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六章 陛下要造反了?
入夜,一片蕭然。御書房。「陛下,該進膳了。」大太監走入,恭謹一禮。就在其身後,還有一小太監,手端一盤子,卻是準備傳膳。「撤去吧!」正中主位,趙佶皺著眉頭,一副無心膳食的模樣,揮手道:「朕心倦怠,不思飲食。」「這一"「陛下!」一步邁近,一聲輕嘆。卻見大太監張茂則,一臉的擔憂之色,勸諫道:「自午時起,陛下便已辭過一膳。若是連夕膳也辭,便是一口水未進、一粒米不食,不免有傷龍體。」「要不,還是略進幾口吧!」張茂則的擔憂,並非是無的放矢。方今之世,大周實行的乃是一日兩正餐制。兩正餐,也就是午膳及夕膳。午膳,大致是在午時(十一點)左右,上奉膳食。夕膳,大致是在酉時(十七點)左右,上奉膳食。此二膳,為正膳。除此以外,偶爾也會有「泛索」,乃是一些點心、肉羹、果子、小食之類的,不算正餐。為此,所謂的辭膳,一般就是指的辭正餐,辭午膳亦或是辭夕膳。如今,趙佶已辭午膳,也即意味著從午時起,就一點東西都沒吃。若是再辭夕膳,也就相當於一天都沒吃東西。逢此狀況,作為新帝大太監,張茂則心有擔憂,也是正常。人是鐵,飯是鋼!萬一一不小心餓出了病,那可就太糟糕了!「不吃。」趙佶半闔著眼,作沉思狀,一副無心膳食的樣子。「諾。」張茂則一嘆,不敢再勸,唯有點頭。一揮手,小太監退了下去。「有了—!!」就在小太監退下去的那一刻。正中主位,趙佶猛的一睜眼,臉色通紅,精神大振,如受大補。「陛下?」張茂則一訝,略有不解,注目過去。陛下,有了「反架空」的辦法了?那可是大相公,有這麼好對付嗎?「有了。」趙佶一副肯定的模樣,一伸手,從一角抽出一張紙,拎起朱筆。起鋒、瘦勁、挺拔、收鋒!從頭到尾,一氣呵成!張茂則微一低頭,餘光一瞥,身子不禁一震。其上,赫然是兩個字—兵變!「如何?」輕吹一下,墨漬微幹。趙佶一抬手,撈起書法,一臉的得意,問了一句。「這」張茂則一愣。僅是一剎,略一遲疑,便果斷道:「陛下聖明!」兵變奪權!此一法子,糙自然糙的。但,讓人不得不承認的在於,這一法子,相當有效,堪稱一勞永逸。方今天下,大相公之門生故吏,遍佈天下。兼之,還有攝政王趙煦虎視眈眈,居於枕塌之策。此外,更有國子監,報紙連篇,詆毀連連。逢此狀況,單純的政鬥,註定是無效了。若真的鬥起來,陛下也不太可能是大相公的對手。一時,對於陛下來說,可謂四面楚歌、十方埋伏。為今之計,唯一的辦法,就是破釜沉舟!兵權奪權,就是唯一的有效的破局之法!「只是一」張茂則略一遲疑,不禁問道:「陛下無兵,如何兵變?」兵變!此一法子,成本低,成功率高。可,就算是成本再低,也總得有兵吧?這一來,問題就難了。陛下上位,本就是險之又險,又何來的兵馬一說?沒有兵馬,如何兵變?「嘶」趙佶一愣,一皺眉頭。大伴說的有理!沒有兵,如何兵變?「你可有法子?」趙佶凝視過去,沉聲問道。作為察覺到核心問題的存在,張茂則的考慮不可謂不深。一於意見,自然也有一定的參考價值。「這...張茂則沉吟著,試探性的建議道:「敵人的敵人,就是盟友。」「向國舅此人,積勢日久,不知可有兵馬?」「亦或者,太後或許也有兵馬。」向宗良!太後向氏!凡此二者,便是張茂則認為的可能手中有兵的人。其中,向宗良此人,在十年以前,因插手政局,且與大相公有爭鬥,遭貶為赤縣縣尉。這赤縣,乃是京畿的小縣之一,相距京中也就幾十里,半日即可入京。為此,即便是遭到貶謫,向宗良也經常入京,或是玩樂,或是覲見太後。而以向宗良此人的性格來說,十年之中,斷然是不可能一點佈局都不乾的。