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訪滄美表妹巧言,析困局表姐醒悟
做銷售這行的朋友,有不少是跟著時代的浪潮起伏,經歷過無數風浪的,他們的心態和實力都鍛煉得特別堅韌。咱們國內有本頂尖的營銷雜志叫銷售與市場,它的作者們組建了個小社群,在QQ上叫“無問齋群”,裡面全是快消品行業的銷售精英。他們發現,90年代賣保健品、00年代做快消品、10年代搞房地產中介,這三個行當裡的銷售,如果能堅守十年,那都經歷過一輪又一輪的波折,心態和能力都磨礪得異常出色。
何珊珊就是這麼一位,她還趕上了房地產中介行業最後那段波瀾壯闊的歷程,經歷特別曲折,可以說是被社會好好“錘煉”了一番,成了個特別有主見和韌性的年輕人。所以,她對自己的工作特別有主控力,第二天一早,九點整,她就到了滄美集團。
不過,她可沒享受到李一杲夫婦那樣的待遇。到了大門口,保安先讓她填了訪客資料,還特意打電話給姚趙梅確認無誤後,才放她進去。
進了一樓大廳,瑤瑤也沒出來迎接,只是抬頭瞥了一眼,就繼續忙自己的活了。
何珊珊頭一回來滄美集團,抬頭一看,那大堂得有十幾米高,比李一杲當初見到的還讓她吃驚。
乘電梯上了二樓,一出電梯,映入眼簾的是滄美集團那寬敞無比的辦公大堂,一眼望不到頭,起碼有上千個工作崗位,電腦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但是,真正在辦公的員工也就百十號人,散佈在這上千個工位中,顯得有些冷清。
“這家公司,以前員工應該很多吧。”何珊珊心裡暗暗感慨。她原本以為自己在房地產中介這行已經算是夠不景氣的了,但看到滄美集團這光景,她反而覺得,滄美集團可能比她想象的還要艱難,說不定都已經開始虧損了。
辦公大廳右側,一排玻璃隔開的獨立辦公室映入眼簾。何珊珊抬頭看門牌,一路向前。起初的辦公室都挺寬敞,大班桌椅很大,有的還能看見放著能坐十幾人的會議桌。越往裡,辦公室越小,走到快盡頭時,裡面的大班椅都明顯縮水了。何珊珊心裡犯嘀咕:這辦公室大小,怕是公司地位的晴雨表吧?
走到頭,還是沒見姚趙梅說的辦公室門牌,倒先撞見個貨運電梯。她繞過電梯,又見一排獨立辦公室。這邊的辦公室更樸素了,大班桌椅全無蹤影,清一色的普通辦公桌椅。走了幾間,終於瞅見“8214室”的門牌,她心說:到了。
她輕敲玻璃門,裡面傳來“請進”的回應。她推開門,那門挺沉,回彈了幾下才穩住。一進門,就見一張普通辦公桌椅,坐著個三十多歲的女性,雖然還算年輕,但看上去有些顯老。何珊珊估摸著這就是姚趙梅,於是微笑著打招呼:“姚總早上好,我是何珊珊。”
姚趙梅的辦公室挺緊湊,除了她的辦公桌椅,還擠了張小圓桌,直徑估摸不到五十公分。圓桌旁圍著三張同樣小巧、沒靠背的圓凳。姚趙梅指了指圓凳,何珊珊便坐下,把挎包放在腿上。
姚趙梅從身後箱子裡拿出兩瓶純凈水,遞給何珊珊一瓶,自己一邊喝水一邊打量她:“何總,帶介紹資料了嗎?”
何珊珊也在審視姚趙梅,根據她蒐集的資訊,姚趙梅該是精力旺盛的年紀,可看上去卻有些憔悴。何珊珊心裡一盤算,決定改變開場白,直截了當地問:“姚總……”
話還沒出口,玻璃門就被推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奶奶探頭進來,一見何珊珊就樂呵:“姚總,來客人了?要不要我幫你們做會議記錄?”
何珊珊心裡一愣,啥情況?老奶奶這麼主動?還要做會議記錄?她趕緊住口,知道這時候不宜多言。於是,她拿起純凈水,擰開瓶蓋,仰頭喝了起來,靜待姚趙梅的指示。
姚趙梅的眉頭輕輕蹙起,但她的聲音依舊溫和有禮,“蘭老師,這是我一位朋友,有點私事找我,就不必做會議記錄了,麻煩您了。”
此時,蘭老師已推開透明的玻璃門,步入了姚趙梅的辦公室。她心裡跟明鏡似的,門衛那邊明明說的是來訪者是一家公司的業務人員,來找姚趙梅談公事,哪有什麼私人事情?不過,她並未點破,只是笑容可掬地說:“原來是這樣,那我可不打擾你們了,你們慢慢聊,我先出去。”
蘭老師剛準備轉身離開,何珊珊的思緒卻如同電光火石般迅速運轉,對姚趙梅和蘭老師的關系進行了深入剖析。這一瞬間,她再次調整了自己的策略,打算在這兩人之間走一趟“鋼絲”,說不定,這一走,就能走出個大單來!
