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回 枇杷立道祛心瘴,一杲藏鋒隱權樞
張金枇身上透著一股獨特的氣質,不怒自威。只要她靜靜看著對方,那無形的氣場便會悄然蔓延,讓對方不自覺心生敬畏。這氣場,在無問七子當中,獨一無二,旁人皆無。
張金枇大學畢業後,便一頭扎進人資工作裡。這人資工作,天天與人打交道,得琢磨別人的心思,給人做思想工作。日子久了,就像在一個無形的漩渦裡打轉,很容易生出心理問題,張金枇也沒能倖免。
“老師,我覺得自己得精神病了!”那天,張金枇一臉沮喪,找到無問僧傾訴。
“哦?你整日給別人做思想工作,居然也會得精神病?說來聽聽,到底啥情況?”無問僧眼中閃過一絲好奇,饒有興致地問道,那模樣,彷彿發現了什麼新奇好玩的事兒。
“我去看精神科醫生了,醫生說我焦慮癥、抑鬱癥、倦怠癥,三癥並發,還說這是不治之癥,無藥可救了!”張金枇心情沉重,聲音裡滿是無奈與絕望。
無問僧聽後,像是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頓時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鼻涕都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他捂著肚子,笑了好一會兒,不經意間瞥見張金枇目光呆滯地看著自己,臉上的笑容瞬間一滯,轉而生氣地說道:“枇杷,趕緊跟我一起笑啊,笑一笑,十年少,這麼有意思的事兒,你咋還不樂呵樂呵?”
張金枇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應付了一下。
“咦,你這樣可不行,來來來,跟我一起狂笑,像我這樣,放開了笑……”無問僧不依不饒,非要逼著張金枇跟他一起狂笑。張金枇無奈之下,只好配合著無問僧假裝狂笑。可笑著笑著,她突然覺得自己這副模樣像個滑稽的小丑,越看自己越覺得好笑,不知不覺間,假笑竟變成了真笑。師徒倆你指著我,我指著你,莫名其妙地笑得不可開交。
這一場突如其來的狂笑過後,張金枇只覺得腮幫子的肌肉痠痛無比,就好像雙腿跑了幾十公里那般疲憊,接下來的好幾天,說話都覺得酸軟無力。然而,神奇的是,她那所謂的“不治之癥”,似乎真的緩和了些許。
“老師,我的精神病好像好了一點點,你快幫我分析分析,要怎樣才能徹底根治呢?”過了幾天,張金枇又跑去問無問僧。
“要治好你的‘精神病’,得靠另一種‘精神病’。”無問僧面色凝重,目光深邃,話語中透著難以捉摸的意味,緩緩說道,“這世上所謂的焦慮癥、抑鬱癥、倦怠癥之類的精神疾病,不過是人類在認知的迷霧裡徘徊,看不清本質,只能給那些現象胡亂安個名字罷了。就像壞血病,那不過是浮在水面的泡沫,缺少維生素才是藏在水下的礁石,而食譜裡沒有自然食材的影子,才是那艘破船漏水的根源。枇杷,你幹人力資源,給人做思想工作,要是隻知道設身處地,不管是站在對方還是自己這邊想問題,就好比在獨木橋上跳舞,很容易進退兩難,摔個狗啃泥。”
無問僧頓了頓,像是在給張金枇時間消化這些話,接著說道:“就說公司沒錢發工資這事兒,你站在員工角度想想,是幫他們去討要欠薪,還是去勸他們體諒公司經營困難,確實沒錢發?這世上的事兒,哪能簡單地用黑和白來劃分,每個人都有一本難唸的經,根本不存在能讓所有人都拍手稱快的解決辦法,所有的解決手段,說白了就是大家都咬咬牙,各退一步的無奈妥協。”
“那我該咋辦呢?”張金枇一臉急切,眼中滿是困惑。
“給你三條建議。”無問僧神色平靜,伸出三根手指,“其一,莫要與人講道理。若非要講,哪怕道理再正確,也別以自己的名義。那樣只會將你與對方置於對立面。正確的方法,是用有光環的人的名義。牛人說的廢話,也比你說的真理更令人信服。泥淖中的人,總願意抓住那根看似光鮮的稻草,哪怕那稻草不過是虛妄。”
張金枇聽著,不禁回想起過去。以往跟員工做思想工作時,“公司認為”“我認為”這些詞就像口頭禪一樣,動不動就冒出來。結果呢,對方免不了要和自己爭論一番。就算自己把對方說服了,那也只是表面上的,對方心裡就像堵了塊石頭,一直不痛快。這麼看來,自己以前的做法簡直是錯得離譜。想到這兒,張金枇如獲至寶,當下就決定照做。還別說,這一試,倦怠癥果然減輕了不少,她終於能重新打起精神,回到正常的工作狀態。
然而,焦慮癥和抑鬱癥卻像兩個甩不掉的跟屁蟲,依舊死死地纏著她。
“這世上的人,其實都是演員。演員的自由度,有兩個衡量的維度,一個是角色自由,一個是劇本自由。能演的角色越多,就好比爬得越高,自由的天空越廣闊;演角色的時候,能不被劇本綁死,自由發揮的空間越大,這自由的地面就越寬敞。要是角色被別人定得死死的,劇本也得一字不差地背下來,一點發揮的餘地都沒有,那就算演技再好,也不過是被線牽著的木偶,根本沒法展現真實的自己。”無問僧微微皺眉,神情嚴肅,“所以,我的第二條建議是,給自己和別人都打造一個角色,讓大家都照著這個角色去演。努力從那種被束縛的小演員,往自由的大演員轉變。當然啦,等你回了家,就告訴自己,這會兒你不是演員了,就是普普通通的自己。”
張金枇絞盡腦汁,琢磨了好久,才大概明白老師這番話的意思。她猶豫了一下,小聲問道:“老師,這樣不會變成雙重人格吧?”
