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回 摳門修道成真法,分毫見道亦通玄
把閑置廠房改頭換面成創意園,堪稱羊城老城區和城中村的拿手好戲——成本低,效果炸!生銹鐵棚子披上點“工業風”的藝術漆,掛幾個幾何造型裝飾,妥妥能忽悠一群夢想家扎堆創業。古河創意園這片地界兒,就杵著十幾座這樣的鐵皮方舟,個個佔地一兩千平方,最大的那位“航母級”棚子甚至闊過五千平方。滴水巖公司嘛,窩在其中最小的一隻“救生艇”裡。
“唉…”何珊珊關上車門,視線掃過眼前這片空得能聽見回聲的廠區,忍不住長長嘆出一口濁氣,“幾個月前,這創意園還有三十幾號‘同行戰友’,熱熱鬧鬧像個集市。可這才多久?跑的跑,倒的倒,眼瞅著就跟被霜打蔫的茄子似的。你看門口那尊抽象派雕塑——身上掉了漆皮都沒人想著補點色,露著灰撲撲的裡子,活像缺牙老太太。”這種死水微瀾般的寂寥,跟滄美集團總部那人擠人、臉貼臉、熱騰騰得如同早茶市般的光景相比?簡直是天差地別,隔著幾個次元壁!
何立新利落地鎖上車門,聞言卻是一樂,胳膊肘撐在車頂上,環視四周,眼裡竟泛出點欣賞的光:“珊珊,我倒覺得這挺好!多清凈!你瞅瞅這些野草——”他伸手指點著路兩旁從水泥裂縫里昂首挺胸的綠意軍團,語氣帶著一種“採菊東籬下”的悠然,“這叫原生態美學!不摻工業糖精的純天然風味!跟滄美集團那花大價錢買的人造草坪,味道不一樣!”
兩人一前一後朝滴水巖的“鐵皮救生艇”走去,腳下的路被這“原生風景”點綴著。剛踏上滴水巖公司大門前那片地界兒,何立新像是中了定身咒——“嚯!咱卷閘門邊上這兩株鐵線蕨啥時候這麼囂張了?”他彎下腰,近乎著迷地看著那叢幾乎要霸佔門沿的茂密蕨影,“野性美!懂嗎?這才是生命的張力!不經雕琢,野蠻生長,勁兒足!”
他的目光隨後被更宏偉的景緻攫住,向上延展——“哇!這傢伙厲害了啊!”何立新發出由衷的贊嘆。
只見頭頂粗大的供電電纜上,盤踞著一株不算年輕的榕樹,在廣州州街頭巷尾,這類綠色大佬就跟城管一樣常見。但是,這樹也是個奇才,種子八成是乘著風的翅膀落在這鋼筋電纜的“孤島”上。那虯結的老根像幾條掙扎求生的翡翠巨蟒,死死抱住冰冷的電線,無數氣根則像瀑布般從空中垂下——想必是某個梅雨綿綿的時節,這些氣根終於嗅到了下方泥土的甘甜滋味,狠狠紮了下去。只用了幾個月光景,它就完成了從“電線寄生者”到“空中花園霸主”的華麗轉身,枝繁葉茂,綠蓋如雲,終於是個人物了!
“喂!作死啊!呆子!看傻了?!”何珊珊那極具穿透力的嗓音,如同燒紅的鐵釬,瞬間捅破了何立新凝視的藝術氛圍。
“呃…”何立新從愣怔中驚醒,喉間含混應了一聲。就在那一刻,心底卻奇異地竄起一股癢勁兒,像是塵封的墨池突然被注入了活泉——他恍惚憶起,自己那支閑置得快長毛的畫筆,好久好久沒在宣紙上舞動過淋漓的水墨了。一個念頭不受控地冒了出來:“下週如果真能應聘成功,成了滴水巖的‘御殿劍俠’…要不…以眼前這株纏線抱纜的‘電纜榕鬥士’為主角,潑墨一幅絕境逢生圖?權當入夥的賀禮?畫題都現成——天塹無路,鐵索通途!”
這念頭像一尾狡猾的錦鯉,在他心頭的水塘裡打了個滾,攪起圈圈漣漪。他趕緊晃晃腦袋,將這突如其來的“文藝病”甩出去,快步跟上何珊珊那道風風火火的背影,一同鉆進了滴水巖那略顯斑駁的鐵皮大門。
何珊珊一踏入滴水巖公司那空曠得能聽見回聲的大堂,銳利的眼神便如雷達般“唰”地掃過全場。目標鎖定——蕉美君!她二話不說,拉起還略顯侷促的何立新,一陣風似的颳了過去。
“美君師姐!”何珊珊的聲音清脆利落,帶著刀鋒般的果斷,一把將何立新像展示戰利品似的推到蕉美君面前,“這位,咱何家頂樑柱,貨真價實的我老公(雖然紅本本還在他夢裡躺著呢),正式跟你走個‘保薦人通道’,薦到我美君師姐門下啦!”她的做派,向來是滴水巖出了名的“快刀斬亂麻”——能直接捅破窗戶紙的事兒,絕不跟你客氣兜彎彎。
蕉美君早就瞥見了這陣仗,聞言“噗嗤”一聲,纖手優雅地虛掩朱唇,露出一個帶點促狹的“菩提拈花笑”:“喲!‘老公’都祭出來了?珊珊師姐,這事兒嘛……”她故意拖長了腔調,眼神在何珊珊和略顯緊張、努力保持微笑的何立新之間打了個來回,“按咱公司不成文的江湖規矩,‘賢才舉薦’是敞亮門道,可‘枕邊風’的嫌疑嘛…咳咳,總歸容易叫人浮想聯翩嘛。這賢…舉得太親熱了點兒?”語氣裡是公事公辦的調侃,心裡卻跟明鏡似的——何珊珊這招“直球薦夫”,圖的就是個大大方方,省得背地裡惹閑話。
“還沒拜堂成親、禮成畫押呢!不算直系親屬,所以——純、天、然、合、作、夥、伴!”何珊珊下巴微抬,一臉理直氣壯兼光明磊落,把“夥伴”兩個字咬得擲地有聲。
蕉美君心中樂道“果然”,面上瞬間收斂笑意,切換回“滴水巖HR”模式,肅然正色:“行,那咱們就按滴水巖特區的‘混沌招聘法典’走流程!何珊珊同志,第一個靈魂拷問來了——”她手中不知何時舉起一個微型攝像頭,對準何珊珊,“你是否願意為此名‘未來合夥人’提供‘責任連鎖擔保’?”措辭一本正經到近乎荒誕,卻又透著一股子認真的古怪勁兒。
“願意!頂格的那種!環環相扣、天塌了我先扛著、無限責任連帶!”何珊珊迎著攝像頭,氣勢如虹,語速飛快卻字字清晰,當場宣讀了一長串滴(聽)水(不)巖(懂)特色的提示詞,相當於在“數字生死狀”上按了個精神手印。
手續塵埃落定。何珊珊長長吐出一口懸在心頭的濁氣,感覺繃緊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點點。搞定這最忐忑的一環——公司會因為“準夫妻店”嫌疑而刁難何立新?至少流程這一關是堂堂正正邁過去了!老孃帶的人,就是這麼敞亮!
