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回 金枷鎖欲海驚夢,因果系心舟夜潮

張金枇看了眼手機，已是晚上十一點多了。雨後的空氣裡還殘留著潮濕的氣息，街邊的霓虹燈在積水的地面上投下斑斕的倒影。食街依然熱鬧非凡，但街道上的車輛已經稀疏零落，像一群散場的戲子。

她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對眾人說道：“行了，今天就到這裡吧。農莊那邊，思思知道鑰匙在哪，她會安排你們的。我就不跟著折騰了。“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又透著一絲刻意的灑脫。

轉頭看向趙不瓊時，她的神情突然認真起來：“明天我就不來了，你明天還打算去找老師吧？”

趙不瓊點點頭。張金枇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徑直走到路邊，隨手攔下一輛計程車。車門剛關上，她就掏出手機給趙不瓊發了條微信：“記得你先去找老師，讓小師妹買點水果......”

計程車絕塵而去，留下一串刺耳的剎車聲。

趙不瓊結完賬，跟著王禹翔、思思、陸靜走向斜對面的停車場。夜色中，停車場顯得空曠而寂寥，只有零星幾輛車停在那裡。趙不瓊熟練地發動車子，開出停車位，然後下車，方向盤交給陸靜。

“'繫好安全帶，我要開快點，這鬼地方待得越久，我越覺得身上爬滿了蟲子。'”陸靜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說。

車子轟鳴著駛向滴水巖蘑菇農莊的方向。夜色中，路燈的光線在車窗上投下長長的光影。陸靜本想飆車，卻被睏意纏上，只能強打精神盯著前方。

不到兩公里的路程，在這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漫長。終於到了農莊門口，陸靜下車將方向盤交給趙不瓊倒車入庫。

農莊住宿區的環境遠比想象中要好——木質的建築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小院子裡種滿了綠植，空氣中飄散著泥土的氣息。

然而，讓人頭疼的是此起彼伏的蛙鳴聲。這些聲音彷彿在開一場永不落幕的音樂會，即使關緊門窗，依然能聽見它們此起彼伏的聒噪。

“'這兒的蛙鳴聲倒是挺有意思的。'”陸靜笑著調侃道。

“喜歡的人覺得這是田園牧歌，不喜歡的人會覺得這是噪音汙染。”趙不瓊苦笑著說。

思思找到值班阿姨拿了鑰匙，安排陸靜和趙不瓊住進了相鄰的房間。兩人拿到鑰匙後，便各自回房休息。夜已深沉，唯有蛙鳴依舊，在這片寂靜的農莊裡，它們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又格外真實。

趙不瓊推開房門，疲憊地坐在床邊。這一天的經歷像一場漫長的馬拉松，讓她精疲力盡卻又鬥志昂揚。她習慣性地拿起手機，準備給李一杲發個訊息報平安。然而，內心深處卻泛起一絲不安——今天李一杲似乎異常安靜，沒有像往常那樣及時回復她的訊息。

“或許他在加班？”她安慰自己，隨即撥通了影片電話。

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起，映照著她略顯憔悴的臉龐。電話鈴聲在寂靜的房間裡回蕩，彷彿是一種無聲的嘲諷。

過了許久，畫面終於接通——鏡頭裡，李一杲癱倒在一張大床上，鼾聲如雷。然而，耳機裡傳來的聲音卻是一個女人溫柔的囈語：“喂……”

趙不瓊只覺得一陣氣血上湧，手機差點從手中滑落。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強忍著情緒，冷冷地問道：“你是誰？”

“你的老公，透過了考驗。“女人的聲音依舊溫柔得令人牙酸，“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還好終於等到了。不然我都忍不住想把你老公上了——唧唧，好雄壯的男人啊！摸一摸都覺得熱血沸騰。要不……你讓給我一晚上可否？”

趙不瓊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保持鎮定：“你到底是誰？”