外戚插手禁軍!此類行徑,實在是太過正常。禁軍之中,或許就有向宗良的人。至於太後,作為中宮之主,手中肯定有兵的。這一點,毋庸置疑。太後此人,雖不涉政,但要說連宮中禁軍都不安插人手,斷然是不可能的。畢竟,禁軍乃宮禁安危之本。若是禁軍中沒有自己人,太後怕是連覺都睡不安穩。以太後的地位,在禁軍中安插點同族,亦或是同鄉,讓其擔任一些小統領,定然是一點阻礙都不會有。甚至於,就連內閣中的大學士,也肯定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嗯」趙佶沉吟著,點了點頭。禁軍之中,大機率有國舅的人,百分百有太後的人!這一推論是沒有問題的。只是...「且召向國舅入京吧!」趙佶冷聲道:「母後此人,終歸是宮闈婦人,太過優柔寡斷。」「朕若坦然此謀,母後定是大為驚慌,舉棋不定。一不小心,甚至還可能使謀劃洩露。「還是國舅好一點。」「諾。」大太監一低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卻見其恭謹一禮,退了下去。枕水閣。「嗯」正中主位,江昭一嘆,含著一口冰鎮蜜水,心頭五味雜陳。兩大問題:一、如何廢趙佶?二、如何與新帝相處?其中,關於廢帝的法子,他倒是有了些許頭緒。一干頭緒,略一剖析,可為上、中、下三策。下策,毒殺。俗話說,一朝天子一朝臣。這也就使得,宮中有不少他的人,都「失寵」了。但,也還有相當一部分人,仍居於高位。特別是太醫院中,有相當一部分人,都是認大相公的。以「毒」裝「藥」,可行毒殺之策。不過,這一法子,有兩大缺點。一是太糙。毒殺之策,一旦成功,肯定會成千古懸案,難以蓋棺定論。而一旦沒有不蓋棺定論,自是不免滋生陰謀論。這也是說它「糙」的緣故。二是容易惹人驚懼。大相公有本事毒殺一位君王,就有本事毒殺兩位君王。新君上位,一見於此,不免心頭憂慮,大為驚懼。中策,廢帝。此一策略,也就是走霍光的路子。缺點也是一樣的,太糙了。霍光是霍光!周公是周公!此二者,有本質差別,且是兩條不同的路子。一旦公然廢帝,基本上也走上了霍光的路子。此外,這一法子,也一樣惹得新君驚懼。有一就有二。大相公能廢掉趙佶,自然能廢掉新的一任帝王。此一策論,一旦實行,便註定了新君會心頭驚懼。上策,鷸蚌相爭。此之一法,也即讓趙煦幹掉趙佶,以勝利者的身份登位。從頭到尾,都只有趙煦的動手的痕跡,與大相公無關。這一法子,具體的實行過程,倒也不難重演一遍玄武門政變即可!讓趙佶演李建成,率先動手。讓趙煦演李世民,不得不反擊。唯一的難點,就在於趙佶沒有兵馬。也不知,該如何設法給他塞點人?至於與新帝相處的問題?老實說,這沒有固定答案,只能見招拆招了。周公與霍光,非常之相像。這從來就不是一句假話。在新帝心中,他江某人究竟是周公,還是霍光,這不是他能決定的。他能做的,就是盡量和平的過渡權力。「唉」江昭搖頭一嘆。其實,他是想退休的。宦海的這潭水,沒意思。可惜,天不遂人願,從小養大的趙伸沒了!這一來,他也唯有再撐一撐。主要在於,到了他這樣的地步,不是想退就能退的。就算是要退,也必須得將手下的一乾的門生故吏安排好。並且,還得防止門生故吏遭到清算之類的。此之一事,注重天時地利人和。以往,在趙伸手中,已然實現了權力的過渡。如今,卻是得再來一次。煩煩煩!「父親。」就在江昭沉吟著時,一十八九歲的少年甫入。卻是江珣!「喲!」「小閣老來了?」江昭抬起頭,平和一笑,調侃了一句。卻是江珣此人,常居京中,頗為活躍,被人稱呼為「小閣老」。