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終須一別
“噠…噠……”
五月仲夏,在天下諸道開始漸漸變得炎熱的時候,海拔較高的雲南卻保持著平日的涼爽。
官員的腳步聲在曾經的陽苴咩城,如今的大理衙門內響起,坐在主位的高駢緩緩抬頭,只見李陽春走入其中,當即放下手中朱筆,揉了揉發酸的眉頭。
“南邊的戰事結束了嗎?”
“嗯。”李陽春頷首作揖,解釋道:
“通海作亂的烏蠻已經被潁川郡王討平,斬蠻七千六百餘級,俘獲烏蠻及其家眷六萬餘人。”
潁川郡王便是獲功得封的王建,除他之外,許多勛貴都得到了拔擢。
在過去京察嚴格的幾年時間裡,雲南似乎成為了諸多勛貴的好去處。
在雲南作戰的將領,基本沒有被京察波及,反而都得到了拔擢。
大漢收復雲南後,劉繼隆雖然下令撤回了不少兵馬,但給雲南都司留下的兵馬依舊有三萬漢兵、五萬蠻兵。
高駢、李陽春、王建、葛從周、楊師厚、張歸霸、龐師古、劉松等等將領都被暫時留在了雲南。
這麼多優秀將領留在雲南的好處就是,各處都有名將坐鎮,但凡有某處蠻人作亂,將領便立馬能帶兵將其討平。
至於糧草和人口的問題,則是隨著去年入冬開始遷徙二十餘萬罪民進入雲南後開始得到解決。
“罪民都遷入安置下來了沒有?”
高駢詢問李陽春,李陽春則是解釋道:“朝廷遷徙二十二萬餘口罪民,沿途罪民若是生病則留在原地休養,從去年十月至今,有三萬多老弱承受不住而病卒。”
“餘下大部分因為疾病而被安置在了昭州、曲州和昆州,最終遷徙到滇西四州的有七萬四千口。”
“眼下南邊的通州、建州漢口還是太少,只有寥寥幾千口,必須遷入足夠多人口,才能牢牢佔據哀牢山以北的山間平原。”
漢軍的遷徙手段和章程已經十分高明,二十餘萬罪民遷徙進入雲南,又是在冬季和春季遷入,因此沿途死傷的百姓並不算多。
不到兩成的遷徙死傷,放在歷朝歷代也是值得稱耀的,更何況死傷的都是老弱。
“確實不夠……”
高駢深吸口氣,贊同道:“這兩年來,衙門在雲南發現了金銀銅礦不少,但基本都沒有開採,究其原因就是因為人口太少。”
“老夫這些日子也覺得體力漸漸不支,因此準備向陛下奏表回京休養,同時請朝廷遷徙人口進入雲南,至於老夫走後……”
高駢頓了頓,目光看向李陽春道:“王建倒是妙人,只是他心思深沉,且經歷不如汝。”
“老夫準備奏表由汝接替老夫,坐鎮雲南,總理事務。”
眼下的雲南雖然已經設立三司,但由於人口太少,基本都是由高駢總理三司。
現在高駢說他走後讓李陽春總理三司,李陽春自己並不奇怪,故此他對高駢作揖道:
“高王放心,某定不會辜負朝廷恩典。”
“嗯……”高駢點了點頭,隨後便將自己早早準備好的奏表遞給了李陽春。
“汝看看,若是沒有問題,便分別發往洛陽和隴右吧。”
“是!”李陽春躬身應下,高駢則是根據自己的經驗對他交代道:
“雲南雖然山間平原較多,但開發較少,且昆州以東缺水,汝需要多率百姓掘井,方才能夠開墾足夠多耕地。”
“此外南詔雖然佔據高黎貢山以西,然而酋龍已死,內部必然混亂。”