“我是移動的原始之門。“女人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不過我不是你老公的夢想之門。好羨慕你啊——你才是他真正的心之所向。”

趙不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她翻出手機裡李一杲一天以來發來的所有資訊，仔細回想兩人之間的對話細節。突然間，她明白了什麼：“你是田松的人？田大公子的什麼人？要不我現在就給田總打電話問一問？”

耳機裡傳來一聲驚訝的嘆息：“咦？好厲害啊！果然是個心機了得的女人！怪不得能讓這麼好的男人為你著迷。好吧，我就告訴你一切——我確實是田總身邊的人，不過不是你想的那種。我是田總的助理……”

接著，女子如竹筒倒豆子般，將田松如何設宴款待李一杲，又如何安排兩名女助理去試探他，以及田松與李一杲之間的那場唇槍舌劍般的論道，一一道來。“……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了。本來我們今晚的任務，是想拉你老公入夥，共謀‘大業’。可你老公喝得酩酊大醉，卻對田總說了一句：‘她們是移動的原始之門，是你用來迷惑世人的第三道門，卻不是我的夢想之門。’田總一聽，便打消了念頭，還讓我們扶他回公司宿舍。你看看，”

女子說著，似乎在手機那頭移動著鏡頭，抽水馬桶旁那一灘令人作嘔的嘔吐物，洗浴盤上斑駁的痕跡，如同一幅惡心的畫卷，一一映入眼簾，“這是你老公的‘傑作’，臭氣熏天！都是我們給他收拾的爛攤子。不過，我們可沒收拾幹凈，留點‘特色’給你老公明天欣賞吧。嘻嘻，我們只脫了他的外衣，褲子可沒動過，你瞧瞧，沒錯吧？不知道你老公醒來後，會不會以為我們對他做了什麼‘好事’？呵呵呵呵……好了，事情就是這樣了，祝你們‘幸福美滿’，我們走了。”

“等等！“趙不瓊急忙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釋然與感激，“謝謝你們！剛才真是誤會你們了！能不能幫我……”

女子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告訴了趙不瓊，隨後按照她的要求，給李一杲脫掉了外褲，只留下一條內褲。做完這一切後，她重新給李一杲蓋好被子，這才結束通話電話，離開了房間。

趙不瓊深吸一口氣，再次撥通了影片電話。這一次，畫面中鏡頭緩緩推進，房間的門半掩著，女人似乎把手機伸入房間內部。趙不瓊看到床上的李一杲仍然沉睡不醒，臉上還帶著嘔吐後的穢跡。

“不瓊姐……“女人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你老公的技術真的很厲害。田總真的很希望能邀請他加入我們公司。你知道嗎？海鮮預制菜的專案本來就是你老公的，是他想以此創業的專案。雖然現在賣給了田園生活，但為什麼不能換一種方式繼續創業呢？比如，我們集團給你老公15%的股份，不需要他出一分錢，還能給他年薪百萬。這樣的機會，是多少人羨慕不來的……”

趙不瓊緊握手機，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沒有打斷對方的勸說，也沒有急於表態。她的目光落在螢幕上——鏡頭慢慢移開，螢幕上出現了一輛汽車。女人開啟車門，坐進駕駛座，把手機放在支架上，啟動了車子。一陣輕微的震動從螢幕上傳來。

“為什麼不呢？”女人沒有開車，她用非常誠懇的語氣，開始了一場精心設計的遊說，“不瓊姐，你爸爸雖然也算億萬富豪，但他卻像鐵公雞一樣，一點資源都不捨得給你老公，全都給了你大哥。甚至你父母都不讓你繼承任何家產——星美集團是你大哥的，星美投資早晚也是你大哥的。你能夠得到什麼？“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憐憫：“盡管星美集團有一定規模，但距離上市的條件還差得遠。不說你爸把家產全給了你大哥，就算真的讓星美集團做你們的靠山，你們的新專案能扛得住一個億的損失嗎？然而，我們田園生活連鎖已經花了十個億打基礎，門店沒幾家盈利的。但這根本不影響我們繼續做下去——這就是背後有足夠大的財團資本支撐的好處！能夠做長遠的部署……”

