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臥榻之側
“轟隆!!”
洪武十年秋九月,在北方戰事告定的同時,西南的戰事卻因為皇帝的旨意而被提上日程。
盡管高駢已經對漢軍熟悉,但擋在漢軍與大禮之間的山川卻不會因為漢軍的兵器犀利而消失。
為此,高駢發劍南、山南西、黔中、嶺南等四道十萬大軍,四十萬民夫,自各道起運火藥五十萬斤,糧草輜重無數,以黔中為主攻,劍南、嶺南為副攻,於九月二十五日開拔進攻。
發動如此規模的軍隊與民夫來攻打大禮,上次還是前唐的天寶戰爭,而結果則令人失望。
如今大漢剛剛立國,四方蠻夷大多都被漢軍兵杖教訓過,而大禮是為數不多幾次入侵大漢被擊退,但是又很快捲土重來的勢力。
如今十萬漢軍及四十萬民夫分四路向大禮進攻,這使得大禮壓力驟增。
陽苴咩城上空陰沉的天氣和時不時作響的悶雷,似乎表示著著此刻整個大禮國所承受的壓力。
“高駢率兵馬近二十萬進駐朱提,糧草輜重轉運不斷。”
“會川的張武聚軍民數萬,有渡水攻劍川之舉,不可不防。”
“嶺南的李陽春兵分兩路,一路以其親率數萬軍民,自田州(百色)開拔通海而去,一路以鄧儼親率數萬軍民,自安南沿禮社江(紅河)攻來。”
五華樓內,祐世隆聽著清平官董成的稟報,面上雖然依舊波瀾不驚,可心底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他們自然摸不準漢軍的兵馬數量,也知道如今探查的數量包含了民夫,但具體包含多少,這關乎大禮國運。
好在大禮透過幾次入寇,大概知道同等距離和路線下需要多少軍隊需要多少民夫,因此董成在停頓片刻後繼續說道:
“以臣與趙清平、範清平所算,漢軍應在十五萬以內,民夫最少是軍隊倍數。”
“劉繼隆舉眾多兵馬來攻,顯然是準備滅亡吾國。”
“臣以為,劉繼隆雖雄才,然其年過半百,吾國只需暫時臣服大漢,待劉繼隆駕崩再行兵戈也不遲。”
董成話音落下,趙諾眉與範脆些也先後走出作揖道:
“陛下,吾國近三十年間陣歿將士足有八萬之多,幾乎家家戴孝,先帝攢下的錢糧也被消耗殆盡,如今國庫可用之錢糧不足四百萬。”
“臣以為,適時向大漢臣服,以此示好大漢,求得吾國百姓休養生息。”
“待到數年之後劉繼隆駕崩,吾國國力恢復,錢糧充足,再行出兵亦不晚。”
“更何況南邊的桑謎(真臘)與西邊的僬僥(驃國)蠢蠢欲動,朝廷可趁著與大漢停戰的機會,南下從兩國擄掠群蠻北上,充實國力。”
“陛下,臣附議,漢軍兵器古怪,威力巨大,哪怕朝廷可以依託山川險阻來堅守,但若長久交戰,朝廷必然支撐不足,更何況吾國許多部落都有抗拒之心,屆時恐怕不易徵召。”
二人話音落下,隨即便將目光放在了祐世隆身上,而四十歲的祐世隆也不似二十幾年前那般稚嫩了。
當年的他年輕氣盛,且大禮西邊的驃國,南邊的真臘都被狠狠收拾過,就連佔婆都偏向南詔,而且國庫充盈的幾乎裝不下任何糧食。
這種情況下,他才毅然決然與大唐交戰,並且將成都以南的諸州百姓盡數掠走,再揚大禮雄風。
可是如今國庫空虛,大漢正值鼎盛,加上國內白蠻與烏蠻矛盾重重,南邊的驃國與真臘小動作不斷。
如果繼續堅持與大漢作戰,大禮確實會有滅國的風險。
想到這裡,縱使心中不願,可祐世隆還是點頭道:“吾願削去帝號,將國號改回南詔,歸還昔年所掠漢民,向大漢求和。”
“陛下聖明……”
堂內眾多官員先後開口,隨後便定下了出使大漢的使團和官員。
只是定下這些事情容易,難題在於如何熬到大漢願意結束停戰。
