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九章 上邦使臣,更替下邦君主?
海瀾拍礁,浪嚙沙嶼,似千年如一日,一片蕭然。「太巧了!」卻見盛長柏微負著手,目光一凝,遙望天邊,一副隱隱中若有所思的模樣。就在其身側,還有幾人。禮部左侍郎許將。鴻臚寺少卿陳才。小伯爺姚雄。此外,還有寥寥幾人,都是紅袍官員。其中,姚雄是海豐伯姚兕之長子,時年二十有七,為承襲父業,入軍任職,已官至從六品,算是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之一。「不錯。」「太巧了。」左侍郎許將點頭,一捋胡須,沉聲道:「從頭到尾,一切都太巧了。」「以至於,巧合到像是被人故意安排好的。」「我等一下船,步行不足一炷香,便恰好遇到了搶親節,又恰好遇到了漢人女子。」許將沉聲,斷論道:「這其中,若說盡是巧合,未免牽強。」姚雄略一沉吟,也插話道:「那陀湛,話語中雖是秉持一副正派模樣,但實際上,一行一止之中,小心思卻是不少。」「這漢人女子一事,十之八九,怕是與其有關。」「嗯」一連著三位主官,都是一樣的態度。其餘文武諸臣,皆是心頭一凜,或是點頭,或是作沉吟狀。王長子陀湛!對於此人,單從第一印象上講,使團之中,有不少人都是一樣的結論賢哲!這是一位相當不錯的王爺。其核心印象,主要有二:其一,對於妙齡女子被抓一事,陀湛的態度,頗為明達。從整體上講,其雖有遲疑,一副在乎國中聲譽的模樣,但當真相被揭開,他卻並未予以阻止,反而大方承認。單就這一點,就足以讓不少人對其印象頗佳。在闍婆國這樣野蠻、殘暴、血腥的小國之中,竟有此通達明理之人,實屬難能可貴。其二,對於妙齡女子被大周解救一事,陀湛的態度,頗為通透。從理論上講,這其實已然是大周使臣在插手闍婆國國政。本質上,這是可以上綱上線的事情。但,就這這樣的狀況下,王長子陀湛卻並未阻止大周使臣帶走一干妙齡女子甚至於,他還表現出了一副樂見其成的模樣。在闍婆國這樣的糟糕的小國之中,猛的有了一位「三觀正」的王爺,自是不免讓人心生賞識。不過...賞識是一方面。若是從純粹的理智上來講,陀湛還真就有點不對勁。這一切,都真的太巧了。特別是...漢人女子一事!巧合到,一點時差都不能有。但凡差一丁點的時間,亦或是其中某一環節有半點誤差,使團都根本不可能見到一干漢人女子。「這其中的幕後主使,莫非便是陀湛?」一人驚疑道。「以某之見,定是跟他脫不了關系。」另一人說道。「有關肯定是有關的。」盛長柏沉吟著,一點頭,又搖了搖頭:「不過,搶親節由來已久,漢人女子被擄,也並非一日之事。」「此之一事,若深究起來,幕後主使可以說是陀湛,但罪魁禍首卻不是。」是,但也不是!「呼——盛長柏一攏袖子,沉吟著,目光一凝,斷定道:「搶親節是真的。」「漢人女子被擄,漢人男子被殺,也是真的。」「只有巧合,是假的!」簡而言之,一切顯露出來的客觀事實,都是真的。只不過,陀湛秉持著某一種目的,將這一切都顯露給了大周使團。「應是如此。」許將一點頭,也是一樣的看法。一干使臣,皆是心頭瞭然,作思忖狀。凡此使團之中,有不少人,都是一步一步,從縣、州、路,一點一點的攀爬上去的。這樣的為官履歷,不可謂不豐富,對於為官途中的一些「小九九」,自然也是心有了然,屢見不怪。有此經驗,再來審閱漢人女子一事,一些不對勁的地方,卻是一目瞭然一且知,這是兩國外交!涉及外交,何其鄭重?在這樣的背景下,為了事情妥帖,主官來回視察一兩遍使團可能走過的路徑,都是十分正常的操作。