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長江水戰
“放!”
“嘭嘭嘭……”
九月末梢,當秋老虎的餘威漸漸過去,長江兩岸的氣溫也開始隨之下降起來。
本不適應南方氣候的漢軍北兵,反而隨著氣候變冷而漸漸適應了下來。
當他們適應了江淮氣候後,他們對江北四城的攻勢也愈發迅猛,梁纘只能開始安排皖口水師向黃州靠攏,等待渡江撤軍,返回湖南。
與此同時,江夏與漢陽江段的長江水師,則是在高傑的率領下,不斷以投石機和絞車弩來掩護漢陽城內的己方部隊,不斷與圍城的漢軍遠端牽制。
寬闊二里許的長江上,諸如樓船、艨艟、蒙沖、走舸、火舫等戰船數不勝數,足有二百餘艘。
作為主艦的樓船,高二丈餘,長八九丈,頂層除了有指揮所用的樓櫓外,還有各類絞車弩和幾座小型投石機。
雖說是小型投石機,但依託漢陽城與長江相鄰,也能不斷進攻來牽制圍攻漢陽城的兩萬漢軍。
類似這樣裝備絞車弩或小型投石機的舟船並不少,烏壓壓的橫陳江面,彷彿將長江都遮蔽了一般。
他們若是舟船相連,則可直接為漢陽守軍鋪設出一條直通長江南岸的“路橋”,這也是漢陽守軍遲遲不曾撤退,一直在與漢軍糾纏的原因。
他們無非就是想要消耗漢軍有生力量,以此為接下來的收尾江南,做足準備與時間。
作為此時漢陽城外漢軍指揮的曹茂,自然也十分清楚南唐水師的意圖。
面對這番情況,他不為所動,只因為他早已得到了江陵城的軍令。
現在他要做的,就是繼續拖住漢陽城的南唐軍隊,等待機會全殲他們於此。
“直娘賊的,這群叛軍又收兵回營了!”
長江之上的大型樓船中,負責指揮江夏水師的高傑忍不住暗罵,繼而看向身後的幾名將領。
“傳令下去,讓南岸的弟兄烹煮肉食,給弟兄們吃個痛快!”
“是!!”
幾人不假思索應下,隨後派遣一艘走舸往長江南岸的江夏而去。
隨著漢軍撤退,各艘戰船上的南唐軍隊也紛紛鬆懈,各自在船艙內休息起來。
太陽西斜,漸漸沒入西邊的平原,而各艘戰船上也隱隱飄出肉香和飯菜香味。
他們背靠江夏和整個湖南,為了讓他們盡心打仗,他們的許多要求自然是要得到滿足的。
在他們痛快吃肉的時候,天色漸漸暗淡下來,肉眼可見的除了長江江面上的各艘舟船火光外,便只有兩岸的漢陽、江夏兩座城池的火光,以及漢陽旁邊的漢軍營盤所燃燒的火光。
二百餘艘戰船,就這樣安靜的停泊在江面上,任由長江滾滾東去,佁然不動。
聽著江水沖擊船體的聲音而陷入夢鄉,這就是這一個多月來,南唐水師將士每日的日常。
正因如此,並未有人發現不對勁,更沒有人不安。
哪怕是已經被高駢提醒過的水師將領高傑,他此刻卻也喝得酩酊大醉,抱著身旁的嬌柔女子呼呼大睡。
時間漸漸推移,當十月初一按照約定到來,南唐水師將士也紛紛起床,等待著漢軍的再度攻城。
江面上的霧氣漸漸消散,但正是在霧氣消散時,長江上游開始出現點點“黑斑”,順江洶湧而下。
“嗯?”
在樓櫓觀望的南唐水師兵卒發現了不對,不等他們繼續觀察,便已經有人吹響了木哨。
“敵襲!!”
