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心有不甘
“嗶嗶——”
“噼噼啪啪!!”
洪武十年臘月二十四日,隨著寒冬到來,進入南詔境內作戰的漢軍將士也愈發如魚得水。
高駢自然知曉南詔境內的瘴氣厲害,因此他想趁著天氣變熱前,盡可能的將戰線推進到拓東城。
耗時兩個月,高駢才堪堪率軍南下三百里,將升麻城團團包圍,距拓東城不過百五十里路程。
山坡上,高駢穿著錦袍,手拿單筒望遠鏡眺望戰場。
升麻城坐落在群山之中的升麻山上,山背後是被南詔稱呼為清水河的高原湖泊,山前則是高低不平的數萬畝丘陵耕地。
眼下漢軍的營盤幾乎將數萬畝的丘陵佔據大半,軍隊正在仰攻升麻山,而民夫們則是將耕地用來種植蔬菜,幫助軍隊自給自足。
“這南詔倒也沒有《蠻書》中說的那麼恐怖,起碼比安南和嶺南好些。”
站在高駢身後,王建目光看向那些在山谷丘陵中耕種的民夫,忍不住說道:
“寒冬臘月,還能如此暖和,甚至可以種些蔬菜來供給大軍。”
“東邊還有上百萬畝的山谷平原,若是佔據此處,完全可以遷徙十餘萬百姓將這些土地接受開墾,供給上萬兵馬吃食。”
王建的這些話,引起了後面那些將領的認可,而高駢則是頭也不回的說道:
“現在還是冬季,這些話還是等留下夏季再說吧,告訴民夫將那些平原丘陵的樹林全部砍伐殆盡,用於修建屋舍和村落,以便日後朝廷遷徙百姓而來,也能防止入夏後瘴氣沿著樹林彌漫。”
高駢畢竟在西南防備了十年的南詔,暗地裡早就把南詔的大致情況打聽得十分清楚了。
誠然,南詔雖然看似蠻荒,可實際上山川縱橫間卻有無數山谷平原。
這些山谷平原,小則數萬畝,大則數十萬畝,南詔便是利用這些山谷平原才養活了二百多萬群蠻。
相比較如今的大漢,南詔的農業技術已經領先於大漢周邊許多國家,畢竟南詔先後兩次攻入成都,從成都平原劫掠了數十萬百姓和工匠返回南詔,因此南詔各城的水利工程和農業技術都相當先進。
除此之外,諸如瓷器、漆器和桑麻綢緞等等技術也不差,以此壟斷了前往天竺的身毒道絲綢之路。
南詔東北種植粟麥,其餘山谷平原則是以水稻和桑麻為主,年均畝產從山地的一石到河谷的二石不等。
可以說只要掌握一處平原,養活數千上萬的軍隊不成問題,所以在出兵攻打前,高駢便早已有了底氣,知曉在平定南詔後,應該如何派兵築城,以此開拓南詔。
“嗚吼!!”
“嗚嗚嗚——”
在高駢與王建他們交談之餘,遠處的升麻山上傳來山呼海嘯的慶祝聲,顯然是已經拿下了這座易守難攻的升麻城。
“大軍休整兩日,三日後辰時繼續南下,攻下同起城後,距離拿下拓東城便只有一步之遙了。”
高駢見到升麻山上如此熱鬧,當即便知曉了升麻城已經告破,隨即吩咐起王建等人,而他則是走下山去,來到山腳下乘馬返回軍營。
升麻城失守後,兼領拓東節度使的楊緝思只能撤退退守拓東城,同時加固同起城和同起城後的那些關隘石堡,並派快馬將東邊戰事不利的情況奏表陽苴咩城。
三天後,在漢軍開拔南下的同時,陽苴咩城的祐世隆也接到了楊緝思、段宗榜、楊酋慶等人的奏表。
三份奏表無一例外都是敗績,南詔大軍死傷兩萬有餘,大軍士氣低迷。
面對這三份奏表,祐世隆表面並無任何波瀾,可藏在袖中的雙拳卻早已攥緊。
“陛下,如今距離新春只有寥寥數日,最快半個月後便要開始天氣回暖。”
“屆時隱匿山中的蛇蟲鼠蟻紛紛開始復蘇,進入通海的那三萬漢軍必然討不得好。”
“眼下需要擔心的,主要還是東邊的高駢和北邊的張武。”
“此外,拓東城安置的二十餘萬百姓應該如何解決,他們中可是有大半都是從劍南道擄掠而來。”
