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回 但使良心無負累,何妨彼此兩相依
趙不瓊稱呼李一杲“大師兄”而不是“老公”，顯然，她的問話是從“道”的層面提出的。李一杲也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默默地走進陽臺，拿起花灑，跑到廚房裝滿水，給陽臺上的兩盤金桔澆水。金桔樹上還掛著零星幾個金桔，李一杲淋完水後，摘了兩個金桔，洗幹凈後丟入口中。金桔強烈的酸味瞬間充滿了他的口腔，他差點忍不住要喊出聲來。
趙不瓊見李一杲表情呆滯，不禁笑道：“這麼酸，也就你喜歡吃。”
李一杲好一陣子才從這極端的酸味中緩過勁來，口腔中已經裝滿了口水。他咕咚一聲吞下金桔，緩了一口氣，才答道：“這兩盤金桔不要丟好不好？我想看看春節能不能掛果。我最喜歡這種超級酸的金桔，酸中帶甜，甜中帶酸，酸酸甜甜，滿嘴留甘。”
“好吧好吧。”趙不瓊沒好氣地答應道，“不過樓層高風大，花盆很容易幹，你看看，你得自己澆水才行。”
“你同意就好，其他都是小事情。”李一杲見趙不瓊答應，馬上想到了解決辦法，“我做個自動抽水的定時裝置，很容易就能搞定。哦，對了，你問我的問題，真的不好回答。”
“哦？”趙不瓊更加來了興趣，“不是男生都喜歡武俠小說裡的大俠劫富濟貧嗎？有啥不好回答的呢？”
“首先，為什麼貧困？”李一杲自問自答，“如果給孤兒院的100個孤兒的一切都是相同的，這100個孤兒長大之後，必然有貧窮也有富裕的。因此，把貧窮歸因於社會有沒有扶持他們、有沒有給他們機會，那是根本說不通的。否則，社會就不會有窮人。人與人之間的貧窮和富裕，跟社會關系不大，跟他們自己關系最大。社會改變的是整體的平均富裕程度，而不是個體的富裕程度。”
“聽你這麼說，貧窮只不過是不努力又或者太蠢？”趙不瓊面露譏諷，質問道。
“不，蠢人笨蛋同樣也有富裕的人。”李一杲嘆了口氣說，“這世界因窮而貧的人多，因貧而窮的少。貧是經濟基礎差，窮是認知邊界窄、思想侷限。你跟一個沒見過豬肉的人扯豬肉是煮好吃還是炸好吃，那有啥用啊？認知邊界問題，錢是解決不了的。所以老祖宗才說‘救急不救貧’，貧困真的不值得直接救濟。但咱們可以幫他們擴充套件認知邊界，就像咱們這個專案，我覺得就能做到這一點。”
趙不瓊忍不住笑道：“哈哈！看來你做啥事兒都能找到一堆理由來支撐啊。”
“那當然！”李一杲理直氣壯地說，“如果一個專案沒有足夠的道義合理性的支撐，那還做啥呀？”
趙不瓊滿臉狐疑：“真我餘影APP和線下連鎖，不過是給玩家提供拍片的地點和線上播放的平臺，又哪裡來認知邊界的拓展呢？”
“師妹，此言差矣！”李一杲裝腔作勢地解釋道，“讀一本武俠小說，讀者再怎麼代入到故事裡面，都不會把自己當真。你知道什麼時候，讀者才會對武俠小說感受最深嗎？”
“不知道。”趙不瓊搖頭，“難道要親身經歷？這好像不太可能吧？”
“當讀者變成作者的時候，他們的思維邊界會發生質的轉變！”李一杲非常肯定地說，“我們的真我餘影專案，本質上不是提供玩家線上線下如何好玩，而是讓他們從旁觀者變成參與者。他們寫故事、改劇本、自己給自己導演、自己給自己做演員、自己給自己拍電影。這個過程，他們會重新思考故事裡、劇本中的角色的一切……”
“喔……”趙不瓊若有所思道，“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如果認知邊界拓寬了，就有了野望和行動力，就如故事裡的男主，跑去劫富濟貧呢？”趙不瓊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問，“這可能是解決貧困的捷徑吧？”
“師妹，老師教我們，也管不了我們最終是好人還是壞人，我們也無法管拓寬認知邊界的萬家，會變成好人還是壞人。”李一杲緩緩說道，“天道不一定對、一定好，人道也不一定錯、一定壞。不管天道人道，不管好與壞，都不過是選擇罷了。天道是自然選擇，人道是人性選擇。”
“可這樣，咱們會不會一不小心，造出來一堆壞人、小人了？”趙不瓊有些擔憂地說。
“哎呀，老婆，你想多啦。”李一杲擺擺手，笑道，“社會舉託底線，就是好的社會。同樣，我們只要做的事業，也是舉託底線提高，那就是好的專案。‘但使良心無負累，仙魔妖怪盡可道’，咱們不也得這樣嘛？”