“眼下朝廷在永昌有八萬多漢口,足以支撐萬餘兵馬翻越高黎貢山。”
“若是南詔日後分裂內亂,汝可視情況自行出兵,老夫會在返回洛陽面見陛下後,與陛下許汝便宜行事。”
面對高駢的提醒,李陽春頷首回應,隨後見高駢沒有吩咐便後退離開了衙門。
在他離開衙門後,他則是前往了自己的府邸,那是前清平官董成的府邸,白墻灰瓦的四進出府邸十分氣派,東西還有別院和花苑,沒有幾百貫都營造不起來。
在他回到府邸後,堂內便有身影主動起身迎接他,而他則是抬手示意眾人坐下,自己走到主位坐下後看向幾人。
劉松、袁襲、葛從周、張歸霸、張歸厚、龐師古五人坐在他面前,見他坐下,紛紛投來詢問的目光。
“高王準備致仕返回洛陽,隨後便會推薦某總鎮雲南。”
“眼下嶺南都司由王象乾代轄,某準備舉薦劉郎返回嶺南任都督,雲南都司的都督便交由葛郎擔任,副都督由兩位小張郎君和龐郎君擔任。”
“袁先生資歷與功績雖然足夠,但朝廷不可能讓某隨意在三司安插官吏,因此某隻能為先生爭取布政司參政之職。”
布政使參政在大漢是從四品下的官職,對於眼下還只是從五品下的袁襲來說,若非有此次平定雲南的功績,他絕沒有那麼快爬上這個位置。
不止是他,諸如葛從周等人也是如此,因此他們紛紛朝李陽春作揖:“多謝郡王。”
“不必如此。”李陽春擺手示意眾人不用在意,而袁襲則是說道:
“高王若要離去,那潁川郡王又該往何處去?”
高駢如果走了,那留在雲南的就只有李陽春和王建了。
李陽春資歷和功績不用多說,自然是可以蓋過王建的。
不過二人都是郡王,王建總不可能還名不正言不順的在雲南待著。
“聽聞北庭大都護張淮溶準備致仕,想來致仕後便會將他調往北庭。”
李陽春說著自己透過臨州同僚得到的訊息,眾人聽後紛紛頷首,心道王建倒是去了個容易建功的好地方。
前些日子,《國報》中已經將回鶻與葛邏祿聯盟的事情告知了天下人,而回鶻和葛邏祿聯盟的原因也非常簡單,無非是因為張淮深動兵太過頻繁,難以抵擋罷了。
兩部聯盟後,部眾達到了四五十萬之巨,控弦十萬之多。
只是他們聯盟後,兵鋒並未向東,而是調轉兵鋒在河中與佔據河中的大食人(薩曼王朝)爭鬥。
這種結果並沒有出人意料,畢竟張淮深只憑借八千馬步精騎和火繩槍就把回鶻驅趕到了天山以西,葛邏祿自然可以透過回鶻,瞭解到大漢的實力。
相比較大漢,西邊分裂的大食無疑更好攻打,而王建調往北庭後,雖然需要接受張淮深的節制,但如果有張淮深幫忙,他日後的仕途也將更為平坦。
“不必在意,雲南的機會不比北庭差。”
李陽春掃視眾人,很快明白了眾人在想什麼,不擴音醒起了眾人。
在他的提醒下,眾人才反應過來,如今的大漢雖然名義上掌控了整個雲南,但對高黎貢山以西,哀牢山以南的廣袤地區都只是名義控制。
這種名義上的控制,可不是金臺上那位想要的結果,因此雲南的戰事絕對不比北庭少,甚至要更加頻繁。
這麼想後,眾人便感覺舒服了許多,而李陽春眼見眾人安定下來,隨即便將高駢的奏表拿出,同時將自己早就寫好的奏表也加在了上面並遞給了袁襲。
“將奏表分成兩份送往洛陽和隴右,避免錯過陛下。”
“是!”
