的必要性。這也就是另一種解法。消滅奸臣,消滅王室,另立新主!一樣都是扶立新君,但這一種解法,更為極端一些,連帶著王室也一起滅了。不過,真論起來,其實也不算冤枉了王室一脈。畢竟,漢人女子被擄一事,王室未曾及時處理,也有罪責。而從結果上講,這一解法,結果也是一樣的。不出意外的話,在相當一段時間之中,大周都會得到一位忠實的小弟。反正,無論如何,此之一事,都斷然難以善了,定要給闍婆國的人以一定的教訓,讓這一幫人漲漲教訓。擄掠大周女子,致其家破人亡,此類之風,斷不可漲!「這—朱椅之上,老國王身子一震。僅是一抹眼神,他就隱隱猜到了天使的話中潛意一你主動跳出來,大周就跟你是一夥的,為你主持公道,為你清算奸臣!反之,大周就跟其他人一夥,將你給清算了。一切,都相當樸實無華!這就是建立在絕對軍事實力上的底氣。「擄掠之事,有之。「懲治之事,並無。」稍一思忖,蒲亞裡做出了決定,沉聲道:「使者卻是不知,寡人名為國王,實則名不副實。國中一干庶政,皆是由諸落佶連,共同決意。」「擄掠之事,寡人雖有心解決,也是無力。」短短兩句話,蒲亞裡便將其本人摘了個乾凈。「使者明監!」其中一名宰相,心頭一急,連忙插話道:「擄掠漢人女子一事,持續已有幾十年。這老匹夫,焉能如其言語中一般乾凈?」「嗯。」盛長柏一點頭,神色如常。對於蒲亞裡的話,他當然不信。不出意外的話,國王蒲亞裡與幾大宰相,都不是乾凈的人。不過,信與不信,並不重要。無它—他從來就沒想過留下蒲亞裡和幾大宰相。他要的,是更替新君,上下一新!盛長柏一揮手,平和道:「繼續說!」元亨元年,三月十一。中書省,昭文殿。風搖庭葉,軟風習習。「嗯」正中主位,上置文書,一一攤開。江昭扶手入座,不時注目一二,作沉吟狀。大致十餘息。一伸手。「嗒」一、二、三!三道文書,相繼被其單獨拎了出來。自新帝即位,天下一府兩京一十六路,一下子就安寧了不少。就連一干庶政,大小政務,也都以「穩」為主,以簡約為主。一時,四海昇平,天下承平,頗有大治之勢。不過,即便如此,偶爾也不乏一些較為特殊的文書。就像今日一樣。三道文書,都頗為特殊。卻見以左的文書,上有「擇選」二字。這卻是關於中宮選後的文書。新帝上位,但中宮尚是虛位無主。這一來,自然也就有了又一次的選後大事。不過,這一次的選後,不同於上一次,也不同於往幾次。一般來說,中宮選後,無非五大環節:一、初步遴選名單。此一環節,太後主導,大致選出適齡女子約二十人左右。二、政治審核。此一環節,為宰輔大相公主導,主要審查適齡女子家中的權勢、門第、政治汙點等。三、人選磋議。太後、大相公、諫官、宗室大臣共議,淘汰半數以上人選。四、內廷考察。餘下妙齡女子,入宮小住,考察行為舉止,婦德風範。五、君王裁定。此一環節,為君王主導。凡此五大環節,也就是正常的選後過程。先帝趙伸,就是根據這一過程選出的正位中宮。以慣例論之,新帝選後,也該根據這五大環節。但實際上,還真就並非如此。無它,蓋因本次選後,有別於以往—江大相公將一、二、三環節,都一肩挑了!這是趙煦的意思。其中緣由,也不繁雜:趙煦想要兵權!涉及掌握兵權,中宮人選,自然也就只能從勛貴中擇選。甚至於,還得是一等一的實權勛貴。但一般來說,實權勛貴肯定是不太想變成外戚的。作為實權勛貴,有君王倚重,可謂是相當逍遙。就連文官,也不太樂於得罪。可一旦成為了外戚,就大不一樣。文官彈劾外戚,實是天經地義,甚至是政治正確。對於絕大部分手中無權的勛貴來說,將女兒嫁入宮中是好事,或可藉此掌握實權。可對於實權勛貴來說,這卻是壞事。逢此狀況,新帝若欲娶實權勛貴的適齡女子,無非三種法子:一,強行賜婚。不過,你不情我不願,這麼一整,結局怕是不會太妙。