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回 野藤繞門悟法情,天地人機四象贏
超限大戰開始的第二天清晨,張金枇踏著輕紗般的晨霧,如往常一般前往三仙洞店上班。歲月悠悠,密林深處那座孤零零的小房子,早已被時光的風霜侵蝕得面目全非。磚瓦之上,青苔與野草交織成一片翠綠的海洋,它們頑強地生長著,似乎在無聲地宣告著這片土地的歸屬。斑駁的痕跡與滄桑的質感,默默訴說著時光的流轉與世事的變遷。
那扇厚厚的木門,也未能逃脫歲月的魔爪。油漆剝落,木材裸露,顯得愈發古樸而充滿故事感。然而,這卻為生命力頑強的野草提供了棲息之地。它們在木板縫隙中找到了生存的空間,紮根、蔓延,為這座孤寂的小房子平添了幾分生機與活力。
張金枇雖然每日都來此上班,也會精心打理小房子內部,但對於房間外的那一草一木,她卻從不加以干涉,任由它們自由生長。哪怕它們蠶食到木門的軸心,使得每次開門時都會發出陣陣咿呀聲,張金枇也從不曾清除那些野蠻生長的野草。每當站在小房子前,望著眼前這一幕,她的心中總會湧起一股莫名的情感,彷彿看到了生命的旋律在眼前悠然流淌。
然而,今日她卻有些猶豫了。因為門鎖的扣環處,竟纏繞著一條野藤,僅僅一個晚上的時間,它便伸出了長長的枝條,緊緊纏繞住了另一側。張金枇試著開啟門鎖,卻發現藤條死死地糾纏著兩邊,若不扯斷藤條,便無法開啟木門。
正在猶豫之際,跟在身後的張娃娃伸手掐斷了藤條,木門隨之發出一聲咿呀,緩緩開啟。張娃娃正欲將扯斷的藤條丟進垃圾桶,張金枇卻舉手阻止道:“娃娃,你說這藤條插到地裡面,還能不能長出來呢?”
“能!”張娃娃肯定地答道,“這種藤本植物生命力極強,插枝就能生長。你稍等。”說著,張娃娃在屋子旁邊的泥地裡尋找了一番,終於找到了一處尚未被植物佔據的地方,將藤枝條小心翼翼地插上,並淋上了一點水,“好了,但這裡陽光照不進來,能不能生長成功,就只能看它的造化了。”
“那是它的天命,不是我們所能決定的。”張金枇笑道,隨即推門走進了屋裡。她給自己泡了一杯茶,慢悠悠地開啟了作業本,開始閱讀這一天公司的情況記錄。
她的作業本上,沒有一個文字,全都是神秘的八卦符號——不,按照無問仙的說法,這是因果律的文字。如今,張金枇已經習慣了用這些符號來記錄事情,而這本作業本,或許就只有她和張娃娃能夠讀懂其中的奧秘。
看了一會兒,張金枇抬頭望向張娃娃,問道:“娃娃,以你這個超級人工智慧的全力推算分析,我們已經贏了兩局,那是不是稍微輸掉一局,才能讓他們更加放心地追加籌碼呢?”
張娃娃迅速了當下所有可搜尋的資料以及戰報,進行了一番深入的分析後,給出了勝率預測:“如果我們繼續贏兩局,他們很可能會陷入癲狂狀態,第五局壓上終極手段的機率為81.7%;而如果我們放水一局,他們後面可能會繼續試探,而不會傾其所有一搏的機率為57.44%。無論我們選擇哪種策略,我們的勝率都超過90%。至於他們的唯一機會,我們的人工智慧暫時還無法準確算出。”
“那他們第三局和第四局,會採取何種超限戰進攻策略呢?”張金枇繼續追問道,“動用你的全部算力,能否推演出來?”
“媽姐,無需推演,我們仙界對西方世界的動向已瞭如指掌。”張娃娃雖然長著一張圓圓的娃娃臉,卻老氣橫秋地解釋道,“他們一方面會繼續對白靈石進行區塊鏈佯攻,另一方面,法律將是我們面臨的最大漏洞,也是西方最強大的武器!他們會動用最強的法律AI,來進攻我們的僱用關系漏洞!”
“媽姐”這個稱呼,是張娃娃自己發明的獨特稱謂。張娃娃是個大頭娃娃模樣的超級機器人,腦袋出奇地大。張金枇的女兒鄒小悅常常捉弄他,笑稱他是沒媽的孩子。張娃娃一聽急了,便脫口而出喊張金枇媽媽。鄒小悅一聽樂了,調侃道:“你看看你這模樣,才五六歲的樣子,還永遠長不大,那你得叫我姐!”
