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 八百?八百就八百
熙和十年,八月初六。御書房。一君一臣,一上一下,主次有序。「兵變?」方一入座,屁股還未坐穩,便被告知了一干籌謀。向宗良不免一驚。兵變?這兩個字,在大周朝堂上,幾乎是禁語。自太祖陳橋兵變、黃袍加身以來,大周幾代帝王,無一例外,都在防著兵變一事。以至於,武勛遭到打壓,可謂苦不堪言。如今,這位新帝,剛剛正位沒幾日,竟然一開口,就要行這潑天的險事?向宗良冷吸一口氣,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一這位陛下,是真敢幹啊!初生牛犢不怕虎!「不錯。」「嗒」趙佶背負著手,步履沉穩,左右踱步,嚴肅道:「朕雖正位,可這朝堂上下,宮闈內外,哪一處不是受人掣肘,遭人針對?」「此中苦楚,說一句舉步維艱,實是半點不假。」趙佶憤懣道:「朕名為天子,號令卻難出宮門。」「長此以往,怕是天下人連朕姓甚名誰都不得其詳。」「這般處境,朕實是不甘!」「為今之計,唯有先發制人,以兵變奪權,掃清障礙,親掌朝政!」卻見其一邊說著,一邊暗自瞥向國舅爺,觀察其神色。只見向宗良臉上,只有震驚、錯愕、難以置信,卻沒有半分抗拒,更無半分要出言阻止的意思。趙佶心頭一鬆,懸著的心稍稍放下,語氣也緩和了幾分,繼續道:「只可惜,朕登基時日尚短,根基淺薄,在朝中無重臣支援,在軍中無兵馬可用,空有一腔志向,也只能徒呼奈何。」「」朕苦思多日,幾乎要陷入絕望。」「直到昨日,朕忽然想起國舅你,這才心頭一振,連夜派人召你火速入京,共定這潑天大計!」「這」向宗良一愣,一時遲疑。兵變?這事太大了。大到他幾乎不敢細想。萬一失敗,那可不是丟官罷職那麼簡單,那是殺頭、滅族、永世不得翻身的大罪!這,真的能幹嗎?向宗良心頭一跳,頗為遲疑。且說向宗良此人,不學無術,上半輩子可謂是一片平坦,毫無坎坷。從小錦衣玉食,無人敢惹,長大之後靠著向家在京畿橫行,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出了事,有向家撐著。有太後護著。他向宗良,何懼之有?這般毫無波折的人生,也讓他養出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膽大妄為的性子。不過,此之性子,在熙豐九年,卻是略有轉折。他被大相公整了!那一次,大相公生怒,致使太後降珠,朱氏滅門。其本人,更是被貶赤縣一貶就是十年,不可謂不難受。其中滋味,不足為外人道。凡此一干懲處,一樁樁一件件,不可謂不驚人。自那以後,向宗良也算是被現實狠狠「教做人」了。往日裡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囂張氣焰,收斂了許多,為人處世,也低調、謹慎了不少。若是換作從前那個未經挫折、不知天高地厚的向宗良,聽到兵變這等驚天謀劃,恐怕想都不想,當場便會一拍大腿,一口答應下來。大不了就是一死,怕什麼?可如今的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愣頭青。他被現實毒打過,被權勢碾壓過,知道什麼叫絕望,什麼叫無力,什麼叫一失足成千古恨。所以此刻,他遲疑了。兵變,這可不是小事。那是提著全族的腦袋,在刀尖上跳舞。一旦失敗,這是「真·殺頭大罪」。「國舅有何顧慮?」趙佶一眼便看穿了他的猶豫,立刻注目過去,予以追問。以他對向宗良的判斷,此人絕非膽小怕事之輩。方才那等反應,既不拒絕,也不贊同,唯有遲疑。這說明什麼?說明向宗良一定辦法搞到禁軍指揮權,有能力接觸禁軍,有辦法調動人馬。若是完全沒有門路,沒有把握,以他的性子,早就直接開口拒絕,絕不會這般猶豫不決。對此,趙佶心中很是篤定。就是不知,他為何遲疑?「這...」「某有二憂。」向宗良遲疑著,不禁問道:「一憂,陛下為何不與太後相商,反而來問我一低微外戚?」太後,是他向宗良的親妹妹,是陛下的養母。