那麼,在這短短的時間裡,何珊珊究竟想到了什麼?首先,從“蘭老師”這一稱呼上,她就敏銳地察覺到,這個人在姚趙梅心中的地位不一般,很可能是老闆安排的人,否則姚趙梅不會如此客氣地稱呼她;其次,蘭老師提到的“會議記錄”,這種活一般是姚趙梅的助理才幹的,由此可推斷,蘭老師表面上的身份,正是姚趙梅的助理;第三,蘭老師看上去已年近花甲,顯然對姚趙梅的位置構不成威脅,老闆為何要安排她在姚趙梅身邊?其中必有深意。很可能是老闆有些難以啟齒的事情,想透過蘭老師暗示姚趙梅,但又不好直接開口。那這些事情會是什麼呢?
何珊珊腦筋急轉,瞬間恍然大悟,那就是姚趙梅很可能是公司候選接班人之一!然而,姚趙梅自己似乎對此毫無察覺,很可能會錯失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我該怎麼辦?幫還是不幫?這時,趙不瓊在培訓時講的那個故事突然湧上她的心頭——在華農服裝學院,因為一個故事而成功簽約。其實,講故事並非關鍵,趙不瓊強調的是“幫對方三次”換來的合同。看來,自己得出手,幫姚趙梅一把!
“蘭老師,”何珊珊輕聲叫住了老奶奶,隨後從挎包裡掏出一個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病例,緩緩展開,遞向蘭老師,“我是梅姐的表妹,今天來是家裡有點事,想找梅姐商量。您看,這是我媽媽的檢查報告,查出來是肺部周圍性彌散性肺癌,打算做手術,可家裡錢不湊手,想跟梅姐借點。”
蘭老師疑惑地接過病歷,戴上老花鏡,先翻到最後一頁檢視結果分析,果然寫著疑似肺癌,還是中晚期。蘭老師雖非醫學出身,但這個年紀的人,自己也患有肺結節,對各種疾病尤其是肺癌這種高發病,沒少研究。她仔細瀏覽了報告,抬頭瞅瞅何珊珊和姚趙梅,見兩人都緊張兮兮地盯著自己,便指著報告給她們科普起來:“這種周圍性肺癌,還是彌散性的,一般醫生不建議手術,多采用靶向治療或化療。”
“喲,蘭老師您也懂行啊,能給我們多講講嗎?”何珊珊臉上閃過一絲興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追問。
“這病得先做PET-CT,再穿刺檢查,找到適合的靶向藥,主要靠吃靶向藥治療……”蘭老師詳細講解了常規的治療流程和病人應如何配合,“靶向藥通常吃兩年左右效果就減弱了,得換藥,一個月的開銷可不小。你們家庭經濟狀況咋樣?如果是醫保內的靶向藥,一個月至少得七八千,不過這些抗癌藥,門診吃藥也能按住院報銷。你們家有沒有買穗歲康?有的話,一個月可能只需千把塊,沒有的話,得趕緊買,藥得長期吃呢。”
“一個月才千把塊?真的嗎?”何珊珊瞪大眼睛,驚訝地問,“我聽人說,那些進口抗癌藥貴得嚇人,一針就要一百多萬。我看過電影藥神的,蘭老師,您別騙我呀?”
蘭老師笑了,耐心地給何珊珊解釋了一番當前癌癥病人的醫保政策,何珊珊聽後滿心歡喜,拉著蘭老師的手不停地搖晃,連聲道謝。突然,她似乎想起了什麼,聲音低了下來,小心翼翼地問蘭老師:“蘭老師,我表姐搞的那個美妝造型新專案,現在挺難的。您說,她能不能回集團的滄美造型連鎖,不再折騰那個新專案了?”
蘭老師收起笑容,眼神變得深邃,審視了何珊珊片刻,又看了看姚趙梅,最終搖了搖頭,一臉嚴肅地說:“小姑娘,你們家的私事,自己商量吧,我就不摻和了。”說完,她輕輕推開門,走了出去。
姚趙梅站起身,緩緩離開自己的座椅,輕步走到小圓桌旁,在何珊珊邊上的小圓凳上輕輕坐下。她伸手拿起小圓桌上的檢查報告,目光快速掠過,隨即轉頭問何珊珊:“表妹……哦不,何總,這是你媽媽的檢查報告嗎?”
“不是的,這是我姨媽的檢查報告。我幫她取的,報告剛好在兜裡,謝謝你的關心。”何珊珊笑著回應,話鋒一轉,“姚總,你有沒有想過,將來有一天,你可能會成為滄美集團的副總裁,分管滄美造型連鎖呢?”