趙不瓊依然沉默不語，呆呆地看著影片電話的螢幕。夜色中，遠處的城市燈火闌珊，彷彿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她。

“不瓊姐，“女人繼續用無比真誠的語氣說道，“你爸還投資了我們專案。雖然投資不大，但他提出的條件卻極其苛刻——以你老公的專利技術作為專案萬一失敗的對賭條件。這對其他產業公司而言，簡直是難以接受的苛刻條件。但對我們來說……”她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一絲得意，“這根本就不是事！有了強大的上市資本平臺和資源支援，根本不可能出現你爸擔憂的情況……”

趙不瓊閉上眼睛。女人說的一切，真的非常有道理。她想起自己老爸——讓自己兩夫妻放棄創業，才給一個億的遺產，而且還是要在老爸去世之後才能拿到……那起碼是三十年、甚至四十年後的事！那時候自己都已經七老八十了，要這錢來幹什麼？還有意義嗎？

而現在爛片時代專案，總投資才500萬。自己兩口子投資的那部分，已經是拿出來的絕大部分積蓄了。這一點點錢，能撐到什麼時候？

女人似乎感受到了趙不瓊的心事，語氣變得更加真誠：“不瓊姐，與其在這裡守著一個遙不可及的'未來'，不如把握住眼前的機會。我們能給你的老公一個更好的平臺、更好的資源……”

螢幕裡，車窗外的雨愈發肆虐，那雨聲好似命運的鼓點，敲打得人心煩意亂。窗外的路燈在雨幕中影影綽綽，透著一股朦朧而又遙遠的氣息，恰似趙不瓊此刻迷茫的心境，這燈光與雨幕，彷彿成了兩個世界的分界線——一邊是她所熟知的家庭港灣與傳統觀念，另一邊則是彌漫著誘惑迷霧與未知漩渦的商業海洋。

“我爸投了你們多少錢？”沉默良久，趙不瓊終於打破寂靜，吐出了第一個問題，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糾結。

螢幕那頭的女子心中不禁一陣暗喜，像是獵手看到獵物終於入套，忙不迭地說道：“你爸他們那個圈子總共給我們投了一個億，你爸個人就投了3000萬。說實在的，這筆錢在我們集團的資金盤子裡，不過是九牛一毛。今年集團給我們部門的預算就有兩個億。但我們對外部投資向來是多多益善，畢竟這些投資能給我們帶來各種資源。對了，不瓊姐，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爸投資了我們，卻又讓你老公把專案賣給我們呢？”

這個問題，趙不瓊曾從父親口中得到過答案。然而此刻，她卻莫名地想聽一聽，這個買下老公專案的買家，究竟會給出怎樣別樣的觀點。

“我不清楚，也許是這個專案所需投資太過龐大，我爸的資金也有限吧。”趙不瓊淡淡地回應道，隨即反問道，“那你覺得原因是什麼呢？”

“不瓊姐，我其實挺羨慕你的。”女子微微頓了頓，語氣裡竟帶著幾分看似真誠的感慨，“你和你老公一看就不是那種朝三暮四的人。但要是你是個‘渣女’，可能就懂了。跟你說實話吧，其實道理很簡單。就像一個女人，要是嘗過和不同男人上床的那種刺激滋味，就會像染上了癮，不停地去追求。男人也是如此，所謂的‘渣男’，並非天生不想忠誠，而是一旦被那種慾望帶來的刺激所俘獲，就很難再回頭。你老公創業也是這個道理。要是你老爸給他投了錢，哪怕只是幾百萬，他就會像個‘創業渣男’，一旦開了頭，就會不斷索取，錢花完了就接著要。這個專案，沒有過億的資金投入，根本難以成功。你老爸是過來人，對這種事看得通透。這其實是所有經歷過這種‘欲壑難填’的人都明白的道理，只是你們夫妻二人還沒經歷過，所以不明白罷了。”