如果求和期間,他們的兵馬無法擋住大漢的兵鋒,那劉繼隆自然不會接受投降。
正因如此,他們必須得將戰線維持住,哪怕後撤,也不能撤退的太過離譜。
想到這裡,祐世隆便吩咐道:“徵募各部群蠻,以段宗榜率軍三萬兵馬堅守劍川,以楊緝思率七萬兵馬堅守拓東,令楊酋慶率群蠻襲擾攻入通海的嶺南漢軍。”
“陛下聖明……”
依舊是唱聲傳來,但祐世隆的心情卻並不好。
他見識過漢軍火器的厲害,因此近兩年來都沒有出兵襲擾大漢。
如今大漢將渤海、契丹、奚部都擊敗,西邊的多康吐蕃又是大漢的臣屬,這些情況擺在面前,他實在沒有什麼自信。
哪怕能夠談和,恐怕也會丟失不少疆土,導致南詔國力衰弱。
“呼……大不了從南邊討回便是。”
祐世隆自我安慰著,而他所下令派出的使團也在朝會後翌日出發,急火火的朝著洛陽城趕去。
隨著九月徹底過去,當時間來到十月,漢軍果斷兵分四路,朝著南詔的劍川、拓東、通海三個都督府發起進攻。
“放!!”
“轟隆隆——”
十月初五,隨著高駢大軍從朱提南下,漢軍開始以每日二十里左右的速度拔城南下。
從朱提南下升麻的三百餘里路程中,整段路程都以山脈夾峙,道路狹長崎嶇為主。
在這崎嶇之地,寬闊不過百餘步的石頭關擋在漢軍面前,斷絕了漢軍輕松南下的念頭。
只是再厲害的關隘也擋不住火炮,更何況這小小的石頭關。
盡管關隘面前空地並不寬闊,但高駢依舊命令漢軍推動二十門重炮擺在官道上,對面前不足四百步的石頭關炮擊起來。
“放!”
“轟隆隆——”
裝填十斤鐵炮彈的重炮在不足二百步寬的陣地上發作,每門重炮相隔十步,每隔五分鐘便有一輪炮擊。
從清晨到正午,漢軍的炮擊片刻不停,而石頭關的五千南詔軍隊也是叫苦不迭。
高駢繞了十餘里路,在數百精騎的護衛下登上後方的一座小山,手裡拿著鏡片略微渾濁的單筒望遠鏡。
盡管繞了十餘里路,但這座山距離石頭關不過裡許,還是可以大致看清關隘情況的。
“這地方著實不好打,後面都是棧道,南蠻若是交戰失利,必然會焚毀棧道。”
站在高駢身旁的王建同樣拿著望遠鏡,皺眉看著石頭關後那看不到盡頭的蜿蜒棧道,忍不住說出心裡話來。
高駢聞言頷首,但又補充道:“任憑他們燒吧,這些棧道承受不住重炮和炮車經過,始終要重修才能行走。”
“待他們焚毀後,我軍便以火藥破開山壁,輔以棧道攻入拓東腹地。”
王建聞言點頭,卻又躊躇道:“可若是如此,消耗的火藥必然不少,且耽擱時間。”
“若是全程都是這樣的路,恐怕在來年開春前無法結束戰事。”
他有些擔心戰事無法按照時間完成,可高駢並不擔心,因為他太瞭解劉繼隆的性格了。
南詔雖然國力衰弱,但其實力並不弱,且又有天時地利人和的加持,不是那麼容易打下來的。
從朱提打到拓東便已經不易,自拓東攻打陽苴咩城更是困難,而若是祐世隆退往永昌,漢軍要面對的問題便不止是困難那麼簡單。
在高駢預計裡,討平南蠻最快一年半,最慢三年。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山下突然有兵卒艱難攀爬上山,來到他面前作揖道:
“高王,南蠻派遣使團往洛陽求和,請我軍放關。”
“放他們過去。”
高駢想也不想的就同意了,畢竟他還沒有自大到阻攔使者,更何況使者過關也洩露不了太多情報。
至於使團能否說服劉繼隆,他則半點不曾擔心,畢竟劉繼隆若是如此好說服,那他早就割據江南了。
有火炮火槍在手,南蠻就是大漢嘴前的排骨,雖然有些難啃,但架不住好吃。
“傳令給前軍都尉楊師厚,令其晝夜不停地炮擊石頭關,若關隘告破,令他便宜行事,不必顧忌南蠻火燒棧道。”
“是!”