至於江懷瑾,卻是「小江公」。江為庶子,為人低調,存在感略低,並無雅稱。當然,這也無所謂。至少,江珣本人是樂在其中的。畢竟,他又不從政。所謂的「小閣老」的稱呼,折煞不了他。小閣老?這一稱呼,從其他人口中說出來是一種意味,從老父親口中說出來,不免又是另一種意味。江珣一愣,不禁啞然一笑:「父親莫要說笑。」「孩兒此來,是有要事。」「怎麼了?」江昭好奇道。「有一小太監上門。」江珣一禮,嚴肅道:「那小太監說,他是大太監的人。特此登門,只為呈送這一小紙團。」一邊說著,江珣一邊伸手,將一捲起來的、寸許大小的紙團傳了過去。「紙團?」江昭一詫。小紙團入手,一點一點的攤開。大致三五息,寸許小紙團,便化作十寸長、寸許寬的小紙條。其上,有著十餘小字。【帝欲舉兵奪權,苦無禁軍,乃先召國舅入內,探其有無兵權。】「咦?」江昭一瞇眼,不免心頭微動。天下之中,大致有十一二位左胸的太監,都可稱為「中貴人」。不過,可稱為大太監的,卻是唯有一人。司禮掌印太監,張茂則!理論上,這位是主管各種璽印的。只是...這不是趙佶的人嗎?「真是瞌睡來了有枕頭啊!」江昭扶手,不禁慨嘆一聲。老實說,張茂則的投靠,讓他頗為意外。這人是他從未想過的。但,真被投靠了,這一訊息,倒從並不難以消化。宦海就是這樣的,贏家通吃!趙佶雖是決定兵變,但贏的可能性實在是太低。並且,一旦他輸了,但凡與他高度相關的人,都得被殺。為此,張茂則此人,不免識時務,準備以此投誠,換取平安。當然,這其實從與關系的遠近有關。就實際來說,張茂則與趙佶的繫結,並不算深。張茂則此人,乃是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生人,人就是真宗年間的人。丕至天萬初年,大致十歲左胸,他便已入侍宮中,並在宮中失火之時,帶人撲救。彼時,高宗贊之「惟忠與力,予固嘉之」。自此以後,一侍就是四十年,並一步一步,從小黃仏升至)侍省十二位掌印太監之—!自世宗上位始,張茂則繼續宮中侍奉,以清謹、勤勉著稱,一樣還是十二位掌印太監之一。這一侍奉,又是十年。熙豐九年,幼帝上位,張茂則從仍是以勤勉為主,並無太大存在感。這一來,又是十年。及至趙佶上位,七十一歲的張茂則方才正式成為大太監,真正的出人頭地。從就是說,文武大臣認識了趙佶幾天,張茂則就認識了趙佶幾天。而對於張茂則來說,趙佶僅僅是他生命中侍奉過的四位君王之一,雖有恩遇之情,但實在是認識得不久。短短幾日的恩遇,就想讓其化為死忠,自然是不可能的。逢此狀世,唯有「大難臨頭各自飛」。「有意思,將計就計吧!」江昭不禁搖頭。方一準備效仿玄武仏之變,結果...趙佶就真的打算兵變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開掛了呢!「將計就計?」正下方,江珣一臉的好奇。紙團之中的容,乃是指定了要呈送到父親手上的。因此,他並未提前看過。「陛下要造反了!」江昭解釋了一句,將紙條傳了下去。「嗯?江珣一愣。什麼叫—陛下要造反了?陛下!造反!凡此二詞,都並不讓人陌生。但組合在一起,竟是那麼別扭?江珣一邊嘖嘖稱奇,一邊注目於紙條之上。「真準備造反了?」粗略一掠,江珣心頭一詫。還真沒說錯。陛下要造反了!「任他鬧吧。」江昭一臉的平靜:「這天下,穩固著呢!」江珣連連點頭。是這樣的。當今天下,一片大治。別說一次玄武門之變,就算是十次,從改變不了大局。天下的定海神針,乃是父親,而非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