論親近,論信任,論身份,太後都比他更有資格參與這等絕密謀劃。如今,陛下繞過太後,直接來找他這個不學無術的國舅,未免有些不合常理。「唉一」趙佶連連搖頭,坦然道:「國舅有所不知,母後此人,性子太過仁厚,也太過優柔寡斷。」「她一生居於深宮,少涉朝政,遇事往往遲疑不決,缺乏殺伐決斷。朕若將這等謀劃與她坦言,非但得不到支援,反而極有可能被她一口回絕,甚至一時不察,洩露了這番大計。」「到那時,朕便是死無葬身之地!」「故此,此之一事,朕斷不能與她說。」向宗良一怔,略一皺眉。這一理由,倒是還行。他這位妹妹的性子,他最清楚。的確是缺乏果決!「二憂,兵變一事涉及大相公,怕是難成。」向宗良略一沉吟,如實道:「天下之中,大相公之威望,無人可及,文武百官,莫不敬畏。」「其是在禁軍之中,上至將領,下至普通兵卒,十之八九,都受過他的恩惠,或是被他提拔,或是被他保全,或是得過他的賞賜。」「大相公在軍中的根基之深,遠非外人所能想像。」「這一來,一旦兵變之事涉及大相公,要兵卒去包圍江府,去對付大相公,兵卒斷然是不肯聽命的。」「甚至於,就算陛下用計,強行將人馬帶到江府門前,真到了那一步,只要大相公親自出來,厲聲喝止一聲,那些禁軍將士,十之八九都得當場倒戈,反過頭來對付你我。」「兵變殺大相公,怕是難成!」向宗良說的是實話。兵變一事,本質上就是少數人靠著奇襲,以斬首的方式逆轉大局。也就是說,兵變的一方,本身就是弱勢方。可問題在於,可人性的本能,從來都是趨利避害,趨強避弱。作為弱勢方,處於劣勢,憑什麼讓那些普通士卒甘心為你拼命?憑什麼讓他們提著腦袋,跟著你幹這誅九族的勾當?一般來說,面對這一處境,有兩種法子:一種是靠威望。就像當年唐太宗李世民,發動玄武門之變時,他本人在軍中、在天下中的威望,早已到了極致。彼時,看似是在險中求勝,實則人心所向。逢此狀況,士卒為了從龍之功,自是樂得搏一搏,拼一場潑天富貴。一種是糊弄。士卒的本分,本就是服從命令。這一點,恰好可以利用。上頭只需假傳軍令,給出合理的調兵理由,說出一個看似正常的自的地,再許給士卒一點好處,一點誘惑,便能輕易調動人馬。等到大軍開拔,抵達目的地,雙方刀兵相見,打起來的那一刻,士卒就算是知道自己被騙了,也早已沒有回頭路可走。上了戰場,不是敵死,就是我亡。為了活命,為了那一點點渺茫的生機,也為了事後的從龍之功,他們也只能咬牙繼續拼殺。這一套,說白了,就是把人逼上梁山。向宗良自認沒有威望。新帝肯定也沒有威望。也就是說,這一次的兵變,肯定是得以「糊弄」士卒為主。瞞住士卒,騙他們開拔,騙他們行動,等到木已成舟,再逼他們拼命。可問題是————那位江大相公,實在是太出名,威望太盛,根基太深了!你想糊弄士卒去包圍江府,去殺大相公?可能嗎?禁軍士卒只要行軍路上稍微反應過來,一瞅見那座赫赫有名的江府,一聽說要對付的人是大相公,百分百會當場醒悟,當場反水。殺大相公?根本就行不通!趙佶聽完,臉色漸漸沉了下來,眉頭緊緊皺起,在殿中來回踱步。向宗良說的每一個字,他都明白。那老匹夫,在朝中經營多年,根深蒂固,威望之高,恐怖至極。一旦讓禁軍見到「江府」二字,知道是要對付大相公,不用等大相公出面,軍隊自己就先散了、反了。「這倒也是。」趙佶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幾分不甘。他原本的計劃,是一箭三雕。一舉除去大相公、冀王、延王三人。這三人,是他親掌皇權最大的三塊絆腳石。只要這三人一死,滿朝文武便群龍無首,人心大亂。到那時,他再以皇帝之尊,出來主持大局,順勢收回所有權力,再無人可以掣肘。可如今看來,殺大相公,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趙佶腳步一頓,眼中寒光一閃,沉聲道:「既然如此,那便改計劃。」「不殺大相公,只殺冀王與延王!」趙佶語氣冷冽,沉聲道:「先帝在時,曾有明確遺託一於冀王、延王、端王三人之中,三擇其一,立為儲君。」