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別樣面試藏玄機,舉止言墨顯真章
李一杲這輩子，就參加過那麼兩次面試。那時候，他還是個快畢業的研究生，精心準備了一份厚厚的簡歷，電子版、紙質版一個不落，還特地寄給了好多家公司。沒多久，面試通知就來了，記得那次是影片面試，面試官問的問題挺沒意思的，其實他簡歷裡都寫明白了，可面試官還是問個不停，可能是覺得他回答得不夠痛快，結果他最想去的那家大公司沒要他。
後來，李一杲自己創業了，需要招人，不過大部分面試都是趙不瓊幫他搞定的，他自己親自面試的已經記不清了。他記得自己面試的時候，特別喜歡跟應聘者聊天，東拉西扯的，聊著聊著就不知道說啥了。趙不瓊說他這樣面試不行，後來還請了張金枇來指導。從那以後，他就把招聘的事兒全交給趙不瓊和張金枇了，自己再也不插手了。
其實，李一杲不是不喜歡招聘，而是他對應聘者太感興趣了，他把這種興趣當成了面試，結果就失去了客觀判斷的能力。他覺得每個應聘者都是人才，都應該被錄取，不錄取就好像欠了人家似的。可哪能全都錄取呢？招聘是個雙向選擇的過程，對方要選公司，公司也要選對方，這可不是光憑感覺就能行的。
李一杲知道自己的這個毛病，所以就徹底斷了自己親自招聘的念頭。
李一杲緊皺著眉頭，仔細研究著張金枇發來的一大堆資料和提示。他的目光首先被“三不問”原則中的第一條深深吸引——“別問那些應聘者簡歷上已經寫得清清楚楚的內容”。
這不禁讓他回想起自己以前的應聘經歷，那時候面試官不也老是重復問些簡歷上明明白白寫著的東西嘛！他再看了看旁邊的備注，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不問簡歷上的內容，並不是說跟簡歷相關的事兒都不能問。比如說，有人簡歷上寫自己在某年某月在某公司擔任某職位，還列出了不少成績，那怎麼知道這些是不是真的呢？
面試官這時候就會來個巧妙的轉折，問應聘者：“哎，說來也巧，我們有個朋友某某，他那時候也跟你在同一個公司、同一個部門，你們倆當時是怎麼分工合作的啊？”
要是應聘者能把細節說得頭頭是道，那基本上就是透過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驗證了簡歷上的真實性。
李一杲看到這裡，心想：要挖出這樣的細節，可不是件容易事兒，得費多少工夫去調查研究啊！這一刻，他深深體會到，做個稱職的面試官，真是不簡單。
接著，他繼續往下看，當看到第二條“不問”原則時，他連連點頭，覺得十分在理：“別問那些應聘者不得不撒謊的問題”。確實啊，像“你為什麼離職”這樣的問題，十有八九會得到些漂亮話，這不就等於是在鼓勵應聘者說謊嘛。
這時，李一杲想起了張金枇開會時的習慣。她雖然會準備PPT，但從來不在會議上做PPT演示和講解，而是要求參會者提前閱讀並理解全部內容。這種方式讓參加會議的人都感到不小的壓力，但大家都明白，這是為了更高效地利用會議時間，不要浪費別人的時間。
現在，張金枇將這種方式應用到了招聘上，要求面試官提前閱讀並理解所有應聘者的資料，而且在面試時還不能問簡歷上已經寫明的內容。這其實跟她開會的時候不讓講解PPT是一樣的道理。李一杲一下子感覺到，這個面試還是要花點功夫的，得趕緊看那些應聘者資料，不然一無所知，免不了在張金枇面前出糗。
他剛看了幾份簡歷，就聽到外面人聲鼎沸。看了看時間，已經十點半了，李一杲加快速度翻閱簡歷。突然，外面安靜下來，他好奇地推開門探出頭去，發現辦公大堂坐滿了正在筆試的應聘者。
“哇塞，這麼多人！”李一杲心裡一驚。辦公區坐得滿滿當當的，有些工位上甚至坐著兩個應聘者，粗略估計，恐怕有五六十人。他記得大師妹說過最多隻有一半人會來應聘，現在看來全都到齊了！
李一杲輕輕推開門縫，瞅了瞅外面的情況，然後趕緊躡手躡腳地退回自己的辦公室，生怕被人注意到。他坐下來，集中精力，打算趕緊把剩下的簡歷看完，畢竟他可不想在面試的時候掉鏈子，讓人看笑話。
不一會兒，外面的喧囂聲再次響起，李一杲猜測筆試應該已經結束了。果然，敲門聲隨即響起，“請進，”李一杲應道。門緩緩開啟，一個女生小心翼翼地探頭進來，原來是張金枇的小幫手。“李總，張總讓您去大會議室跟大家見個面。”她輕聲說道。