女子這番赤裸裸的言論，讓趙不瓊著實吃了一驚。她這才恍然想起，剛才這女子說什麼把老公讓給她一度春宵會很爽之類的話，看來並非是信口胡謅。

“可別小瞧了那些所謂的‘渣男渣女’。仔細想想，那些在資本浪潮裡瘋狂追逐的創業者，和他們又有什麼本質區別呢？”女子像是意猶未盡，繼續滔滔不絕地說著。

趙不瓊緩緩站起身來，輕輕推開窗戶。剎那間，濕漉漉的夜霧裹挾著響亮的蛙鳴一擁而入，那蛙鳴聲此起彼伏，在這寂靜的夜裡，竟恍惚間像是一場不堪的賣春大戲，毫無遮攔地傳進室內。趙不瓊眉頭緊蹙，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伸手重新關上了窗戶。隨後，她拿起空調遙控器，開啟了空調，像是要用這絲絲涼意驅散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

影片電話裡，女子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地傳來。這一次，她似乎放棄了勸說：“不瓊姐，時間不早了。今天給你打這通電話，也聊了不少。我這就準備回家一個人休息了。你要是想通了，隨時給我打電話。我在公司主要負責挖掘頂尖人才，可惜啊，這次沒能把你老公招攬過來。那就先這樣吧，拜拜，晚安......”

這女人開出的條件的確令人難以抗拒：15%的股份加上百萬年薪。對李一杲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誘惑。即使只是小股東，但將來注入上市母公司的那一刻，這點股份的價值就足以碾壓趙不瓊父親和大哥的所有資產。

而爛片時代專案呢？它承載著兩人的理想與熱愛，卻要在嚴格的限制條件下艱難前行。創業本就充滿艱辛，未來的成功更是渺茫。這樣的選擇真的值得嗎？

趙不瓊感到一陣眩暈。她走進浴室，任由熱水漫過全身，卻依然無法沖刷掉內心的困惑。浴室裡彌漫著潮濕的蒸汽，鏡子裡映出她茫然的臉龐。

她換上睡袍，爬上床，望著天花板發呆。窗外的蛙鳴聲此起彼伏，像是在演奏一首荒誕的生命交響曲。她閉上眼睛，卻發現自己陷入更深的迷茫。許是實在太過疲憊，她竟在恍惚中沉沉睡去。

這一夜，她又做夢了。

夢中，她站在一片虛無的空間裡，眼前是一隻無形的大手。這只大手操控著世間萬物——瓜藤相連，彼此依存，形成一個無窮無盡的因果生態鏈。大手輕輕搖晃，生態鏈隨之震顫，無數光耀閃爍的泡泡從藤蔓上脫落。泡泡上印著“價值交換體“或“資訊衍生體“的字樣，在空中飄散。

那些泡泡消失後，藤上的瓜果變得幹癟凋零，彷彿隨時都會墜落化為塵土。然而，詭異的是，這些瓜果竟生出雙手，緊緊抱住藤蔓不放。

“資本是個恐怖的惡魔，主宰著整個世界。“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不！資本不是惡魔——慾望才是。”另一個聲音反駁道。

趙不瓊望著這片荒誕景象，突然覺得自己也變成了一顆幹癟的瓜果。她的雙手緊緊攀附著看不見的藤蔓，生怕自己也會隨風飄散。

突然間，她的視角發生了變化。無數叮叮當當的錢幣化作了可愛的玩偶，在空中跳起了歡快的舞蹈。它們圍繞著她旋轉、歌唱，彷彿在向她展示一個無限美好的未來。趙不瓊的心情也隨之雀躍起來——那些困擾她的迷茫與焦慮，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窗外，蛙鳴依舊熱烈。夜霧漸漸化作淅瀝的細雨，像是要洗凈這蒼茫大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