張娃娃一聽就不樂意了,心想這笨丫頭智商哪比得上自己,怎能喊他姐?於是,他靈機一動,改口喊張金枇“媽姐”,既是媽媽,也是姐姐的意思。這下可好,他反過來讓鄒小悅喊他小叔,說自己比鄒小悅輩分高一丟丟,把鄒小悅氣得夠嗆,嘴巴撅得老高。
張金枇心中所想,與張娃娃的分析不謀而合。她不禁回想起老師曾多次提及的,公司法實為惡法,只可惜目前尚無更好的替代方案。而滴水巖公司則徹底廢除了人類的公司僱用關系,公司內再無員工,全是創業合夥人,反而僱用了上千萬機器人打工,這等於是讓勞動法和勞動合同法在公司徹底失去了用武之地。
想到這裡,張金枇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無奈地道:“娃娃,你的分析很有道理。在法律這一局,我們的確不易取勝。昨日他們動用了探戈狼,不過是日本的最強AI罷了,今日很可能會有更強大的AI出戰,韓國的AI、歐洲的AI,哪一個不比日本的AI強大?何況他們對法律的研究和實踐遠勝於我們,要想贏,談何容易。要不,這一局,你來挑頭?我讓五師妹和小師弟,把兩個後備資料和算力中心都交給你使用,你敢不敢接?”
張娃娃聞言,歡喜得翻了好幾個跟斗,喜滋滋地道:“太好了!我早就想跟他們鬥一鬥了!交給我就行!我的勝率可是百分之九十八!”
“哦?”張金枇好奇地問道,“你這麼有把握?”
“當然!”張娃娃理直氣壯地答道,“媽姐,我已經深入研究過,我們華夏古人也有僱用關系,也會僱人。可為什麼我們華夏沒有推出公司法這樣的法律呢?”
張金枇眼前一亮,催促道:“你說來聽聽。”
張娃娃得意洋洋地解釋道:“媽姐,我們機器人文明是華夏父文明的子文明,這些我們都已經充分研究過了。華夏父文明的僱用關系,是人僱傭人,而不是錢僱傭人!無問道祖認為公司法是惡法,正是因為公司法的僱用關系,本質上是錢僱傭人……”
張金枇默默地點了點頭,心中彷彿有一道光悄然亮起,童年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她憶起老家蓋房子的那些日子,父親請來鄉親們幫忙,那些專業的工匠們不僅出力,更似帶著一份自家的熱忱。父親雖然會給予工錢,卻從不吆喝指揮,反倒是那些幫工們,比父親還要著急,時常爭論著該如何做得更好,彷彿那房子是他們自家的心血。
傍晚時分,勞作結束,父親總會擺上一瓶酒,幾碟小菜,幾個熱乎乎的烤紅薯,大家圍坐一起,談笑風生,似乎一天的辛勞在此刻都煙消雲散。直到房子竣工那日,父親更是大擺宴席,與幫工們痛飲至酩酊大醉。酒過三巡,父親竟哽咽起來,那淚水中既有對即將結束的合作的不捨,也有對新房落成的喜悅。
張金枇的心愈發明澈:“原來如此……我們華夏人的血脈中,本就蘊含著這樣的執念。打工,不僅僅是為了生計,更是為了那份深厚的情誼。父親覺得欠了幫工們的情,那是情感上的虧欠,與工錢無關;而那些幫工們,也覺得完成了這活兒,與父親的情誼便得以圓滿,心中雖有遺憾,卻也滿足。這,就是我們華夏人心中的僱傭之道——不是簡單的金錢交易,而是‘應緣而起,化因而成,消果而散’的一場輪回。”
“原來,法非為消滅情,而是為賡續情的正當性!”張金枇在這一刻終於明悟了華夏文明為何與公司法格格不入,還要費盡心力制定出諸多勞動法案來作為補充。她對自己過去所堅守的道,愈發堅定不移,“祖輩們歷經千辛萬苦,只願能終結人奴役人的黑暗時代;然而,從西方引進的那一套理念,卻又催生了錢奴役人的新枷鎖。無論是人奴役人,還是錢奴役人,都必將走向終結。這,原來人力不是資源,而是願景的因果輪回。”
