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回 革故鼎新真我立,封神破壁露鋒芒
雋謙的辦公室位於六樓,逼仄的空間裡只陳設了幾張辦公桌。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灑進來,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痕。屋內,一對年輕男女正在電腦前埋首忙碌。男的樸實憨厚,上身一件略顯褪色的深色T恤,下穿筆挺的休閑西褲;女的則精緻得多,一襲改良國服裹挾著她纖細的身影,頸間的刺繡披肩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
門響聲驚醒了這對“低頭族”,他們抬起頭來,目光在王雋謙與身後兩人身上停留不過一瞬,便又埋首於各自的螢幕前。這般疏離的態度令趙不瓊心頭一凜:這哪裡像是對待導師的研究生?倒像是兩個冷靜的旁觀者。
“這是我的兩個碩士研究生。”王雋謙笑著介紹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他的目光落在女研究生身上:“小娜,麻煩給客人準備一套YSMN-187A手辦和配套服裝。”
那女子輕應一聲,起身離去的背影婀娜動人。趙不瓊的目光在兩人身上逡巡。他們對王雋謙的稱呼隨意至極,連最基本的客套都省去了。這讓她想起網路上那些關於學術圈黑暗面的傳言:導師壓榨學生、科研資源分配不均……種種亂象在腦海中浮現。
會議室就在走廊盡頭,說是會議室,不過是用活動隔板闢出的一小塊空間。投影儀嗡嗡作響,PPT的畫面在白墻上投射出斑駁的光影。
不一會,莫娜抱著包裹推門而入,在場眾人皆未抬頭。“正好等你呢。”王雋謙朝小娜招手道,“給兩位老總介紹一下我們公司的基本情況吧。”
小娜放下手中的包裹,拿起鐳射筆走到投影前。她的聲音清亮悅耳,帶著學術人的嚴謹與熱情:“我們公司致力於龍國傳統服飾文化的現代轉化。從王總創業初期至今……”她的話語中飽含敬意,將王雋謙描繪成一位近乎完美的文化守護者。
然而,當談及具體研究時,她的語氣不自覺地高昂起來:“先秦服飾講究‘衣正色、裳間色’的配色原則,這種色彩搭配既保證了視覺的和諧統一,又暗含等級秩序……到了宋清時期,則是以冠服制度為核心……特別是宋代服飾中的桃紅色研究……”說到此處,她的眼神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桃紅並非簡單的粉色概念。”她指著螢幕上的圖片解釋道,“這是一種介於淺紅與玫瑰之間的獨特色階。看,這是我們團隊復原的宋代桃紅原色作品。”她輕輕推動遙控器,畫面切換到一系列精美的服飾設計圖:“這種色彩搭配簡練的剪裁,既保留了宋代服飾的典雅特質,又賦予了它現代審美的詮釋空間……”
趙不瓊聽得入了神。小娜的講述彷彿在她面前開啟了一扇通往古代設計理念的門,那抹桃紅色在光影中流轉,恍若時光交錯。她的眼神中閃爍著好奇與嚮往,不時點頭,似是在與小娜進行一場無聲的對話。這般專注的模樣,倒叫人忘了她原本只是個普通的買家。
小娜顯然對自己的作品充滿熱情。她介紹起即將發布的幾款手辦服飾時,手指在鐳射筆上輕輕敲擊,彷彿在演奏一首無聲的樂章。“這是我們即將推出的宋清系列,”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期待,“每一款設計都融入了傳統服飾的精髓,卻又不失現代感。”她的話語間流露出一種近乎本能的推介慾望,彷彿這些服飾早已融入她的血液,成為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輪到趙不瓊時,她走到投影儀前,插上自己的隨身碟。會議室的燈光暗了下來,投影螢幕上跳出一行行文字:滴水巖映畫舫生態夥伴招募說明書。
“映畫舫,”她開口解釋道,“映,指的是我們自主研發的‘真我餘影’播映平臺;畫,則是為玩家提供各種拍攝場景;舫,是我們線下的加盟連鎖體系。簡單來說,這是一家將美妝、造型、服裝、場景和攝影、播放全鏈條打通的專案公司。”她的語調沉穩而自信,彷彿在描繪一幅宏大的藍圖。
王雋謙此前對這個專案並無太多瞭解,只聽陸靜提過一句,以為不過是開間小店,擺些微縮景觀,再放幾個手辦人物罷了。可如今聽趙不瓊這般一說,他這才驚覺自己此前的想象太過狹隘。這個專案遠非表面那麼簡單,簡直是一張錯綜復雜的網,稍有不慎,便會觸動各方的利益神經。
他原本還想著如何從中撈取些好處,此刻卻不禁替他們捏了把汗。“你們就沒想過,這麼一搞,線上那幾大平臺全得給你們得罪光了?”他眉頭緊鎖,語氣中帶著幾分憂慮。
趙不瓊卻彷彿未受影響,反而興奮地說道:“得罪的平臺越多,就越有機會。”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老好人在商場上是沒人關注的,就像井底之蛙,永遠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王雋謙望著投影螢幕上的文字,嘴角微微抽搐。年輕人創業啊,就是這麼一股子瘋勁兒,偏要往刀尖上跳舞,在逆風中硬要翻出個花樣來。
老教授與職業投資人在投資理念上有本質區別。前者像是老圃植花,執著於培育一株奇花異草;後者則是商人逐利,只在意何時能摘到果實。職業投資人講究“快進快出”,三年回本、五年盈利才是王道;而老教授們卻甘願做那“十年樹木”的愚公,哪怕技術還在實驗室階段,也願意為其提供一抔溫潤的泥土。
“教授們天生就有三大‘護法神’:一是對技術潛力的痴迷,二是能提供技術指導與資源支援,三是能陪創業者一起熬過漫長的等待。”他輕輕敲了敲桌面,彷彿在敲打自己的思緒,“職業投資人?嘁,三年都嫌太長,哪能像我們這樣耐得住寂寞?”