“若是將他們留在拓東,等漢軍佔據拓東,恐怕他們會屯墾支援漢軍繼續西進。”
“臣以為,可將拓東城的漢民盡數遷徙至陽苴咩城,將陽苴咩城的數萬漢人遷徙永昌,將永昌的萬餘漢人遷徙軟化城(騰沖)。”
五華樓內,已經升任清平官的範脆些提出建議,而祐世隆卻有些猶豫:
“軟化城的路可不好走,這萬餘漢人若是遷徙軟化城,恐怕要死數千人。”
能被安置在拓東城以西的漢人,大部分都是有些手藝傍身的工匠及其家眷。
原本將他們從成都平原遷徙到陽苴咩城等地就死傷了不少,好不容易讓他們繁衍了兩代人,恢復了些元氣,如今又要大動干戈,這確實讓祐世隆有些不捨。
對此範脆些則是搖頭道:“陛下,能留在手中的人才是朝廷的人,留不住的人便是敵人。”
“若是漢軍得了這群人相助,朝廷必然會有大麻煩。”
面對範脆些的建議,祐世隆有些無法決斷,仔細想想還是說道:“同起自拓東百里有餘,有大小關隘五座,石堡二十四座,山城三座,並非那麼容易攻破。”
“朕欲親臨拓東,若是漢軍兵鋒果真銳不可當,則即令大軍遷徙百姓後撤。”
“陛下聖明。”範脆些果斷躬身唱禮。
哪怕他們已經自削帝號,可諸如陛下及朕的自稱卻留了下來,反正大漢也不可能知道五華樓內議事的內容。
更何況如他們這般做的不在少數,而南詔和大漢的議和尚未敲定,不必拘泥這些。
這般想著,祐世隆開始點齊陽苴咩城的五千精騎,率領精騎往拓東城趕去。
“噼裡啪啦……”
白馬間隙,只是幾日時間過去,中原大地便已經響起了爆竹之聲。
洪武十年成為過去,而祐世隆也在正月初八率軍抵達了拓東城。
他沒有逗留拓東城,只是短暫休整過後便前往了前線。
“放!”
“轟轟轟——”
數裡外,矗立在山丘上的同起城正在遭受漢軍的炮擊,二百門火炮的炮彈好似不要錢般砸向城池。
哪怕同起城壘石而成,卻也扛不住如此狂轟濫炸,更別提這已經是它被強攻的第十一天了。
同起城南部的山坡石堡上,祐世隆身披甲冑,只能以肉眼眺望遠方同起城的情況,眉頭緊鎖。
“同起城有多少兵馬?”
站在他身後的楊緝思見他皺眉,只能硬著頭皮回答道:“臣佈置了三千兵馬,只是以如今情況,最多隻能堅持兩三日了。”
“能突圍出來嗎?”祐世隆再度詢問,楊緝思則是搖了搖頭:“漢軍數萬,其中馬軍便有萬餘。”
“我軍精騎雖然驍勇,可乘騎的軍馬畢竟都是吐蕃馬,而漢軍的則是西域汗血馬與漢馬配種而出的河隴大馬。”
“即便我軍出精騎解圍,也會很快被漢軍精騎纏上,而漢軍的馬步兵會立馬跟上,結陣以火器對付我軍。”
“眼下我軍算上陛下帶來的精騎,總計不過四萬三千餘弓弩步卒及八千六百餘精騎,實不可冒險。”
楊緝思將情況說明後,祐世隆沒有再說救出被圍兵馬的事情,只是皺眉道:“漢軍開戰至今,折損了多少兵馬?”
“這……”楊緝思不知怎麼說,見祐世隆臉上泛起怒意,這才硬著頭皮道:“以臣估計,莫約不過四五千。”
“四五千?”祐世隆聞言火氣更大了,忍不住呵斥道:“漢軍陣上不過四五萬,若是真的陣歿四五千,如何還會有如此銳氣?”
漢軍遠徵而來,若是真的折損一成兵馬,士氣必然會頹靡,祐世隆遠徵攻打西川時便曾感受過。
眼下漢軍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折損了一成兵馬的情況,也難怪他會如此生氣。
見他生氣,楊緝思不敢開口,而祐世隆則是冷哼道:
“繼續讓民夫加築城池關隘,哪怕一座城池關隘只能讓漢軍折損幾百人,朝廷也能積少成多,讓漢軍知道南詔兵鋒!”