滄美集團的權力架構頗為復雜,何珊珊昨晚在男朋友的協助下,才徹底理清。集團雖有董事會,卻形同虛設,董事長徐滄海一手遮天,大小事務皆要過問。因此,集團各事業部的總經理,不過是徐滄海意志的延伸。
然而,徐滄海再如何能幹,也無法面面俱到。對於那些變數較大的事務,他往往親自把控;而那些進入穩定週期、只需按部就班便能盈利的專案,則會交給副總裁管理。在滄美集團,“副總裁”意味著真正的實權,掌管著現金奶牛般的專案,是所有高管夢寐以求的職位。
滄美集團實行事業部制,但這些事業部是職能事業部。比如姚趙梅原本擔任招商事業部的總經理,那麼集團各個版塊的招商部門,名義上都是她的下屬,整個招商政策都由她制定和執行。
“職能事業部”這種權力架構,可是厲害得很,跟咱們國家的“條條—塊塊”管理模式特別像。說起來,“條條—塊塊”就是,比如廣州市的衛生局局長,他既歸廣州市政府管,又得聽國家衛生部的。在廣州市政府這邊,他屬於“塊”,就是這一片兒的地頭蛇;到了國家衛生部那邊,他又成了“條”,是衛生這條線上的人。
同樣的,“職能事業部”也是這麼回事。有管人力資源的,有管招商的,有管品牌的,還有管資產的,等等,一堆事業部。這些事業部的成員啊,都散在集團的各個子公司、分公司裡頭。而在集團總部呢,每個事業部其實也就那麼幾個人。
說白了,職能事業部就是徐滄海的“手”和“眼睛耳朵”。徐滄海靠著這些事業部,才能把集團上上下下的事兒都攥在手裡,管得嚴嚴實實。這麼一來,他指揮起來基本上能夠做到如臂指使,資訊差比較小,管理比較到位,管理自然就上去了。
不過,職能事業部模式也有個大問題,那就是官僚氣太重,跟塊大石頭似的,想改都改不動。
滄美集團旗下最大的版塊是滄美造型連鎖,但這一直由徐滄海親自管理,並未交由副總裁分管。誰能坐上副總裁的位置,就意味著在集團中的地位僅次於徐滄海,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姚趙梅是否有機會呢?她一直覺得自己離這個位置遙不可及。那些跟隨徐滄海多年的老臣,才有資格攀登這樣的高峰。對於何珊珊的提問,她只是淡然一笑,毫不避諱地說:“別說分管滄美造型連鎖了,就是進入這個版塊都不可能。”
姚趙梅說的句句屬實。滄美造型連鎖在滄美集團中地位特殊,從來都是他們向外輸送人才,從未有哪個幹部能成功打入這個版塊。即便是老闆硬塞進去的人,也往往不超過半年就被排擠出去,連徐滄海自己,想要動一個人,都會遭到集體的反抗,只能徒呼奈何。
那麼,怎樣的變局才能打破這種現狀呢?徐滄海和滄美集團的高層都心知肚明:唯有上市成功!一旦上市,那些元老們,無論職位高低,都會迅速選擇套現離場,不再眷戀在滄美造型連鎖的職位和權力。他們甚至願意讓新人接手,只盼自己手中的股票能早日解禁,盡早變現。
超級業務員與普通業務員的最大不同,就在於他們那驚人的學習能力和飛快的應用速度。就像昨天,趙不瓊僅僅給五位新員工講了四十分鐘,可對於何珊珊來說,這短短的時間裡,她已經從趙不瓊的話中汲取了不少營養。比如,她現在正準備運用的“打釘子、切香腸”的策略。
姚趙梅總是習慣從大局出發來思考問題。按常理說,她這樣的視角,想要爬上管理滄美造型連鎖副總裁的位置雖然不可能,但是擔任某個高管職位應該不難,但現實是,她就算隨便找個普通職位進去,都可能遭到排擠。不過,何珊珊心想,為什麼不能換個思路,試著用“切香腸”或者“打釘子”的方法來解決這個問題呢?
何珊珊輕輕搖了搖頭,對姚趙梅的觀點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她一臉誠懇地建議道:“姚總,我仔細分析了一下,你現在負責的美妝造型服務專案,那個快閃店撤得那麼快,我覺得這裡面有蹊蹺,可能被算計了。我有三個理由,您想不想聽聽?”
“哦?有蹊蹺?被算計了?”姚趙梅若有所思地望著何珊珊,“這怎麼說?”
“首先,驗證店選擇就有問題。您的新妝造服務專案,其實和滄美妝造連鎖平時的服務沒太大區別,只是將服務範圍擴充套件到了企業端。所以,最佳的驗證方式應該是選現有的實體店進行改造測試。我猜您肯定也想過這個辦法,但可能被拒絕了,所以才不得不選擇快閃店。這是第一個被算計的地方。”何珊珊一邊解釋,一邊觀察著姚趙梅的反應。看到姚趙梅沉默不語,她知道自己可能說到了點子上,於是繼續說道:
“其次,廣州的網紅直播聚集地明明在番禺龍美村,那裡有很多網紅直播公司。我不相信您不知道,但您卻選擇了千燈湖產業園進行測試,這顯然是個錯誤的選擇。我懷疑,是有人故意引導您去那裡,並且提前給您準備好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