王雋謙的設計工作室走了十幾年的路,從篳路藍縷到漸成氣候,每一步都是熬出來的。所以他更能理解這些年輕人的執著與狂妄。在滴水巖影畫舫專案上,他看到了年輕人身上最可貴的品質——那股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勁頭。
“你們這群孩子啊……”他搖搖頭,既是惋惜又是欣慰。年輕人總愛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總愛在別人說“不行”的地方硬闖出一條路來。這種異想天開的精神,說得好聽是天賦才情,說得難聽就是不自量力。
他決定給這幫年輕人一點“王爺式”的點撥。所謂“王爺式”,就是不直接指出問題所在,而是幫助他們歸納總結之後,丟擲一個又一個問題,讓他們自己去思考、去領悟。
“滴水巖映畫舫的邏輯,說白了就兩條——”他手裡的鐳射筆在投影上劃拉出一道紅線,像在解剖一隻青蛙,“線上‘講故事、約玩家、放短片’,線下‘搭場景、聚沙龍、拍短片’。”頓了頓,他瞇起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那麼問題來了——你們的這套玩法,和現有的網文平臺、短影片平臺比,到底有什麼‘顛覆性’?是能讓使用者‘拍案叫絕’,還是隻能讓他們‘哦’一聲,然後繼續刷抖音?”
趙不瓊眼角餘光掃過王雋謙的臉,心裡暗笑——方才在五樓展廳,這位教授還一副精於算計的商人嘴臉,此刻卻忽然端起了和藹導師的架子,變臉之快,簡直比川劇演員還利索。她心念電轉,當即卸下創業者的鋒芒,換上一副虛心求教的女學生模樣,連語調都放軟了幾分,彷彿不是在談商業專案,而是在向導師匯報畢業論文。
王雋謙瞇著眼聽她陳述,時不時丟擲一兩個問題,卻始終不置可否,活像只老狐貍在逗弄誤入洞窟的小獸。一旁的李一杲聽著聽著,恍惚間竟回到了研究生時代——導師的追問、資料的推演、演算法的爭辯,那些被論文支配的日日夜夜突然鮮活起來。他按捺不住,一個箭步插進對話,從技術底層到演算法邏輯,講得頭頭是道。三人你來我往,滴水巖映畫舫的專案匯報,硬是變成了學術答辯現場。
以前,李一杲他們為了練習講故事,還專門跑到網文作者的學習班去上課。幾節課下來,雖說不上是“文采飛揚”,但也算是“略通一二”了。於是,他們便按著老師教的方法,各自寫了一個故事,興致勃勃地上傳到了網文平臺。
陸靜最愛國學,她的故事自然是文言文寫的,讀起來倒有幾分古風雅韻。李一杲則完全是“大白話”上陣,雖說通俗易懂,卻總覺得少了些什麼。趙不瓊的藝術細胞比李一杲強上幾分,她的故事裡帶著幾分文雅氣息,讀起來也算流暢。
三人覺得自己寫的故事已經“登堂入室”了,便跑去請教無問僧:“老師,您看看我們寫的故事,能有幾成成色?能不能入您的法眼?”
無問僧讓他們把故事拿出來看看。李一杲立刻掏出手機,給無問僧發了一個:“老師,我們的故事都發到網文平臺上了。您登入就能看到,我用的筆名叫‘一呆哥’。”
無問僧開啟網文平臺一看,頓時皺起了眉頭:“怎麼什麼也看不到?”
哎呀!李一杲這才慌了神,急忙把自己的手機遞過去檢視。原來他只開啟了作者入口的APP,而不是讀者入口的APP。無問僧氣得直搖頭:“你這是自己給自己挖坑啊!”
李一杲平日裡倒是愛看盜版小說,正版小說的APP還真沒怎麼用過。這一查才發現,自己發布的小說在平臺上簡直如同“石沉大海”。在“全部小說”欄目裡翻了老半天,愣是沒有看到自己的作品。趙不瓊和陸靜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急得直跺腳。
“難道我們的小說被編輯刪了?”趙不瓊疑惑地問道。
“不至於吧。”李一杲搖頭否決道,“我在作家頁面上明明看到‘發布成功’了啊。”
趙不瓊不死心,又在“全部小說”裡一頁一頁地翻找。平臺上顯示有好幾萬本小說,按理說翻到最後一定能找到自己的作品。可她翻到最後一頁,還是連個影子都沒看到。
“小說都去哪兒了?”趙不瓊嘆了口氣,放棄了逐頁翻找。
李一杲靈機一動:“搜尋試試!”
他輸入自己小說的名字,果然很快就找到了。趙不瓊和陸靜也依葫蘆畫瓢地搜尋了一番,很快也都找到了自己的作品。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們傻了眼——“讀者零,推薦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