「朕如今已是攝皇帝,只要冀王、延王這兩個最大的對手一死,朕便是唯一的皇位繼承人,法理、名分、人心,全都站在朕這一邊。」「到那時,大相公就算心中再有不甘,再有不滿,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下。」「他總不能,公然違背先帝遺命,另立他人吧?」不殺大相公,算是略有遺憾。不過,總的來說,也是一樣的。先帝趙伸有過遺託從冀王、延王、端王中三擇其一,立為儲君。一旦冀王、端王都死了,他就是唯一有繼承權的存在,大相公就算是心有不甘,也只能認了。「不殺大相公?」「那倒是行。」向宗良一點頭,沉吟著,還是略有遲疑。趙佶見狀,連忙趁熱打鐵:「國舅,這是你我最後的機會了。」「朕與母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日,若朕遇難,母後焉有好下場?」「反之,若朕掌權,又豈會虧待了向氏一門。」卻見趙佶一拍胸脯,一副認真的樣子:「國舅,朕向你保證。」「若此事可成,朕封你為世襲國公,可入預政局,為朕之馬前卒。」「自此,你這一脈,便以你為祖,族譜單開,世襲罔替,與國同休!」短短的幾句話,似有無邊魔力,讓人精神猛的亢奮。單開族譜!世襲罔替!「呼」向宗良長呼一口氣,眼神一定,果斷道:「行!」「幹了!」「太好了!」趙佶心頭一振,走上前去,熱切的牽起向宗良的手,連連點頭:「有此國舅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呼」向宗良點了點頭,血液不禁沸騰起來。向氏一門的興旺,看來是得落到他的頭上了!「陛下準備何時動手?」向宗良問道。「越早越好。」趙佶嚴肅道:「若是能在國喪期間,自是再好不過。」「嗯。」對於這一抉擇,向宗良頗為認可。國喪期內,人人忙碌,以至於無暇自顧,其餘人的警惕性,肯定會鬆懈不少。在此期間兵變,成功率肯定要高一些。「就是不知,國舅可有兵馬?」趙佶問起了正事。「某在禁軍之中,安插了幾都軍頭,大都是懷才不遇,不得重用者。」向宗良鄭重說道:「某以為,或可引之兵變。」「大致有多少人?」趙佶又問道。這才是他最關心的問題。汴京不大,卻也不小。若是人少,怕是不能成事。「八都軍頭。」向宗良回答道。都,乃至大周軍中的建制之一,合一都百人。八都,也就是八百人!「八百?」趙佶思忖著,果斷揮手:「八百就八百!」「憶昔唐太宗,便是以八百人兵變,坐穩江山。」「猛將張遼,亦是以八百人,大敗孫權十萬軍卒。」「八百人,一樣能成事!」豪言壯志,振舞人心。向宗良本來還認為八百人可能太少。如今一聽,卻是不免心頭一熱。八百!這一數字,好像還挺吉利!「此八百軍卒,其中的八大軍頭,可入宮覲見陛下。」「不過,士卒方面...」向宗良皺著眉頭,沉聲道:「方今之世,無論是調兵,亦或是禁軍調班,都得走樞密院的流程。」「此一流程,怕是行不通。」「國舅有何妙計?」趙佶臉色一沉,問道。樞密院都是大相公的人!一旦有特殊的調兵狀況,肯定會被一干樞密副使察覺,洩露謀劃。「以某拙見,或可陛下書就一密詔。另撕下一片龍孝,以作信物。」「如此一來,自可調兵。」此之一法,也就是類似於衣帶詔的做法。君王的龍孝,乃是特製,自帶信用。以龍孝為信物,調動一兩萬兵卒,肯定是不太行。但是,調動七八百兵卒,卻是問題不大。當然,這一切的前提,其實都建立在新的軍卒制度上。以往,老舊的軍規制度下,將領與軍卒並不統一,一隊軍卒之中,常常換將,使將不認兵,兵不識將。如今,制度更改,將領可練兵,也就「將認兵,兵識將」。這一制度的更替,優扶在於戰鬥力大幅度上漲。缺點在於,一定程度上的確會存在「被帶歪」的情況。就像現在一樣。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戰鬥力!兵奇制衡!凡此二者,只能擇其一。「妙計!」丫佶連連點頭:「可行!」延幸府,正堂。正中主位,丫煦手持紙條,心頭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