“基因一模一樣的同卵雙胞胎,不僅有心靈感應,連行為和三觀都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你根本分不清他倆誰是誰,這能算同一個人格嗎?”無問僧不直接回答,而是丟擲一個問題。
“那肯定不算!”張金枇趕忙搖頭,語氣堅決,“再像那也是兩個人,靈魂不一樣,人肯定不一樣啊。”
“這不就對了嘛!你在職場是一個角色,回了家為啥就不能換個角色呢?”
張金枇聽了,若有所思,漸漸有了明悟。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慢慢把這些領悟整理成自己的一套方法。這麼一來,她的人力資源工作幹得越來越順,憂鬱癥和焦慮癥也漸漸沒了蹤影。不過,她又感覺自己好像染上了另一種“病”——角色扮演帶來的多重人格感。
這時,她想起老師說過的話:“病,不過是人類沒搞清楚本質,給現象瞎起的名字罷了。”
於是,她不再糾結自己有沒有病。日子一天天過去,不知不覺間,她竟發現自己在這摸索中漸漸領悟了一種“道”。就在這一刻,那些曾經困擾她的病癥,就像一陣煙,莫名其妙地消失得乾乾凈凈。
無問僧並未告知張金枇第三條建議究竟是什麼,對此,張金枇曾心生諸多疑惑,幾番話到嘴邊,卻又止住。畢竟,她滿心期待能從老師口中直接獲知這條“秘籍”。
直至張金枇參悟自己在人力資源領域的“道”後,才豁然開朗——老師其實已然點明。此刻的她明白,自己已然走到需要闡述自身之道的階段。可究竟該如何講述自己的道理?這讓她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在日常工作與生活的交流場景中,最常見的講理方式五花八門。有些人習慣搬出經典,企圖藉助先人的智慧為自己的論點背書,期許對方能因此心悅誠服;還有些人則習慣擺事實,以鐵證如山的事實讓對方無從辯駁,哪怕心中不願相信,也不得不接受。更有甚者,會採用比拼例子的方式,誰積累了更多、更具說服力的案例,誰便能在爭論中佔據上風。當然,也存在著依靠拳頭硬說話的情況,這類人秉持“誰拳頭硬,誰就是理”的荒誕邏輯;更有極端者,靠嗓門大小來判斷是非黑白,能把黑的說成白的、白的說成黑的,這種行為,已然偏離了正常講理的範疇,純粹是無賴之舉。
而這些,都不是張金枇的選擇。在長期的沉澱與反思中,她琢磨出了老師未曾明言的第三條“路”——“以傳立道”。華夏歷史的長河中,孔子的弟子們將他的生平與教誨精心整理成論語,這無疑堪稱“以傳立道”的至高典範。此刻,張金枇在無問七子團隊內部巧妙運用這一方法,以老師的傳記為載體,講述自己的“道”。
不得不說,張金枇這一策略精妙絕倫。她實際上是為“道”確立了一個高標準的框架。倘若對方認同她的講述,那便意味著彼此志同道合,可以攜手深入研究與探討這一理念;若對方不認同,進而引發激烈的辯論,那麼需要挑戰的並非僅僅是張金枇個人的觀點,而是整個師門傳承的根基。在這種情況下,試圖強行爭辯往往只會引發無謂的仇怨,倒不如干脆放下理論,直接付諸行動。
如此一來,同門師兄弟之間,只會選擇以“修訂”的方式來完善老師的傳記。他們會將自己在實踐中收獲的觀點與感悟融入其中,而不是全盤否定師門的既有傳承。這便是張金枇智慧與謀略的精髓所在,依靠先行立傳佔據了先機,為自身理念的傳播與發展奠定堅實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