理論上,這種有辱國本的事情,乃是典型的「家醜」,絕不該呈現給外人。更別說,還是呈現給受害者一方。也就是說,但凡主管外交的人不傻,就絕不會讓使團窺見漢人女子的悽慘狀。畢竟,這是真有辱國本、真得罪人、真打大周臉的事情!除非,這是故意的。這一切,都是被人故意呈現出來的。從這一角度上講,陀湛十之八九便是幕後主使。但,幕後主使不等於罪魁禍首!若是從擄掠漢人女子的風氣的角度上講,罪魁禍首卻又不太一樣。類似於搶親節一樣的節日,大都是固定的。從闍婆國國人的狀態來看,儼然是司空見慣,也不像是演的。這樣的風氣,起碼持續了幾十年以上。不出意外的話,陀湛乾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沒有提前制止漢人女子被拉到入節慶之地,沒有阻止「家醜」外揚。從這一角度上講,陀湛甚至都稱不上是推波助瀾。真正的罪魁禍首,另有其人!「那小子,如此操作,十之八九,怕是指望著借刀殺人,期許大周使團插手闍婆國的政局。」「至於具體緣由的話...」許將分析道:「要麼,是指望我等為闍婆國卻除權臣;要麼,是指望我等扶他上位。」這一分析結果,並非是白來的。一來,陀湛僅是幕後主使,而非罪魁禍首。不難窺見,陀湛暴露這一切是有目的的。陀湛暴露了一切,要說有什麼目的—怎麼著,也不可能是純粹的為了受擄的女子吧?其真正目的,十之八九,便是借刀殺人!「料來,估摸著還是與王位有關。」許將遲疑著,又補充道。在此次短暫的接觸中,陀湛不止一次隱晦的表達過一種觀點這一切,都是落佶連與國王爭權導致的惡果!正是落佶連與國王爭權,方才使得廟堂專於政鬥,而無人關心社會治理。國人變盜賊,無人關心。國人殺大周人,無人關心。搶親節變了味,無人關心。也就是說,在陀湛的敘述之中,一切的惡化源頭,都在宰相與國王身上。這樣的觀點,無非是為了中傷宰相,亦或是中傷國王,乃至於兩者皆有之。若是為了中傷宰相,那就是在中傷權臣,期許大周使團插手其中,為其除卻權臣。不過,這種可能性不高。無它,只因另一種可能性更高。若是為了中傷國王,亦或是兩者皆有之,那就是涉及王位之爭。這一種目的的可能性,起碼達到九成以上。在短暫的相見過程中,陀湛曾說過闍婆國的王位繼承製度,非是嫡長子繼承製,而是合議擁立制。也即,王位繼承需副王與落佶連等重臣合議擁立,強調「共治國事」的集體認可,而非單純的父死子繼。並且,相較於父死子繼來說,兄終弟及、叔侄相繼更為常見。就像是陀湛的父親蒲亞裡,就是兄終弟及,從而上位的。而在陀湛的上面,還有兩位叔父。陀湛要上位的話,就必須得熬死兩位叔父才行。這也就使得,從根本上講,陀湛上位的可能性,甚至都還不如他的弟弟。畢竟,他年長一些,死的也大機率更早一些,可能熬不過兩位叔父,但弟弟更為年幼,也就更能熬一些,輪到弟弟的可能性反而更高一些。就在這樣的制度下,老實來說,陀湛上位的可能性真心不高。其在國中的地位,也定然甚是尷尬。除非,有人能打破這一平衡!誰能打破呢?大周使團!別看大周使團也就帶了幾千精兵,似乎戰力不足。但實際上,這幾千精兵,都是擐甲執兵,佩弓持矛,且有戰鬥經驗的禁軍,對於闍婆國來說,堪稱降維打擊。這幾千禁軍,足以輕松橫行於此。一旦大周使團真的有心插手於闍婆國政事,區區更替君主,真就是一句話的事。所謂的借刀殺人,也即借大周使團,殺權臣,殺父王!「卻除權臣,亦或是扶他上位...」盛長柏眉頭一蹙,僅是一剎,又舒展開來,儼然對此已有結論。「王長子陀湛,真乃妙人也!」盛長柏目光平靜,平和道。陀湛要上位。這一結論,實在是不難猜,基本上八九不離十!「不過,他這麼一干,堪稱是司馬昭之心。