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回 紅冊旋雷情定契,柴門破鎖誓長盟
經濟磚家們拍著胸脯說:一個企業對地方的“福報”厚度,得看它撐起了多少飯碗。若能養足上百號人?夠盤活一條村!上千人?那是鎮子的財神爺!要能供出上萬個崗位?乖乖,縣太爺都得親自給您端茶倒水!
回頭瞅瞅咱們滴水巖公司——滿打滿算九員大將!可它拉扯起的“兄弟連”陣容驚人:配套商家上百號,其中幾十家在古河創意園安營紮寨,圖的就是離東家近,幹活腿兒勤!這烏泱泱幾百口子人往創意園裡一站,原先愁得能揪光頭頂三根毛的古河村委幹部們,臉上終於褶子開花,笑成了風乾的橘皮!曾幾何時,他們望著空蕩蕩的園區,心慌得彷彿揣了只蹦迪的兔子,生怕企業拍屁股跑光光。如今?門庭若市談租賃!村賬上總算聽見銅板響叮當!
何珊珊那顆懸了小半年的心,跟著穩穩落地。為啥?她當初那份掏心掏肺寫的風雨長廊建設建議書,就盼著員工上下車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兒,在村賬進項滋潤下,終於從紙面躍進現實!一道嶄新的長廊從滴水巖公司破敗的鐵皮大門延伸出去,像條倔強的臂膀,把周邊配套商家的鐵皮廠房挨個兒攬入懷中。從此,任憑老天爺鼻涕眼淚一起下,滴水巖“編外軍團”的兄弟姐妹們也能抄著手、踱著四方步,悠悠哉哉穿行於辦公室、洽談點、快餐攤之間,連鞋尖都不帶沾濕!
“老公,瞧見沒?”何珊珊拽著何立新的胳膊,眼神晶亮得像藏了星子,“我就說嘛!理想這玩意兒,甭管多飄,只要敢喊出來掛嘴邊,指不定哪天——嘿!它‘哐當’一聲就砸進現實了!”
“嗯嗯,太對了!”何立新嘴上應得跟小雞啄米似的,目光卻黏在那條新落成的長廊上,飄得比雨絲還虛。為啥?他腦子里正上演著一出“情債連環債”的內心大戲!林湉湉那姑娘,最近遞小眼神的弧度有點超標,裡頭摻的糖分明顯超標……可自己跟何珊珊“老婆前老婆後”地膩歪了一整年,街坊四鄰都當他們是焊死的一對兒。這節骨眼“改換門庭”?會不會被珊珊一記眼刀釘在“渣男恥辱柱”上永世不得超生?愁啊!愁得他只好把老丈母孃那座八十八萬禮金鑄成的大山搬出來當擋箭牌:“珊珊啊,咱媽那八十八萬金磚……我估計還得搬磚攢個兩年才夠數哇。”這話半真半假,主要想探探風,看能不能給自己騰個糾結的緩沖區。
時光回溯到何立新初遇滴水巖那天:那銹跡斑斑的鐵皮大門、那四面透風的鐵棚辦公室,活脫脫一“落魄江湖客”的畫風!可鐵棚頂的電線桿子上,偏有株打不死的小強榕樹!它靠著幾條纖細如發的氣根懸空紮根,硬是從鋼筋水泥縫裡鉆出個綠意盎然的奇跡!枝葉蓬蓬勃勃向天瘋長,把裹挾它的電線都包成了生態麻花辮!那一刻的倔強生命力,像顆種子“噗”地落入何立新幹涸許久的藝術心田,滋滋冒芽!
正式入職第一天,這積蓄已久的藝術孢子“轟”地爆發了!他抄起傢伙什——幾張皺巴巴的泛黃宣紙、一支筆頭開叉的便宜兼毫、一碟摻水過多的劣質墨汁——就在公司那缺了角的會議桌案上鋪開陣勢。筆走龍蛇,酣暢淋漓!一幅名為生命贊歌的水墨寫意橫空出世!
這動靜,立刻吸睛無數!何珊珊擠在最前頭,小胸脯挺得老高,眼神嘚瑟地掃射全場:瞧瞧!這大才子可是我家的!然而,畫作墨痕將幹,題詞時刻降臨——何立新捏著筆,杵在案前僵成了根人形電線桿。肚子裡那點墨水,平時湊個朋友圈文案都費勁,這“畫龍點睛”的大任……愁啊!筆尖懸在半空,抖得像秋風裡的最後一片葉。
就在這藝術空氣即將凝固的剎那——
“新哥!”一道清亮柔潤的女聲穿透人墻,是林湉湉。她嘴角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甜笑,鬢角一縷發絲不經意滑落,為她清秀的側臉添了分柔軟。她從人群中裊裊步出,像朵亭亭的荷:“這畫形神兼備,道盡草木韌勁!不知……能否借小女一筆,鬥膽題詞相和?”