“是……”
楊緝思連忙點頭,但他不敢說真的用關隘堅守下去,恐怕拓東的五萬多兵馬最後都得折損在這。
哪怕漢軍被擊退,等漢軍恢復過來再度發起進攻,南詔面對的局勢恐怕比現在還要慘。
只是不用他說,其實祐世隆也明白南詔國小民寡,若是真的以數倍兵馬換漢軍一倍死傷,最後南詔必然崩潰。
可是他沒有辦法,他根本就想不到,明明幾年前還是南詔進攻大漢,如今卻成了大漢摧枯拉朽進攻南詔。
拓東、通海等地丟失已經是板上定釘的事情,他現在只能寄希望於趙諾眉能說服劉繼隆,促使兩國實現君臣關系。
只要南詔沒有亡國,他始終有機會收復這些丟失的疆域。
想到此處,祐世隆便陰沉著臉走下了山,而漢軍則是依舊在以火炮不斷炮擊城池,試圖將同起城最後的防線給摧毀。
二百門火炮硝煙齊聲振作,而軍營內的隨軍鐵匠們則是將漢軍繳獲而來的諸多兵器盡數融化為炮彈,再將其打磨相較光滑。
接下來兩日時間裡,高駢以二百門火炮不斷狂轟濫炸,直到同起城的城墻城段垮塌,他才派遣楊師厚、王彥章等人率軍仰攻同起城。
是日黃昏,同起城內喊殺聲結束,漢軍旌旗插在同起城城頭,高駢也率領王建等人登上同起城,站在城內俯瞰城池內外。
“這同起城不錯,可以用作軍堡駐守,若是有強敵來犯,可以收攏百姓堅守。”
“北邊的幾個鄉村都被南蠻遷走了,他們留下來的耕地便有十餘萬畝可供耕種,還有二三十萬畝荒地和坡地可供開墾,十分不錯。”
“陛下曾言,海軍屢次出海,所求的便是東邊極東之地的作物。”
“若是有了那些作物,這些坡地也就能開墾為坡田,此地足以設縣。”
高駢激動之下,忍不住將自己與劉繼隆所聊的那些事情給說了出來,對此也勾起了王建等人的好奇。
“極東之地果真有大地?”
王建忍不住詢問,高駢點了點頭:“陛下既然言明有大地,那想來是有的。”
“不過海路兇險,聽聞海軍已經先後派遣三批兵馬向東探索,至今只有一支中途分兵折返,餘下毫無訊息。”
眾人聞言,忍不住咋舌收起了心思,而高駢也對王建說道:
“奏表陛下,我軍即將收復南蠻拓東之地,獲耕田上百萬畝。”
“是!”王建應下,但隨後又忐忑道:“可我軍眼下還未收復拓東全境。”
“奏表大約一個月後送到,屆時我軍已經收復拓東全境了。”
高駢不假思索的回答,緊接著便看向同起城南部的那山川峽谷,以及隱隱約約能看到的關隘、石堡輪廓。
“傳令三軍,明日好好休整,兩日後拔軍繼續南下,此次要一口氣打到拓東城!”
“是!!”
在高駢的軍令下,漢軍將士再次得到了休息,而隨著漢軍不斷深入,二十萬民夫如今只有五萬能常駐大軍身後,餘下十五萬則需要不斷從朱提轉運糧草來到前線。
隨著糧食不斷運抵,隨軍擔任錄事參軍的王重任也找到了高駢。
“如何?”