可不單是我等能瞧出來。」「闍婆國國王,以及一於宰相,估摸著也都能瞧出來。」指揮使姚雄一搖頭,徐徐道:「他這是破釜沉舟啊!」「若大周使團不支援他,他便是江東項羽,含恨敗亡。」「反之,若是我等支援他,此人便是大漢劉邦,生機逆轉。」許將點評道:「有腦子!也有魄力!」不出意外的話,陀湛的處境不太好。甚至於,比表面上的更糟。否則,斷然不至於破釜沉舟,絕地求生。只是...「只是,我等是否真要插手其中,入了他的借刀殺人計?」許將負手,一副遲疑樣子。看破了計謀是一回事。但,是否踏足其中,又是另一回事。有的計謀,就算是看破了,也不一定就非得逃避。就像是此時。這借刀殺人計,從根本上講,對於大周來說,並無壞處。甚至於,可藉此震懾他人,一揚國威。此外,陀湛的處境絕對不太好,將他扶上位,定可獲得他的感激,這也是一大益處。許將也是幾十年的讀書人。對於史書上記載的漢唐使者的風采,他可是頗為欽羨。上邦使臣,決定下邦君位!對於讀書人來說,這絕對是值得吹噓一輩子的高光時刻了。而且,藉此青史留名,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嗯」盛長柏沉吟著,目光遠眺,一時未下決斷。上上下下,一時噤聲。不過,從一干文人眼中來看,都頗為意動。青史留名啊!這誘惑,實在是不小。真這麼幹上一次,史館都得單獨修書一本吧?直到一「等談了再說。」「待會兒,先與國王以及宰相談。若是國王無德,宰相為奸,便傳書一封,求取一道旨意。」「此後,再找來陀湛,開誠布公。」盛長柏凝視大海,沉聲道:「陀湛此人,乃是聰明人。」「既是聰明人,在見識到了大周的實力,就斷然不敢有半分冒犯。」「甚至於,他會比其他國度,更為忠貞。」「既是如此一—」「若他真欲上位,將他扶上去,又能如何?」上上下下,一時大震。「諾!」闍婆國,王宮。說是王宮,但實際上,就是一方較大一點的小苑。此一小苑,大致佔地有百畝左右。其中,以東的庭苑之中。「呼一—」王長子陀湛半闔著眼,無聲一嘆。就在其身側,還有兩大一小的少年。大一點的少年,一者十五六歲,一者十二三歲。小一點的少年,大致八九歲的樣子。除此以外,就在庭苑門口,還有一名小女孩,大致三五歲的樣子,甚是年幼。這,便是閣婆國主脈的全部成員。連帶著王長子陀湛,攏共有三位「副王」,一位公主。「大哥,使團那邊怎麼樣?」王次子陀坤,時年十五歲,卻是一臉的焦慮之色。隱隱中,還有著一種特殊的擔憂情緒。「放心吧。」陀湛眼中也有擔憂之色,卻仍舊安撫道:「此次來的使臣,乃是大周傳奇宰相江昭的小舅子。」「這是一位科考入仕的聰明人。「料來,應是能猜出些許狀況。」「這樣啊~!」陀坤一點頭,不安的情緒稍消,微垂著頭,不再說話。陀湛見此,無聲一嘆。只願那位盛相公心頭還有「血氣」吧!否則,不單他會死,他的弟弟妹妹,也都會死。父王也會死。唯一活的,會是三叔。事實上,陀湛的確是用了借刀殺人計。不過,就具體的來說,卻並非與盛長柏等人想的一樣。他不是想要殺父王。他其實是想殺三叔和宰相!無它,老國王病重了,要死了。以常理論之,兄終弟及,下一位繼承者,就是陀湛的三叔摩羅律。本來,這也沒什麼,很正常的王位傳承。但問題在於,摩羅律是一位異常殘暴的人。若他上位,主脈定然不得善終。本來,老國王是準備趁著並未故去,設法帶走摩羅律的。但不知為何,摩羅律得到了一干宰相的支援,就連國王也拿他沒招。逢此狀況,對於國王一脈的陀湛等人來說,不可謂不絕望。好在,天無絕人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