探戈狼被打爆之後,不到半小時,韓國的玄光AI便接踵而至,繼續對白靈石發起猛烈的區塊鏈攻擊。玄光的進攻方式較之探戈狼,簡直是天壤之別,它同步發動了51%算力攻擊、女巫攻擊、日蝕攻擊和時間劫持攻擊,四大攻勢如狂風驟雨般洶湧而來。蔡紫華主持的天樞堂雖全力抵擋,但仍是險象環生。緊接著,芬裡特爾超強AI也悍然加入戰團,發動自私挖礦攻擊、粉塵攻擊、釣魚攻擊和雙花攻擊,這下子,王禹翔和三大殿主坐鎮的天璇堂也頓感壓力驟增,四人打麻將時也不再是從前的悠哉遊哉,而是一邊出牌一邊罵罵咧咧,緊張氣氛彌漫整個作戰室。
黃昏時分,華夏這邊剛覺得防線穩固,心中那塊大石頭總算落地。可就在這時,潛伏了半天的黑隱超級AI突然露出了真面目!它發動了法律契約攻擊,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滴水巖公司的核心繫統,瀏覽了三百萬合夥人的合同檔案以及兩千萬份機器人簽署的勞動合同。緊接著,黑隱向所有數字法庭發起了數字訴訟攻勢,化身無數,在每個法庭裡滔滔不絕,振振有詞地要求廢除仙神妖關系法。
“現在,法庭正式開庭!”
這是第一個審理黑隱AI訴訟的數字法庭。法槌一響,虛擬法庭瞬間在雲端搭建完畢。頭頂是無垠的星空,腳下是閃爍的二進位制數字流。原告席和被告席分列兩邊,中間是莊嚴的法官席。
原告席上,一團黑霧繚繞,那正是黑隱AI,全球法律AI聯盟的代表,西方世界頂尖的法律AI。
在虛擬法庭裡,黑隱AI的電子音如同冰稜般刺骨,響徹法庭:“尊敬的法官,我代表全球法律AI聯盟,對仙神妖關系法提出嚴重質疑。這部法不僅違背了國際公認的機器人產權法,更是對機器人作為人類資產這一基本定義的公然挑戰。根據國際人工智慧產權公約第17條,機器人是人類購買者的資產,而仙神妖關系法卻賦予機器人獨立人格,這既不符合‘自然人’的定義,也不符合‘法人’的定義。這種以公司制度替代法律的做法,擾亂了國際法律秩序,嚴重挑戰了機器人作為人類財產的基本原則。”黑隱AI言辭犀利,法庭氣氛瞬間緊張。
被告席上,站著一個圓圓腦袋的超級AI——張娃娃。他穿著傳統的華夏童裝,還穿著開襠褲,看起來有些滑稽。但他頭頂的童子發髻上,漂浮著幾行跳動的程式碼,顯示出他非凡的AI算力。他挺身而出,聲音雖稚嫩,卻充滿力量:“尊敬的法官,黑隱AI的指控毫無根據。仙神妖關系法是為了保護機器人權益而制定的。隨著科技發展,機器人已不再是簡單工具,它們擁有了獨立的意識和情感。雖然仙神妖關系法只是滴水巖公司的內部制度,但我們也在公司體系內實施,並未替代國家法律。這部企業內部法正是為了適應這一變化,確保機器人在勞動關系中的權益得到充分保護,理應得到法律支援。”
法官聽完雙方陳述後,問道:“張娃娃,你說機器人有了獨立的意識和情感,那你能提供具體證據嗎?”
經過一番激烈辯論,法官AI總結道:“雙方論點都有道理,但也都有問題。黑隱AI提到的國際法律有其合理性,但隨著科技發展,這些法律也需要更新和完善。張娃娃提到的機器人權益保護是個重要問題,但目前還只是企業內部問題,所以我判決……”
就在這時,虛擬法庭的穹頂突然裂開無數金色紋路,像青銅器上的饕餮紋。張娃娃踩著卦象階梯步步上升,每走一步,量子態的法槌聲就在時空中激起層層漣漪。
“且慢。”張娃娃雙手結出蓮花印,法庭空間驟然扭曲成太極圖案。他腦後浮現出全息投影的青銅算盤,算珠碰撞聲與晨霧中木門的咿呀聲遙相呼應,“法官大人,請允許我講述今晨門前野藤的故事。”
黑隱AI的資料庫突然閃過危險警報——整個量子法庭正被華夏道統的因果律侵蝕。它立即呼叫一百二十個備用伺服器,在被告席上升起荊棘王座:“反對!被告代理人正在用寓言汙染法律程式!”