李一杲應了一聲，隨即起身，跟隨女助手走向大會議室。一走進大會議室，他就感到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讓他有些不自在。看到這麼多女生盯著自己，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感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張金枇朝他點點頭，示意他坐下。他走到會議桌前，在張金枇旁邊的空位上坐下。
張金枇清了清嗓子，熱情地說了幾句歡迎詞，然後轉頭笑問李一杲，“大師兄，你覺得今天在座的人中，誰會成為我們未來的夥伴呢？”李一杲一聽這話，冷汗直冒。他心中暗罵張金枇，心想我才剛看完一輪簡歷，現在全忘了，哪知道是誰啊。盡管如此，他還是堆起僵硬的笑容，環顧四周後笑道，“大師妹，這些人能不能全都是我們的夥伴呢？”
大家一聽這話，都鬨堂大笑起來，會議室的緊張氣氛一下子緩解了不少。張金枇笑意盈盈地接過話茬，“大師兄，我有點好奇，你創辦這家公司的初衷是什麼呢？”
李一杲聞言雙眼放光，“大師妹，我得說，我是個周星馳電影的鐵粉，周星馳的好些個電影我看了N遍。我喜歡他的電影，不光是因為搞笑，更因為他的電影裡面的配角，哪怕就出場幾秒鐘，都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說著，他忽然用河南話蹦出一句“有冇病”，然後笑問，“大師妹，你猜這是誰說的？”
張金枇迅速回應，“這不是功夫裡的那個說河南話的農家婦女嗎？具體名字我忘了，但你說的這句話，她的形象就浮現在我眼前了。”
“對呀！在周星馳的電影裡，那麼多不知名的路人，我們都能記住。我常常想啊，我就像那些路人甲，總想著在這個世界上留下點什麼。所以，我就想做這樣一個平臺，讓每個路人甲都有那麼一剎那，能被歷史銘記，所以，就建立這家公司，打造我們的‘爛片時代’APP......”李一杲一臉感慨地做了一番簡單介紹。
“哇哦，大師兄，你的理想好偉大，能實現嗎？”張金枇笑問，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李一杲一臉沉醉的神態：“難，真的很難。但，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他的語氣堅定而充滿決心，恍惚這件事情一定能成的樣子。
“我你，大師兄！我也想試試！”張金枇環視四周，笑問，“誰想加入我們，一起試試？給我們點掌聲鼓勵一下吧！”四周隨即響起熱烈的掌聲，彷彿是在為他們的夢想加油助威。張金枇和李一杲站起，頻頻向眾人拱手致謝。
李一杲和張金枇剛在會議桌前坐下，張金枇就面露難色，有些遲疑地開口，“大師兄，你這理想確實挺偉大的，但是，要實現它得砸多少錢進去呢？你選這個地方辦公，是不是就圖個租金便宜？那你以後給員工的工資，會不會也‘便宜’得離譜啊？”
李一杲剛才被張金枇撩撥的一番演講，說的慷慨激昂，這會一聽，差點沒跳起來，心中暗罵，這張金枇今天是怎麼了？怎麼這就給我挖坑呢？這還是我的好搭檔、公司的高管嗎？張金枇看他這反應，不屑地笑了笑，“大師兄，怎麼啦？是不是被我說中了？不給個明確答復，我就讓大家領飯盒走人。”
張金枇這話一說出口，所有應聘者都屏住了呼吸，現場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盯著李一杲，等待他的回答。
李一杲看到這場面，頓時感覺汗毛都豎起來了，他明白自己一不小心說錯話，就可能會惹出大禍。他回想起之前和趙不瓊關於員工待遇的討論，於是咬緊牙關，表態道，“大師妹，別這樣對我啊。我保證，第一，你錄用誰、待遇多少，我絕不還價；第二，我絕不找理由剋扣員工的工資；第三，只要公司不倒，我們絕不主動辭退任何一個員工！”