遠處城中村的食街，似乎進入了宵夜的時分，遠遠看去，已有食客在大排檔上落座。哪怕相隔幾百米，城中村大排檔的麻辣煙火味飄飄渺渺，升入空中，悄無聲息地飄到了兩人所在的陽臺，一股重慶麻辣火鍋的味道竄入鼻孔。李一杲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很享受的樣子，憋了好一陣子氣，感覺那一絲麻辣精靈已經完全深入肺腑，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想起周星馳功夫裡的阿星，總想著幹壞事出人頭地，結果啥壞事也沒幹成。遠處大排檔的那些年輕人，是不是也有著這樣的夢想，想幹點壞事，最終卻一事無成？
不一會，一股更為濃烈的重慶麻辣火鍋味飄了上來，趙不瓊皺了皺眉，她拉了拉李一杲，兩人走進客廳，關上陽臺落地玻璃門，回到沙發上坐下。
李一杲和趙不瓊兩口子，婚前還盡是談論理想與感情，婚後，話題不知不覺就轉成了生活瑣事、家長裡短和八卦趣聞，曾經頻繁探討的感情與理想，漸漸被擱置一旁。似乎每個家庭、每對夫妻都會經歷這樣的轉變，從友情升溫為愛情，再慢慢沉澱為親情，他倆自然也未能例外。
自打李一杲上次投身創業，兩人聊天的內容又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整天琢磨的，全是如何搞定創業過程中的那些煩心事，或是分享業務爆單時的喜悅。表面上看，聊的是一樁樁具體的事情，但細細想來，都繞不開每天賺了多少、虧了多少的賬目。員工、客戶、加盟商，無一不與每日的營收緊密相連。業績出色時，心情格外舒暢，話匣子也隨之開啟；業績糟糕時，心情跟著低落，不管聊什麼都提不起興致。
李一杲不止一次在心裡暗自思忖，倘若他們一直這般圍繞著賺錢打轉，就像富家小姐與窮小子的故事，這樣的婚姻究竟能走多遠呢？
李一杲曾有那麼一瞬間閃過一個念頭：要是想快速有錢，讓趙不瓊回去找她老爹，跟大哥爭奪家產，那錢來得肯定又快又多。但他心裡明白得很，只要自己冒出這個想法，他倆的婚姻恐怕就岌岌可危，走到盡頭了。然而，要是自己一直沒能富起來，十年後依舊一貧如洗，這婚姻恐怕也難以長久維系。他深知，趙不瓊可不是那種甘願過窮日子的女人，她心中有個夢想，那就是自己的男人必須比她老爸還要出色！
如今，最讓李一杲感到安心的事，便是生孩子這件事了。要是今年趙不瓊真能懷上孩子並順利生下來，那麼，婚姻的基礎便會悄然發生轉變，從單純的愛情向更為深厚的親情過渡。可是，除了孩子帶來的這份親情紐帶，他們夫妻之間，究竟還有什麼更為強大的維系力量呢？
就在這時，他腦海中突然閃過“道侶”這個詞，剎那間，心裡便有了主意。
趙不瓊心裡，同樣藏著不少心事。今兒李一杲借著張金枇的事兒故意找茬，跟她探討公司日後該如何配合，這不禁讓她思索，自己對老公的態度和觀念，是不是也得跟著調整呢？
趙不瓊太瞭解李一杲的性子了。平日裡，他表面上對老婆言聽計從，喝不喝酒、喝多少，都先問問她的意思。可實際上，李一杲骨子裡是個十足的大男子主義。小事上順著她，一旦碰到大事，他心裡早就拿定了主意。哪怕當面點頭如搗蒜，一轉身，照舊按自己的一套來。除非你能拿出鐵一般的“科學與事實依據”，讓他心服口服，他才會主動改正做法，不然，任憑你說破了嘴，哪怕老婆大發雷霆，他依舊我行我素，誰的話都聽不進去。
趙不瓊雖說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可心裡頭跟李一杲一樣，主意正得很。她選李一杲當老公，可不單單是想跟他平平淡淡過一輩子。她心裡頭憋著一股勁兒，就盼著自家老公能出人頭地，比她老爹還厲害，這樣才能給老媽那些嘮叨她分不到家產的話，一個漂亮的回擊。
這次李一杲重新創業，趙不瓊其實挺想實實在在下場參與具體管理工作的。但她可不是個莽撞的人，心思細膩著呢，啥該做、啥不該做，她心裡門兒清。她也清楚，怎樣才能讓自家男人心甘情願、死心塌地地跟自己一起努力，實現她的夢想。
可她心裡一直有個疙瘩，特別想知道李一杲真實的想法究竟是怎樣的。
趙不瓊滿腦子都在琢磨這些事兒，臉上不自覺就帶出了心事重重的模樣。李一杲像是察覺到了什麼，關切地問道：“老婆，咋啦？又遇到啥新難題了？”
趙不瓊苦笑著說：“其實也不是啥天大的事兒，就是關於我辭職這事兒，我一直想不明白。老師為啥不讓我辭呢？我尋思著，他大概是怕我辭了職，既影響生孩子，又耽誤做專案。可我覺得我完全有能力把這兩件事都兼顧好呀。你能不能幫我分析分析，老師到底是咋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