二、走正常的選後環節。讓內侍省、宗正寺、禮部聯合發文,推薦一批符合選後的適齡女子。並在這一過程中,「一不小心」將實權勛貴的女兒的名字添上去。其後,在五大環節中,刻意的不篩掉實權勛貴的女兒。這一來,自可結親。不過,還是一樣的問題。你不情我不願,遲早得出事。三,不走常規路。趙煦選的就是這一法子一讓大相公幫一幫忙!沒辦法,誰讓大相公是萬能的呢?於是乎,江大相公卻是不得不將一干環節一肩挑。不出意外的話,他推薦上去的女子,但凡不是太醜,基本上就是板上釘釘的中宮之主!江昭眉頭一蹙,不禁搖頭。這一件事,說簡單不簡單,說難也不難。簡單在於,這是政治聯姻,新帝對女子的各方面都不太挑。難在於,新帝對女子的家世有點挑。實權勛貴!在方今時代,稱得上頗有實權的武將,無一例外,肯定都是參與過開疆拓土的選手。僅這一點,就將人選範圍縮小到了一種相當狹窄的程度。粗略一數,也就二三十戶人。而在這二三十戶人中,肯將女兒送入宮中的...一戶也沒有!一方面,從重視女兒的角度上講,大內無疑不是一方好去處。畢竟,涉及爭寵,一旦邁步,就再也由不得人。且內廷女子,註定一生都會活得很累,不會像正常的正頭大娘子一樣,活得輕松。另一方面,從聯姻的角度上講,大內也不是一方好去處。表面上,皇後之子,便是下一任君王。這一聯姻,回報率相當之高。但實際上,這其中變數實在是太大。特別是涉及儲君之爭,作為皇後的孃家,註定會被捲入其中。這是一場大劫難!若是度過,家族便會更繁榮。反之,家族便會猛的敗落,甚至是被除爵,就此消失。而對於世襲罔替、與國同休的勛貴來說,沒有什麼比爵位的傳承更重要。穩定,才是核心!以家族爵位來賭,回報率雖高,但危險也高,實在是不太值得。「嗒—江昭搖了搖頭,將文書置於一角。此之一事,他也只能盡力為之。成與不成,盡在天意!「呼一—」餘下兩道文書,一者居於正中,一者居於右方,一一入手。江昭注目著,目光一凝。正中的文書,與邊疆有關,乃是王韶呈入京中。卻說先帝殯天,邊軍一定程度上不得不大規模回撤,遼人察覺了這一問題,大軍齊齊南下,試圖光復山河。為此,江昭與新帝定策,讓趙國公王韶入邊統籌大局。如今,終於是有了結果。西京道、南京道,凡此兩片新拓疆土,皆是穩若泰山,未有半分動搖!遼人見攻伐無效,也就選擇退卻,遼週二國逐步形成對峙局勢。這算是一篇捷報。江昭注目著,對此也不意外。王韶的水平,還是毋庸置疑的,區區守城,自是信手拈來。此外,文書上還有一些補充,大致是與西夏殘黨有關。此之一事,倒也在江昭的意料之中。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實屬正常!「闍婆國...」右邊的文書,乃是與外交有關,為全權大使盛長柏上呈。其上,大致陳述了閣婆國的一於狀況。老國王蒲亞裡病重,根據慣例,當兄終弟及,也即讓國王的三弟摩羅律上位。不巧,這摩羅律不得人心,太過殘暴。一旦其上位,國王一脈的人,怕是不得善終。為此,王長子陀湛卻是趁著使團入島,設下計謀,破釜沉舟,欲借刀殺人。總的來說,這一事件並不復雜。漢人女子被擄掠的真的。摩羅律的殘暴也是真的。國王蒲亞裡和幾大宰相,也都不是好東西。唯一假的,就是使團與一干妙齡女子的相遇並非偶然,乃是陀湛設計了這一切,將漢人女子被擄掠一事暴露了出來,欲借刀殺人。整個事件,僅這一丁點,摻雜了算計。對此,盛長柏權衡利弊,卻是有意為閣婆國冊立新君,特上書請示。江昭略一沉吟,提起朱筆,書就道:【全權大使,自可全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