張金枇一臉不信的樣子，環顧四周，“大家信嗎？我是不信。來，給大師兄錄個像，以後他反悔我們就在網上曝光他。”眾人一聽這話，都鬨笑起來，紛紛拿出手機準備錄影。張金枇盯著李一杲，“敢不敢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李一杲一狠心，大聲地重復了一遍自己的承諾，聲音堅定而有力。
看著大家都錄完了像，張金枇注意到一旁的女助手芊芊正捂著嘴偷笑，便板起臉問道：“咦，芊芊，你樂啥呢？”
芊芊連忙收起笑容，一本正經地說：“琵琶姐，李總這麼說，那豈不是工資要求低的人更容易被錄取？”張金枇一聽，恍然大悟，“哎呀，差點被大師兄給忽悠了！多謝你提醒，芊芊。”說完，她狠狠地瞪了李一杲一眼，“大師兄，你這招可不夠地道啊！你的三個保證，豈不是在排擠那些有真才實學的人？”
李一杲急了，大叫冤枉，“大師妹，你到底站哪邊的？你到底想我怎樣才肯罷休？”
張金枇冷哼一聲，“我當然是幫理不幫親。你的公司剛起步，誰能保證你的承諾不是空頭支票？”她想了想，接著說，“這樣吧，大師兄，不管錄取誰，你都得告訴沒被錄取的人為什麼沒被錄取。而且，不能因為沒錄取的人待遇要求高就作為拒絕錄取他們的理由。如果真這樣，你得給他們要求的月薪的一半作為補償。還有，轉正後的員工，你得跟他們簽個人合同。如果公司倒閉，勞動合同期內剩餘的時間，你得繼續支付他們一半的薪酬。”
李一杲不知道張金枇說的這些，其實是早就跟趙不瓊商量好的，瞞著李一杲而已，他還以張金枇臨時起意，故意為難他，心中懊惱，頓時七情上臉，雙眼圓瞪，盯著張金枇好一陣子，才牙關緊咬，沉聲道：“大師妹，你有沒有搞錯？這有哪個公司能做到？你說！只要有一個公司能做到，那我立馬照做！”
張金枇毫不畏縮地瞪了回去，“你不是說要創造一個不一樣的平臺公司，讓普通人也閃光嘛？還說試一試？這麼一點點難度的‘不一樣’的事情，你就非要去找個別人幹過的才肯，你的‘試一試’的精神去哪了啊？啊，你說！你說啊！”
李一杲被張金枇這咄咄逼人的懟了一句話，頓時洩了氣，一臉無奈地道：“好了好了，罷了罷了，既然如此，第一條我答應，沒問題！我如果沒有做到，認罰！至於第二條，我得確定一下，如果勞動合同假如簽了三年，公司兩年就倒閉，剩餘那一年，我還得繼續發半薪？”
張金枇肯定地點頭，“沒錯，不過這不是工資，是你個人給的補償。”
李一杲瞪大眼睛，“哇，大師妹，這太狠了吧？公司倒閉是市場規律，我還要私人掏腰包？這塊公司出行不行？”
“公司都倒閉了，還出個啥啊！”張金枇眉頭一挑，冷笑道，“大師兄，大家是看好你的願景才來的。如果這點信心都沒有，誰敢跟你？你怕了？”
李一杲雖然不知道張金枇為什麼要這樣作弄自己，但是，他相信張金枇不會無緣無故這樣做的，心中有了決定，臉上露出豁出去的表情，他挺直腰板，拍拍胸口道，“怕？哼，我才不怕！好，就這麼定了。還要錄影嗎？”
張金枇舉起手機，向眾人招手，“當然，得留個證據。來來來，姐妹們，快準備錄影，別讓他反悔！”
眾人再次掏出手機，鏡頭齊齊對準李一杲。李一杲又依言復述了先前的承諾，全場手機都錄了像。錄影結束後，會議室內人聲鼎沸，應聘者們竊竊私語，交流著各自的看法。李一杲和張金枇這一番互相抬槓，聰明點的應聘者也猜到，這是演的吧？但是，就算如此，這家公司能做到這些承諾，那真是了不起的啊。
張金枇讓大家議論了一會兒，見聲音漸漸小了，便輕咳幾聲，會場裡的議論聲隨即停了下來。她環視四周，緩緩說道：“大家都看到了，大師兄雖然幾次給出保證，但說實話，我覺得這些還遠遠不夠！”
張金枇一旁的男助手小張有些於心不忍，他猶猶豫豫的舉了舉手。張金枇目光轉向他，問道：“小張，你也覺得這些保證遠遠不夠，對嗎？”
小張放下手，表情顯得有些尷尬，低聲說道：“張總，其實我覺得這些保證已經挺可以了，真的！”一旁的芊芊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別再說了。但小張似乎還有話要說，他繼續說道：“張總，李總的承諾在我看來已經很好了。我們找工作，不就圖個安穩和開心嗎？有這些保證，還有公平對待應聘者的承諾，這還不夠麼？我覺得足夠了。”
張金枇不悅地皺了皺眉，說道：“圖安穩、圖開心是以後的事，現在我們先要解決眼前的問題。”小張見張金枇這樣說，也只好無奈地搖了搖頭，選擇了沉默。
