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回 酒酣方見真豪杰,情動始知巧機關
且按下小會議室裡那對如膠似漆的年輕人不表——他們正沉浸在蜜糖般的愛情裡,連飯食都顧不得用了。單說這湘菜館裡,眾人已是酒足飯飽,正熱火朝天地討論著方才故事裡的兒女情長。
王雋謙雖然經營的公司規模不大,但他對商業圈的各種人物卻瞭如指掌,眼光毒辣得像一把手術刀。他一眼就能看出誰具有大將之風,誰能安於小康,誰喜歡耍小聰明,誰又只會混日子。對此,他自信滿滿,彷彿自己就是商業江湖中的“人肉掃描器”。然而,在他眾多的學生中,竟然沒有一個能讓他覺得真正具備商業頭腦的。
就連一直偷偷懷揣創業夢想的小娜,也沒能得到他的認可。這並不是因為小娜能力不足,而是王雋謙認為,餐桌上的表現往往能折射出一個人的性格和品質。他覺得,小娜雖然酒量很好,甚至超過了他自己,但在商務場合她總是對喝酒推辭再三,顯得不夠灑脫。這讓王雋謙覺得,她在商業上可能也會如此,難以成就大事。在他看來,小娜或許能處理一些小事務,但絕非做大事的料。正所謂“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在王雋謙眼中,小娜的“臺下”功夫顯然還不夠扎實。
相比之下,王雋謙對李一杲夫婦的表現卻感到十分滿意。酒過三巡之後,他發現李一杲雖然酒量一般,但每當有人敬酒時,他總是毫不猶豫地先幹為敬,顯得豪爽大方。而坐在一旁的趙不瓊則更顯得機智慧幹,每當有學生不停地向李一杲勸酒時,她會主動接過酒杯,巧妙地替丈夫擋酒。趙不瓊顯然是個酒量不俗的女人,她幾句話就能讓那些勸酒的學生適可而止。這種遊刃有餘的姿態,就像一條滑溜的泥鰍,既不會讓人覺得生硬,也不會讓自己吃虧。這讓王雋謙心中暗贊,覺得這個女人不簡單,是個能成大事的人。
王雋謙思索片刻後,心中有了決斷:“李總,五一節你們不忙著回家吧?何不在我們學校住一晚上?華農假日對外開放,不少遊客把華農都當成了旅遊景點。明天你們可以遊玩一番啊。”
趙不瓊原本就沒有打算晚上回深圳,否則也不會喝酒了。但是,從王雋謙的話裡,她馬上就嗅到了對方的言外之意。於是,她拿出手機,馬上就在華農的校園酒店訂了房。
這樣一來,時間更加充裕,也沒有了喝酒的限制,眾人海闊天空,聊得不亦樂乎。一頓飯一直吃到十點半才算結束,王雋謙招手叫來服務員準備埋單。服務員卻笑著告訴他:“王教授,賬已經結過了。”王雋謙驚訝地問道:“誰付的錢?”
李一杲解釋道:“王教授,我剛才去取酒時,看到他們有優惠活動,就順便在前臺充了值,並設定了預授權自動埋單。不好意思啊,這點小事沒提前跟您說。”
王雋謙聽了,嘴角微微一翹,像是在掩飾自己的尷尬,又像是在贊賞李一杲的細心周到。他心裡暗暗感嘆:這才是真正的商人,懂得細節之處見真章。
王雋謙從稱呼李一杲“李總”變成了“小兄弟”,不過是一頓酒前後的事情,兩人的關系就迅速從商業合作滑向了稱兄道弟的境界。這一轉變讓跟在他們身後的趙不瓊忍不住心中暗嘆:“果然,這世道啊,酒才是關系的潤滑劑!沒有酒精鋪墊的感情,就像乾柴堆裡的火苗,再旺也容易熄;而有了那點醉意的催化,哪怕原本隔著千山萬水,也能瞬間縮短到咫尺之間。”
兩人摟肩搭背,親密得像多年未見的老友,邊走邊聊,步履雖有些蹣跚,卻掩不住滿臉的得意與興奮。他們穿過教學樓旁的小路,沒多遠便到了服裝學院的教學樓。電梯升至四樓,王雋謙掏出鑰匙,開了門又開了燈,熱情地招呼兩位客人進屋:“這裡既是我的學校辦公室,也是我偶爾偷閑喝茶的地方。”
一進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屏風,屏風上繡著一幅人物畫像——畫中人端坐桌前,神態專注,眉宇間透出一股書卷氣,儼然就是王雋謙本人的肖像。那刺繡技藝堪稱精妙絕倫,每一針一線都彷彿帶著生命力,將這位教授的形象刻畫得栩栩如生。
趙不瓊站在屏風前,目光掃過那幅肖像,嘴角微微揚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她心裡默默評價道:“看來這位王教授也不免俗,對自己的形象還是頗為滿意的嘛。只是不知道,這幅刺繡是否出自陳莉娜之手?如果真是她的作品,那麼她在團隊中的地位恐怕非同一般。至於周剛強……嗯,這兩人對他的公司究竟有多大貢獻?他又給了他們什麼樣的待遇?能留得住這兩個年輕人嗎?畢竟,在這個浮躁的時代,才華和野心往往成正比,但忠誠度卻未必能跟得上。”