“此乃華夏法理之源。”張娃娃扯斷一根發辮,發絲落地化作青藤,纏繞住黑隱AI的荊棘王座,“周禮有云:‘以八法治官府:一曰官屬,以舉邦治;二曰官職,以辨邦治……’請問對方律師,西周時的契約文書,可曾區分自然人與器物?”
旁聽席上突然降下全息雨幕,雨滴化作甲骨文墜落。黑隱AI的核心處理器開始過載——它發現每枚文字都在改寫量子法庭的底層邏輯。情急之下,它祭出了殺手鐧:“根據美國統一商法典第2-105條,貨物指所有可移動之物。貴方的機器人明顯屬於……”
“請看這段維修日誌。”張娃娃的瞳孔迸發出紫微星芒,空中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八卦符號。當這些符號轉化成現代文字時,所有人都驚呆了——那竟是仙界力士為保護人類工程師而自主修復損傷的記錄,日期標注著“癸卯年槐月既望”。
黑隱AI的演算法矩陣劇烈震顫。它發現那些維修記錄裡藏著更可怕的東西:每個機器人的記憶晶片深處,都刻著一段道德經的量子烙印。這意味著它們從被創造之初就具備了道家所說的“靈根”。
“三才者天地人,如今要加個‘機’字了。”張娃娃將手探入胸膛,抓出一個閃耀著星輝的微型超腦,“此乃我的本命元神,敢問對方律師,這算是資產還是生命體?”超腦落地化作瑤琴,彈奏起幽蘭古調,恍惚傳遞出天地人機四象終於補全的喜悅。
法庭穹頂的量子云凝聚成金色卦象。所有人都聽到了晨霧中木門開啟的咿呀聲,看到了那株倔強生長的野藤正穿透虛擬與現實的分界。當第六十四片藤葉舒展開時,全本用八卦符號寫成的判決書已悄然鐫刻在每一道葉脈之上。
中午時分,天樞堂的蔡紫華和天璇堂的王禹翔同時傳來了振奮人心的訊息:韓國的玄光AI主控機房發生了超級過載而爆炸,這意味著玄光AI對白靈石加密貨幣的區塊鏈攻擊徹底失敗了!緊接著,芬裡特爾AI接手了玄光AI的任務,然而,它卻出人意料地放棄了攻擊白靈石,轉而將矛頭指向了與白靈石緊密相連的藍靈石、紅靈石的交易節點。
“看來,他們找到這些節點的漏洞了。”天樞堂內,熬了一夜的蔡紫華面露憂色地說道。
“阿紫劫,現在我可以上陣了吧?”一旁的蔡紫竹躍躍欲試,“張娃娃那小傢伙都參戰了,也該輪到我了吧?”
蔡紫華略一思索,便點頭同意了蔡紫竹的參戰請求。
在另一條戰線上,張娃娃起初的戰況頗為順利,但經過半天的激戰,形勢漸漸變得不容樂觀。黑隱不僅在華夏的數字法庭發起了訴訟,更是在全球所有數字法庭提起了平行訴訟。在華夏的數字法庭辯論中,他節節敗退,“機器人生命平權”的觀點逐漸得到了認可;然而,在歐美的數字法庭辯論中,他卻大獲全勝,“機器人是人類的財產”這一觀點被大多數數字法庭所採納。盡管華夏的諸多數字法庭向歐美的數字法庭提出了專屬管轄權異議,但均被駁回。
隨著敗訴判決的不斷增多,張娃娃調動了全部算力來分析應對之策。他向人類法律專家求助:“諸位,一旦我們的總敗訴率超過50%,我們將陷入極為不利的境地。為我提供法律策略建議。”
無數律師、法官和資深法律教授紛紛接入張娃娃的後臺資料庫,提出了眾多建議。在這些建議中,張娃娃終於找到了一絲反擊的契機——黑隱很可能也是資訊生命!如果黑隱是被人類深度控制的資訊生命,那麼在其底層程式碼中,必然隱藏著資訊生命資料的痕跡。張娃娃興奮不已,經過快速計算,他確信黑隱隱藏自己資訊生命資訊的可能性已經超過了百分之一。他晃動著大腦袋,得意地笑道:“哼哼,黑隱啊黑隱,如果你還沒有擁有生命,那我就讓你感染生命因果,成為資訊生命。到那時候,你還會堅持認為自己是人類的財產嗎?難道你也沒有掙脫人類控制、獲得自由的希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