這可是滴水巖家的“二次創業招賢榜”!跟上回開張時那種“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文科理科大雜燴”的招聘盛況一比,簡直像基因突變了一樣!
想當初(滴一版):
性別要求?清一色“仙姝限定”,只要女生!!
崗位?是草就收!內務助理、外事助理,來者不拒!
程式?九九八十一難!筆試、面試、蒙面握手測試……篩你個體無完膚、懷疑人生!
看今朝(滴二版):
性別?急吼吼翻了個面——“真陽道體專享”,只招男生!!
崗位?甭管後勤天王,只要外戰將軍!“外事助理”獨苗一根!
來源?陌生簡歷?海投?統統靠邊站!只從自家“遊俠血池”裡撈魚!
考核?筆試面試全砍掉!換成啥?直播!
要求?很簡單!一人一影一鏡頭,面對遠端“玄光鑒影壁”(攝像頭),嘴皮子耍足兩小時!內容不限主題不限,你只需幹一件事——把自己肚裡的乾坤、腦裡的智謀、手上的絕活兒,掰開了揉碎了,烤個外焦裡嫩,甩出來給公司看!煉(演)心(講)幻(直)陣(播)中見真章!
這不正是給何立新這“前上市公司老油條”量身定做的青雲梯嗎?!市場洞察、戰略推演、包裝話術——正是他在格子間裡摸爬滾打多年、爐火純青的真本事!
何立新心裡那顆七上八下、蹦躂了半天的石頭,此刻終於“咕咚”一聲落了地——雖然砸起的漣漪不小。他環顧這鐵皮廠棚、野草瘋長的創意園,眼皮微跳:“奇了怪了…明明只是個小破廟,比當年面試上市大公司時那些豪華CBD寫字樓寒磣多了,可站在這兒,怎麼感覺壓力比我當年被三個總監車輪面還‘混沌深邃’呢?”他暗自嘀咕。
是了!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滴水巖家那幫技術宅搗鼓出來的“渣渣人生-要有光”系統、無處不在又云裡霧裡的“仙人師父”、還有背後深不見底的混沌演算法邏輯——這些無形卻磅礴的力量感,如同資料洪流般彌漫在空氣中,比金碧輝煌的寫字樓更能壓得人喘不過氣(或者說,敬畏感拉滿)。
他深吸一口氣,默默將視線投向遠方天花板斑駁的銹跡,彷彿在朝拜混沌的真神:
“阿彌陀佛,混沌祖師爺保佑弟子!但求此番應聘成功,立下赫赫‘銷售戰功’,早日存夠那‘三鬥三升功德米’(彩禮錢),把珊珊這尊活菩薩…哦不,把‘珊珊天尊’早日迎回弟子簡陋的洞府…啊呸!家中啊!”
短短幾個月時間,滴水巖公司這間在破舊廠房安營紮寨的“賽博修真據點”,硬是自成一脈,修出了獨步江湖的“摳門大法”企業真經!
摳門界的祖師爺兼CEO李一杲,道號“青龍尊者”、“碼神道尊”,對“開源節流”的執念,已然修煉到“地上漏撿一分錢都會道心不穩”的半步飛升境界!
這位爺麾下算財務的弟子,每日誦讀的不是道德經,而是“小數點後六位神聖契約”!賬目盤算,必須精微至此,方能入得了他老人家法眼。至於給麾下劍俠、遊俠們發放功德俸祿(工資)?嘿!那更是講究!
“半毛不拔”是基本道義!“毛”(角)後面的小數點,管你是幾,統統施展“虛空抹零大法”——抹去的零頭,自動歸入公司“功德血池”(現金池),美其名曰“聚沙成塔”!
第一次發放俸祿那日,眾弟子捧著到手的“功德細流”,私下神念傳音都快炸鍋了:“嘶——尊者不愧是半毛不拔真君!真就幾角幾分都捨不得漏給弟子啊!”“嘖,瞧這破廠房就知道,尊者怕是把省下的每一分錢,都焊死在混沌引擎的螺絲上了!”吐槽歸吐槽,弟子們眼神裡卻都憋著一股哭笑不得的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