高駢吩咐王建,王建則是派人返回軍營傳信去了。
如今已經是十月,五月武舉的那些官員早已南下,並且在軍中熟悉了兩個多月。
一甲授都尉,二甲授別將,三甲授參軍……
高駢親自考校過送到他軍中的這些武進士,不然也不會大膽啟用楊師厚作為前鋒。
除了楊師厚,他也發現了不少有才幹的官員,他準備在接下來的戰事中,以邊打邊練的方式來磨煉他們。
西南四道的漢軍將士在戰鬥力上沒的說,但西南畢竟十年沒有爆發大的戰事了,許多老卒早已退役。
盡管裝備給了漢軍足夠的戰鬥力,可經驗始終不足,而南蠻就是這把磨刀石。
討平南蠻,西南的戰鬥力和經驗起碼能支撐十幾年,而南中地界的群蠻情況,更是可以保障西南漢軍在日後保持較高的戰鬥素養。
想到此處,高駢繼續舉起單筒望遠鏡,繼續觀摩起了石頭關的戰事。
與此同時,張武率軍渡過犛牛水,開始舉兵攻打磨豫城,而想要攻打此城,沿途的情況與高駢遭遇的情況相差不大。
南詔北部都是山脈險阻,官道狹長,棧道不斷,石堡高築的情況,只能硬著頭皮用火炮將這些石堡城池關隘啃下來。
相比較北邊兩路兵馬,東、南兩路兵馬遭遇的情況則是大有不同。
從嶺西、安南分兵攻入通海境內,遭遇的主要是山城、密林和沼澤等險阻。
由於南詔早已派兵焚毀渡橋、棧道,李陽春、鄧儼只能率軍不斷砍伐樹木,緩慢前進。
半個月後,高駢攻破石頭關,楊緝思派兵火燒棧道,高駢則是令隨軍工匠開始以火藥炸開山壁,擴修棧道。
“這南蠻果然不好對付……”
貞觀殿內,劉繼隆看著手中奏表,眉頭不由緊皺起來。
大漢所面對的南詔,比起被元明清所滅的大理、梁王、南明實力都要強上不少。
更重要的還是西南開發不完善,而這個時代的氣溫雖然比開元年間降低許多,但依舊比元明清三代要高。
氣溫高的好處時降雨線向西北深入,壞處就是熱帶雨林北上,長江以南便有大片瘴厲。
此次漢軍從冬季出兵,自然是避開了瘴氣,但若是無法在來年開春前結束戰事,那就得面對瘴氣襲擾了。
劉繼隆雖然令太醫院和醫學院做了許多準備,但這些衛生準備並不能完全解決瘴氣的問題,終究是得靠人命來推進。
深吸口氣,劉繼隆緩緩抬頭看向殿上的斛斯光、安破胡、陳靖崇、張昶、鄭處、尚鐸羅、耿明、曹茂等八人。
八人作為五軍大都督府中各軍左、右大都督,哪怕最年輕的安破胡都四十有四了,更別說其他人了。
調他們回來,不僅僅是要樹立起五軍都督府的威望,更重要的還是給新人機會。
想到此處,劉繼隆對眾人說道:“朕雖然並未覺得三四個月就能平定南蠻,但以如今進展看來,短則一年,長則三年。”
“前方將士若中瘴氣,能救則救,若因疾病而不得不退役,按照正常陣沒標準進行撫恤,另以州兵職官身份安置。”
“此外,朝廷兵馬雖多,然過於分散,此役聚集如此之多兵馬進攻南蠻,若是遇瘴厲死傷,必然急需補員。”
“調山南東、江南西、江南東等道兵馬前往黔中操訓,另令劍南、江南東、西,山南東、西等五道各募兵馬萬五。”
劉繼隆話音落下,八人先後躬身行禮:“臣等謹遵聖旨……”
嶺南、黔中百姓還是太少了,只能從人口相較於來說比較稠密的這南方五道抽調軍隊,重新募兵。
這般想著,劉繼隆對八人說道:“朕已令御廚準備午宴,汝等先去集仙殿等待,朕稍後便去。”
“臣等領旨。”八人聞言,每個人臉上都浮現喜色,隨後領旨退出了貞觀殿。
在他們走後,常在東上閣當差理政的太子劉烈則找到了劉繼隆,行禮作揖後對劉繼隆說道:
“兒臣已經提前將臨州大學中剛剛結束“下鄉從軍從吏”歸來的學子召至洛陽,計二千六百二十二人。”
“只是西南戰事尚未結束,若是現在便開始查案,是否會導致軍心浮動,戰事不順?”