“請!快快請!”何立新如蒙大赦,幾乎是用“塞”的姿勢把那桿被自己焐熱的破筆遞了過去,緊張得指尖都泛了白。
林湉湉也不推辭,落落大方接過那支“開叉兼毫”。她眸光在畫紙與虛空間流轉片刻,彷彿在捕捉那株氣根榕樹的呼吸韻律。未幾,纖指執筆,腕子懸提懸落,毫不滯澀!筆鋒劃過粗糙的紙面,竟帶出金石般的利落勁道,眨眼間,四行七言小詩便自筆尖奔湧而出,墨色淋漓:
詠氣根榕石罅棲身氣自華,千鈞不墜展新芽。
虯髯未許凌霄志,甘引清泉潤物奢。
——林湉湉題於滴水巖初創園
詞落筆停,圍觀人群中爆發出真心實意的叫好聲!連隔壁鐵皮屋下焊接聲都停了半秒。那詩,寫的是榕樹氣根懸命石縫、承重千斤不折,甘作橋梁引水澤被萬物的氣節——字字句句扣著畫中景,卻又像一泓清泉,無聲無息,映照出題詞人心底那份不求攀附、唯願默默滋養的幽微情愫。
這幅凝結了何立新筆墨與林湉湉詩情的生命贊歌,很快被公司鄭重其事地請進一個古樸的斑駁木框,高高懸掛在辦公大廳那面最顯眼的、稍微一碰就掉白灰的水泥墻上。
何珊珊起初還美滋滋的,但凡有人路過駐足,她總是不經意般溜達過去,狀似無意地指點一句:“瞧見那氣根沒?我家立新畫的!那叫一個‘活’!”心裡的小尾巴早翹到雲彩裡去了。
然而日子久了,事情的味道就變了調。門外那些來來往往的服務商員工,哪知道何珊珊和何立新早已是“老婆餅(雖無證但管飽)”的準夫妻檔?他們只見畫上紅彤彤的落款印章——左邊是何立新,右邊是林湉湉,方方正正,捱得那叫一個近!風言風語就跟長了腿似的,順著鐵皮屋的縫隙往裡鉆:“嘖嘖,瞧這珠聯璧合的字畫雙絕!”“我看啊,是‘郎情妾意畫為媒’吧?”“天造地設啊!”這些玩笑話,三五不時就蹦進林湉湉耳朵裡。每聽一回,她心裡那株剛破土的小苗就往上拱一寸。林湉湉可不是扭捏的主兒——新時代女性,講究的就是個“看準了就下手”!她眼風掃過畫上何立新的名字,心底那股勁兒“噌”就上來了:“拖家帶口的我不碰,可這沒捆紅繩也沒拴娃的‘野生才子’嘛……嘿嘿,姐姐我可就不客氣了!”
盤算既定,林姑娘出招快狠準!接下來幾周,她的工作匯報裡總有那麼幾件“不得不勞煩新哥大駕”的公事:“新哥,隔壁‘閃電物流’新開張,缺幅鎮宅墨寶,勞您大筆一揮?”“新哥,‘小蜜蜂’客服中心,求個企業文化標桿,就您這氣韻,非您莫屬呀!”理由擺得冠冕堂皇,語氣公事公辦,可那眼底流轉的期待,像星星點點的螢火。
何立新這實心眼兒,渾然不覺已落入“畫為媒”的溫柔陷阱。一聽是公司“業務需要”,當即拍胸脯應承:“妥!安排!”轉身就跟著林湉湉往外蹽。
隔壁服務商的臨時會議室,幾張拼湊的舊木桌鋪上邊緣起毛的廉價宣紙,何立新深吸一口氣,提起了那支被茶水漬泡得筆桿發黑的兼毫筆。他打小師從嶺南名家,童子功傍身,深知古人畫筆貴在胸有丘壑、意在筆先——那不是專職畫匠的工整,而是文人墨客飽蘸生活感悟後噴薄而出的剎那風骨!他沒走美術專業的路子,偏偏學的市場營銷,練的就是火眼金睛洞察人心。此刻,這份對人性的細膩揣摩竟成了畫作的“活水之源”!雖然不靠畫筆吃飯,那揮灑的線條墨韻裡,自有一股古代才子的氣韻在流淌。
每當何立新筆走龍蛇,氣勢如虹,林湉湉必定如影隨形!墨跡未乾,她的題詞小楷已如蝶棲花枝,翩翩落定。一個筆下生風,一個字字珠玉。這一套“珠聯璧合”的“定製墨寶”,彷彿成了滴水巖公司對外聯絡的“文化硬通貨”!周邊那些小老闆、服務商頭頭們,如同嗅著墨香尋來的蜂,一個個擠破頭來求。一時間,“滴水巖藏金鳳,鐵皮屋出才子佳人”的名頭,在古河創意園的創業圈子裡被傳得活色生香!
火,終於燒到了自家後院!風聲灌進何珊珊耳朵時,她正捏著一把缺了齒的塑膠梳子盤頭發。只聽“啪嚓”一聲,梳子在手裡折成了兩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