見李陽春吩咐,袁襲當即起身與眾人離開了府邸。
不多時,大理城內便有快馬疾馳出城,分別向著隴右、洛陽而去。
在快馬北上的同時,劉繼隆也在張掖與張淮深敘舊許久,每日不是在遊獵,就是在登高望遠,正如當下……
“砰!!”
祁連山下,當槍聲在草原作響,濃濃的硝煙被山風吹散,遠處的黃羊已經栽倒,而劉繼隆則是將手中火繩槍丟給了旁邊的趙英。
趙英習慣性為他清理槍管,填充彈藥,而劉繼隆則是看向旁邊的張淮深,只見張淮深將自己手中的槍遞給了自家二郎張延禮,掛不住臉的咳嗽道:
“這火繩槍威力雖大,準頭還是不行。”
“哈哈哈哈……”劉繼隆見他找補,不免爽朗笑道:
“火繩槍的準頭確實不行,不過朝廷已經在研究直膛線,直膛線若是能作用在火繩槍上,準頭還能再精準些。”
“直膛線?”張淮深好奇看向劉繼隆,劉繼隆則是向他解釋起來。
在瞭解了膛線和直膛線的原理後,張淮深便眼睛驟亮:“若是如此,朝廷可以化整為零,以塘騎不斷殺傷敵軍塘騎,不斷削弱敵軍。”
“沒那麼容易。”劉繼隆搖搖頭,接著說道:“線膛槍精度雖然比較滑膛槍高,但射速卻慢上許多,且價格也比較昂貴。”
“以朝廷如今掌握的技術,還無法將其裝備軍隊,只能作為個人所用。”
線膛槍雖然只是在槍膛內刻畫膛線,但其中涉及的材料、冶金等技術都擋在了大漢面前。
從劉繼隆開辦工科類的學科和大學到如今不過十年,大漢的許多技術雖然有所進步,但進步的十分有限。
線膛槍在歷史上從出現到推廣,再到裝備全軍,所用的時間足有三百餘年。
大漢如今的各類技術,勉強算是追趕到了十六世紀的科技水平,距離十九世紀的科技水平還是相差太遠了。
別說劉繼隆傾力支援,便是大漢歷代皇帝不斷支援,也很難在已經知道方向的情況下,在百年內追趕上去。
不過即便如此,以大漢如今的科技水平,碾壓四夷已經十分輕松,唯一的難點就是交通運輸。
哪怕大漢已經在嶺南種植了橡膠樹,但短期內也無法研製出蒸汽機,更別提火車了。
“可惜了……”
得知直膛線的火繩槍十分昂貴,無法裝配軍隊後,張淮深不免嘆了口氣。
畢竟他還想著收復碎葉城,而碎葉城距離黃草泊足有一千四百餘里。
“北庭現在築城築的如何了?”
見他失落,劉繼隆主動詢問起了北庭的事情,而張淮深聽後也精神了幾分,從張延禮手中接過裝好彈藥的火繩槍時與劉繼隆說道:
“眼下北庭十二萬八千餘口百姓,某在庭州以西設下了林州、黃州及八個縣,每個縣相隔七八十里,人口萬餘到三千不等。”
“眼下關西之地還有十二萬百姓在發配西域的路上,某準備將五萬發配北庭,七萬發配姑墨、疏勒等地。”
“這十二萬百姓分三年發配,三年後應該還能在黃草泊附近修建幾座城池。”
“十年內若是能收復弓月城和碎葉城,那某死而無憾……”
張淮深感嘆著,劉繼隆則是頷首道:“這日必然不遠,不必憂慮。”
有了火繩槍與火炮,漢軍只需要派遣萬餘軍隊和五萬左右民夫就能從黃草泊繞過天山,攻打併佔領碎葉城和弓月城。
只要拿下碎葉城和弓月城,北庭漢軍的壓力就會驟減,因為弓月城和碎葉城所處的伊犁河谷降雨量不是西域各地可比的。
眼下的西域環境比後世清朝乾隆年間要好多了,沿途都有綠洲和湖泊河流。
清朝乾隆年間都能透過高成本在伊犁安置數千營兵和數萬屯民,沒道理大漢不行。