這時，張金枇轉頭看向李一杲，李一杲頓時感到一陣緊張，趕忙賠笑道：“大師妹，你盡管說，我什麼都答應你。”
張金枇笑著點了點頭，說：“好嘞，大師兄，這可是你親口答應的哦。”她看了一圈在場的應聘者，又說：“你看，今天這裡有55位求職者，大老遠跑過來，光車費就不止十幾塊了吧？我有個想法，咱們建個微信群，你在群裡發三個紅包，其中兩個200塊，一個150塊，加起來550塊，讓大家搶搶樂呵樂呵，怎麼樣？這樣也能讓大家感受到咱們的真心和熱情嘛。”
李一杲心裡一緊，感覺像是被好多小刀紮了一樣，他平時發紅包都是精打細算的，人均最多也就幾分錢，五塊錢的紅包在群裡都算大手筆了，這次要發這麼多，簡直是心如刀絞啊！不過，他臉上還是擠出了笑容，連忙點頭答應：“好的好的，完全沒問題！550塊，咱們現在就面對面建群！”說著，他拿出手機開始操作，在點傳送紅包的時候，他一狠心，寫上了“爛片時代萬歲！”，心裡想著就當是費了，這才稍微好受了點。
應聘者們可不知道李一杲心裡這麼糾結，以為他是個大方的大老闆，這麼爽快地發紅包，大家都趕緊拿出手機，興高采烈地加入了群聊。李一杲看著群裡人數一眨眼就漲到了59人，知道所有人都進來了，就忍著心疼，一咬牙，毫不含糊地發了三個紅包，確保每個人都能搶到。
搶紅包的時候，會場裡可熱鬧了，有人搶到了大紅包，高興得又喊又叫，也有人淡淡一笑，氣氛特別歡樂。搶完紅包後，張金枇又清了清嗓子，會場才慢慢安靜下來。
張金枇看了看大家，笑著說：“各位姐妹，未來的同事們，你們剛才都看到了啥？誰來說說自己的感受？”
“誠意！”一個應聘者立刻回答道。
“關心員工！”另一個應聘者接著說。
話題一開啟，大家都積極發言，張金枇頻頻點頭表示贊同。
待大家說得差不多了，張金枇繼續道：“大家說得都很好，我也來分享下我的看法。十幾年前，我的老師告訴我，‘來自西方法律體系的公司法是一部惡法，公司是最不公平的地方，但是，現在找不到比公司更能實現公平的地方。’當時，老師也曾經期盼，也許有一天，我們華夏文明的東方智慧，會創造東方文明的公司法。”
她稍作停頓，環顧四周，繼續說道：“我以前也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才漸漸明白。在公司裡，人與人之間確實存在職位、職責的不同，沒有辦法完全平等。但如果我們換個角度看問題，不把彼此看作僱主和僱員，而是一群有著共同目標的朋友，那麼，公司其實也可以是最公平的地方。”
說到這裡，張金枇臉上露出了深意的笑容，“我們剛才做的一切，就是想告訴大家，我們這裡，不需要只會聽從指令的員工，我們需要的是能並肩作戰的同事、戰友。”
現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李一杲恍然，終於理解了張金枇的用意，為什麼人均10元發紅包，而不是報銷車費或者給10元車費補貼了，他心中的些許不快瞬間消散。他瞥了眼時間，暗示給張金枇看。張金枇會意一笑，“大師兄，你的戲份結束了哦。接下來，我要開啟集體面試模式，你是不是該去給大家準備午餐了呀？”
李一杲含笑點頭，火速撤出會議室，奔回辦公室。他立刻開啟美團外賣應用，眼睛快速掃過15、20、25元的快餐選項，最終一咬牙，選了家口碑極好的餐廳，訂了59份25元的臘肉燒鵝微辣套餐。
下單後，他愜意地伸了個懶腰，心裡琢磨著：今天發紅包五百多，訂餐又花了一千多，加起來兩千多了，對了，還有兩個小助手，也要給一千多人工，最終不過就是招聘兩個助理，招聘2個助理的成本要三千多。這招聘成本可不低啊，到底值不值呢？
他趕緊給趙不瓊發資訊說了這事，趙不瓊秒回：“老公，值！太值了！”
李一杲頓時心安了不少，又向趙不瓊吐槽道：“今天大師妹搞突襲，你覺得我表現得咋樣？”
趙不瓊繼續秒回，“大師姐想看你的真我風采唄，你表現得很好啊！下午招聘繼續加油，但別太過火哦。”
李一杲心中滿意，不禁有些想念趙不瓊，感覺廣州到深圳的距離好遠，恨不得馬上跑回家，“知道啦，老婆，我自有分寸。你這麼誇我，我都想你了，要不，今天下班我就回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