劉烈小心翼翼詢問劉繼隆,餘光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什麼。
劉繼隆不為所動,只是放下朱筆,端起茶杯抿了口道:“兩千六百人,這個數量有些少了,更何況用其他人,朕亦不放心。”
“暫且等等吧,高駢這仗沒那麼快結束,等明年那批也歸來,合計差不多超過五千人了。”
“以五千人督導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及地方三司官員,情況應該能控制住。”
“兒臣也是這麼想的。”劉烈點頭附和,遲疑片刻後繼續說道:“兒臣想向陛下要幾個人。”
“說來聽聽。”劉繼隆反問起來,而劉烈也說道:
“今年文舉中的一甲和二甲前列幾名進士,如郭崇韜、嚴可求……”
劉烈小心翼翼的說出了二十幾個人的名字,幾乎是要將這次科舉中名列前茅的進士都要挑走。
面對他的請求,劉繼隆沉吟片刻,接著才說道:“汝可曾好好研究過他們的才幹與性格?”
“自然。”劉烈連忙頷首,隨即說出自己眼中的這群人:
“兒臣以為,郭崇韜眼光和手段不錯,但性格剛直,鋒芒畢露,容易得罪人。”
“張濬雖然有些空談,但學識廣博,能言善辯。”
“李巨川工於心計,擅長文書謀劃,但格局稍遜。”
“李襲吉忠貞不二,文筆超群,但多謀寡斷。”
“盧質博學多才,精通典章制度,穩重有度。”
“嚴可求……”
眼見劉烈將這些人優缺點說的大差不多,劉繼隆抬斷了他,繼而說道:
“汝確實需要些自己的班底,但東宮能施展的地方確實太小,且這些人如汝所言,都有不小的缺點,需要好好磨煉。”
“嚴可求、郭崇韜可任太子通事舍人,趙光逢可任太子舍人、盧質可任太子家令寺丞。”
“其餘的高鬱、李巨川等人自然有大才,但他們更適合其它衙門。”
“汝可派人拉攏,待日後監國時再行調動。”
交代過後,劉烈連忙行禮:“兒臣受教。”
“嗯……”劉繼隆點頭,同時提道:“汝與張娘子,張郎與大娘子的婚事倒也可以操辦了。”
張延暉二十有八,劉雉也十八歲了,二人確實是該完婚了。
至於劉烈比張妙音大三歲,若非劉烈需要把下鄉從軍從吏的流程走完,二人怕是早就成婚了。
“兒臣遵旨。”
得知自己要成婚了,劉烈心裡還是有些激動的,不僅僅是因為他確實喜歡張妙音,更重要的還是他能得到張氏的支援。
有了張氏的支援,再加上自家阿耶準許自己培養自己的班底,自己的地位也不至於如之前那般虛浮了。
若是再能取得自家兄弟們的支援,自己的地位才是真正的穩若泰山。
想到此處,他不免開口道:“聽聞二郎、三郎、四郎犯事,阿耶已經懲治其數月有餘,不若……”
“他們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不教訓不成材,還真以為朕能縱容他們偷奸耍滑,狐假虎威?”
提起不成器的那三個兒子,劉繼隆自然知道是自己疏忽才導致三個兒子膽大妄為,但亡羊補牢,為時不晚。
如果他也包庇這三人,天知道這三人日後能給自己闖出多大的禍事來。
他可不想像朱元璋那樣,幾百年後被人討論生了幾個畜生兒子。
“是……”
劉烈汗顏,這才察覺自己步子邁得有些大了,自己只是太子,還不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