盡管大漢在關西的人口不如乾隆年間,但少量遷徙,將時間線拉長就能做到。
只是十年時間還是太長了,劉繼隆雖然覺得自己身體強健,但對於他能否活到十年後,他心裡也十分忐忑。
他必須撐到拿下伊犁河谷,並在伊犁河谷開墾得出成果,以此才能讓後世之君不必因為成本而舍棄伊犁。
後人的智慧從來都只是前人無能為力的一廂情願罷了,若是後人真的能解決所有問題,大唐也不會從盛唐跌落,漢人的生存空間也不會被壓縮到鳳翔以東了。
“回京之後,某會下旨,每年從隴右起運常平糧百萬石前往庭州。”
劉繼隆忽然繼續開口,張淮深卻聞言嘆氣道:“話雖如此,但這些糧食運抵後也只是十五存一,每年供給移民口糧都略有不足,如何……”
“若是再加上新作物呢?”劉繼隆打斷了他,這讓張淮深錯愕看向他。
新作物的事情,張淮深自然是知道的,他也曾感嘆過新作物的產量,但他並不知道新作物能否在西域種植。
現在聽劉繼隆這口氣,似乎新作物能在西域種植。
想到此處,張淮深不免急切道:“您的意思是,新作物能在西域耕種?”
“嗯!”劉繼隆篤定點頭,盡管新作物在中原的成糧率不如水稻,但新作物卻不需要水稻那麼苛刻的種植條件。
眼下大漢在西域的粟麥畝產也就在七鬥到一石左右,完全比不了南方的一石五到兩石。
可若是引進新作物,哪怕土豆、紅薯的成糧率要折四成,畝產也比粟麥高得多得多。
在新作物保障西域百姓能夠自給自足的基礎上,再額外起運百萬糧食進入庭州,哪怕十五存一,每年也能數萬石,經年累月下來就是數十萬石。
有了這批糧食,大漢想要收復伊犁河谷的難度將大大降低。
“什麼時候能將新作物帶去西域耕種?”
張淮深忍不住追問,劉繼隆聽後則是說道:“新作物在嶺南擴種不過兩年半,如今雖然可以嘗試向西域擴種,但需要在沿途的黔中、劍南、隴右先後接替擴種。”
“起碼三年後才能擴種到西域,在西域推廣也需要兩三年時間。”
“七年後,興許汝就能帶兵西征,為朝廷收復碎葉和弓月城了。”
七年,這已經是劉繼隆所推測最快的速度了,如果遭遇凍害或者其他災害,這個時間或許還會延長。
“七年……”
聽到時間從十年縮短到七年,而且是保證能出兵的時限,張淮深頓時便高興了起來。
“好好好,那就請陛下多操勞記載,七年後臣必定收復碎葉城與弓月城!”
“甚好。”劉繼隆輕笑,隨後從旁邊趙英手中接過火繩槍:“走吧,看看今日誰打得黃羊更多。”
“駕!!”
二人同時抖動馬韁,如離弦之箭沖出,在草原上尋找起了獵物。
也在他們尋找獵物的同時,留在洛陽理政的劉烈也愈發得心應手。
趁著許多臣子老邁,他將郭崇韜等人陸續拔擢起來,眼下四人分別在戶部、兵部、吏部、禮部當差。
除此之外,江南的京察也在如火如荼的進行中。
相比較遭遇兵災較為嚴重的中原和河北,江南的世家豪強數量更多,利益牽扯的情況也更為復雜。
由於江南歸附時間較晚,因此如今的廟堂依舊以隴右獨大,關西次之,再次則是關東,江南則處於最末。
在隴右、關西、關東諸派都被朝廷收拾明白的局面下,江南的世家豪強在廟堂上的聲音,根本不足以庇護他們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