高駢放下手中毛筆,皺眉詢問眼前的王重任,而王重任則是點頭道:
“朱提的八十萬石糧草只剩二十四萬石,好在戎州和黔中秋收後又運抵十三萬石。”
“此外,劍南道和山南西道分別起運八十萬石運往朱提,估計二月中旬能運抵三十萬石左右。”
“以我軍眼下的消耗,若是能在二月初拿下拓東城並開始休整,屆時應該還能有二十萬石左右的餘糧,能供應前線十萬軍民兩月之用,還需要朝廷最少運抵十萬石,才能撐到夏收。”
“待到夏收,我軍沿途安置民夫耕種的那些麥子應該能收獲二十萬石,能讓大軍撐到八月。”
“此外……”
漢軍從朱提打到同起城用了三個月,但在打下這些地方後,民夫只需要駕車十五天就能抵達前線,往返則是三十天。
一輛馬車能拉六百斤物資,其中糧食便佔據四百斤,但其中民夫駕馭馬車往返便消耗四成,只有六成能運抵前線。
這還是四百五十里的路程,若是打到拓東城,這個消耗還要往上增長,而這便是高駢認為攻打南詔,最快需要一年半,最慢需要三年的原因。
劉繼隆在朱提儲備了八十萬石糧食,可開戰才三個月,便已經消耗了五十餘萬石。
高駢看似輕松,但肩頭的壓力並不輕,而供應大軍的西南四道壓力則更大。。
西南四道十年沒有經歷較大的戰事,基本以防守和境內作戰為主,積蓄的錢糧自然不在少數。
只是戰事開打前,各道便起運了四百萬石糧食前往前線,運抵前線的只有不到二百萬石。
二百萬石糧食看似很多,可面對五十萬軍民的消耗,這點糧食也就勉強能撐七八個月罷了。
戰事開打後,隨著漢軍逐漸深入,這糧食能撐的時間也在不斷縮短。
如果不是後方又再度起運糧食,漢軍的糧食頂多撐到他們拿下拓東城,然後就得因為斷糧而後撤。
現在有後方起運的糧食,如果操作得當,應該能維持大軍繼續在拓東屯墾。
想到這裡,高駢起身在帳內來回渡步,好似自言自語道:
“若是攻下拓東城,然後將所有民夫遣散返回諸道,那運抵拓東的糧食肯定能讓軍隊撐到秋收。”
“吾如今擔心的是……酋龍會將二十餘萬百姓遷徙,亦或者將百姓留下,但是將百姓的糧食搜刮離去。”
“若是如此,我軍便需要照顧著二十餘萬百姓,屆時恐怕需要調動上百萬民夫起運糧食,將糧食十不存一的運抵拓東才能養活他們。”
“屆時西南因此疲敝,需要數年才能恢復過來……”
“不過只要養活了拓東城這二十餘萬百姓,夏收時我軍就能收獲近百萬石糧食,哪怕其中大部分需要用於養活這些百姓,但後續還有夏收。”
“食拓東之民一石米,可抵西川十石米矣!”
從西川運糧到拓東,哪怕利用岷江和長江水道運送,也得走千里陸路才行,十石米起運,能運抵一石便不錯了。
哪怕中間還有各州縣補充,但沿途的消耗依舊很大。
經此一役,西川怕是元氣大傷,需要數年才能恢復過來。
“此事,必須稟明陛下,非吾能做主。”
高駢思緒落下,他便主動走到主位坐下,拿起毛筆開始親自書寫奏表。
隨著墨跡變幹,他便遞出奏表,令王重任派人送往洛陽。
王重任按照他所說的操辦,可在送出奏表後,他卻忍不住看向高駢的牙帳,接著又看向了遠處的南詔山川。
直到巡邏的將士走來,他才匆匆離開了高駢的牙帳,而漢軍的攻勢也如高駢安排的那樣,朝著拓東城不斷強攻而去。
“放!”
“轟隆隆——”
當火炮朝著石關發起炮擊,二百枚大大小小的鐵炮彈便狠狠撞擊在石關上,看似堅固的女墻在瞬息間抖動破碎,裂紋無數。
炮擊結束後,祐世隆策馬前來觀看石關情況,陰沉著臉看完後,便迅速上馬撤往後方的第二道石關。
從同起往拓東城而去,盡管只有五十餘里,但每隔十里就有一道東西寬五里的石築關隘,左右山峰上還有三座山城和二十四座石堡。
石堡、山城內佈置投石機、絞車弩,然而卻根本沒用。
漢軍的火炮在二里外進行炮擊,這正好處於投石機的射程外。
盡管距離遙遠會導致火炮炮彈威力變小,但只要時間足夠,依舊可以攻破石關。
更何況漢軍除了用輕炮炮擊關隘外,還佈置了四十門重炮去炮擊兩山之上的石堡。
哪怕一輪炮擊只有五六枚炮彈命中,也足夠讓石堡內的南詔將士喝一壺。
南詔軍隊只能被動捱打,只有等到城墻被攻破,漢軍派兵強攻關隘,雙方短兵交擊的同時才能有殺傷漢軍的可能。
只是對於巷戰,漢軍的戰術更是十分嫻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