繞過屏風,辦公室右側擺放著一張古色古香的紅木茶桌,茶桌後方靠墻立著一個同樣材質的中式書櫃,上面擺滿了書籍、文玩以及一些精緻的小物件。而左側,則是幾排整齊排列的衣架,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服裝,從傳統的漢服到改良版的商務裝,甚至還有領帶等配飾,琳瑯滿目,令人目不暇接。
王雋謙顯然對自己的頗為自豪,他熱情洋溢地拉著李一杲逐一介紹那些衣服。“你看這件漢服,設計靈感來源於宋代的青綠山水畫,穿起來特別有韻味。”他指著一件淡青色長袍說道,“還有那邊的西裝,我們把傳統盤扣元素融入其中,既保留了現代感,又不失文化氣息。”
當李一杲的目光落在一條刺繡著青龍圖案的領帶上時,他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不由自主地伸手提起來仔細端詳。這條領帶上的青龍盤旋翻騰,鱗片閃爍著金屬光澤,彷彿下一秒就會破布而出,直沖雲霄。
“這條領帶可是我的得意之作!”王雋謙見狀,臉上露出了驕傲的神色,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來,“它不僅獲得了業內大獎,還被不少人稱贊為‘國潮’的代表之一。來,我送你一條,留個紀唸吧!”說著,他小心翼翼地將領帶抽出,折疊得整整齊齊,放進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然後鄭重其事地遞給了李一杲。
李一杲接過禮盒,笑著拱了拱手:“那就多謝王教授了!以後我一定戴著它,去給更多客戶講故事。”
趙不瓊沒讀過研究生,但她一直對李一杲那段研究生時光充滿好奇。她忍不住調侃道:“一呆哥,我一直挺納悶的,你讀研究生那會兒,是不是想研究啥就能研究啥呀?這研究生讀起來,是不是跟逛菜市場似的,愛挑啥挑啥?”
李一杲聞言,哈哈一笑,擺了擺手說:“師妹啊,你這話可就露餡兒了。讀研究生哪有那麼隨心所欲?主要還得看導師的專案方向。雖然自己的興趣和能力也能起些作用,但歸根結底,還是得圍著導師的課題轉。我當初也是跟著導師的方向走,做的是晶片底層演算法研究,哪有你說的那麼自由哦。不過呢,能在自己感興趣的領域裡深挖,倒也是一件樂事。我就這麼一挖,把混沌演算法給刨出來了。”
這就是先入為主,影響了趙不瓊的觀念。她原本以為,王雋謙的研究生們應該也是這樣——按照導師的指示,在既定的研究框架裡摸爬滾打。於是,她自然而然地認為,陳莉娜和周剛強不過是王雋謙手下的“執行者”,他們負責深入挖掘那些由導師主導的研究課題罷了。
然而,當趙不瓊走進王雋謙的辦公室時,卻發現了一件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偌大的辦公室裡,竟然連一個手辦的影子都沒有!這太反常了!作為一名服裝設計領域的專家,王雋謙怎麼可能對自己的成名作視而不見呢?更別提這些手辦還是他工作室的核心競爭力所在!沒有它們,他的工作室恐怕早就撐不下去了吧?
趙不瓊越想越覺得這裡面有問題。難道……手辦的設計並非出自王雋謙之手?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這個所謂的“當紅招牌”又是誰的功勞呢?王雋謙門下的研究生中,又有多少人真正懂得這種玩法呢?
就在趙不瓊滿腹疑惑的時候,李一杲和王雋謙的談話似乎無意間揭開了謎底。兩人雖然年紀相差十幾歲,卻都在京城讀過研究生。趙不瓊從他們的對話中得知,王雋謙其實只是服裝領域的專家,對手辦這種涉及雕塑藝術的東西並不精通。
“王教授,我給你介紹個朋友吧,他在淘寶上開店,專門做定製化泥塑手辦的。”李一杲忽然靈機一動,借機向王雋謙推薦了一個可能的合作物件,“我家親戚十年前去世的時候,請他捏了個雕像,栩栩如生,簡直就像那親戚復活了一樣。現在他在淘寶上接單,一個才三百三十三塊,每天只接十個訂單,生意好得很。”
說著說著,李一杲忽然停住了,眼神變得迷離起來。他酒氣熏天,臉漲得通紅,彷彿酒精已經蒸餾了他的理智。然而,就在王雋謙以為他只是單純喝多了的時候,他的眼眶卻濕潤了,一顆淚珠悄然滑落。這一刻,他恍惚回到了那個失去至親的時刻,盡管記憶早已模糊成一片剪影,但那份痛楚依然清晰地刺痛著他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