頃刻間,無數哨聲接二連三的響起,驚醒了所有還在休息的將領與兵卒。
高傑幾乎是連滾帶爬沖出船艙的,不等他詢問發生了什麼,站在高處的他便已經看到了順江而下的無數黑點。
那並非黑點,而是一艘艘戰船。
“哈哈哈、偷襲也不挑選個好時機,看來叔父還是過於高看他們了!”
“敕令,全軍準備與叛軍水師交戰!!”
高傑雖然腦袋混沌迷糊,卻也看到了太陽初升,霧氣消散的場景。
於他而言,若是他選擇偷襲,肯定會選擇在霧氣濃重的時候,而不是選擇在如此晴朗的時候。
高駢對他的吩咐,頓時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他此刻只覺得自己終於有了大展身手的機會。
他開始指揮水師準備迎敵,而此刻順江而下,船體斑駁,似乎剛剛經歷了數場大戰的漢軍水師卻紛紛嚴陣以待。
他們每個人都只穿著胸甲,似乎根本沒有短兵交擊的準備。
耿明站在大福船的船頭,眼看著雙方距離逐漸逼近,他頓時揮舞令旗:“拋錨,準備舷側齊射!”
在他的軍令下,近二百艘戰船紛紛拋錨,而作為主要戰船的十二艘大福船則是繼續向前行駛,直到從中軍位置沖到了前軍位置,船上的水兵才紛紛壓下拋錨的機關。
瞬息間,巨大的鐵錨落入江中,在江底拖拽近百步後,才紛紛掛住江底。
十二艘大福船已經沖到了艦隊最前方的位置,距離南唐水師也不過二三百步的距離。
在這種時候,船上的水兵開始搖櫓劃槳,利用江流將戰船的側舷展露出來。
船體上的木板開始被一層層揭開,每艘船的側翼都露出了六個黑洞洞的炮口。
旗兵不斷揮舞旗語,而已經指揮水師經歷過好幾次戰事耿明,此刻仍舊難藏自己內心的激動。
在他吹響木哨後,各炮口背後的炮兵瞬間點燃了引線,並在南唐水師集結起來,準備與他們短兵交擊的同時發出怒吼。
“轟隆隆!!”
猛烈在長江上空激蕩,江水都被震出漣漪。
瞬息間便被射出的炮彈,更是如驟雨般落入了那二百餘艘南唐水師的隊伍中。
“嘭!!”
“額啊!”
“是叛軍的投石機,不要慌亂,準備還擊!!”
瞬息間,數枚炮彈擊中了樓船的桅桿,桅桿被直接打斷,而中彈的船體更是被直接打穿,連帶著上面奔走的水師兵卒都被直接打成了碎塊。
明明前一秒雙方還在交談,結果呼吸間對方便被直接打成了碎塊,血肉迸射在自己的身上。
鐵炮彈帶來的沖擊感,遠遠要比任何投石機都來的強大,不少兵卒崩潰叫嚷出聲,高傑更是被直接打懵。
“散開!各戰船紛紛散開,朝他們靠攏,投石機和絞車弩準備還擊!!”
高傑反應過來後,連忙指揮舟船散開,不再充當漢軍水師的活靶子。
在他們散開的同時,漢軍戰船也調轉了船舷,十二艘福船側舷的七十餘門火炮也在炮兵們的校準下,對準了南唐水師的戰船。
“轟隆!!”
不出所料,炮彈呼嘯著擊中了不少舟船的桅桿,亦或者撕碎了硬帆,砸在了甲板上,化作跳彈蹦跳起來。
看似沒有威力,但擦中即傷,命中即死,水兵紛紛躲避,卻還是有不少人斃命當下。
“散開!舟船速速散開!”
在高傑的指揮下,已經得令的戰船已然散開,致使這次漢軍水師的命中率開始變低,只有五六枚炮彈擊中了戰船和水兵。
散開的間隙,反應過來的南唐水師也開始以投石機和絞車弩還擊,但效果並不明顯。
漢軍的水師早就各自散開,除了十二艘大福船還橫陳不動,其餘戰船都在南唐水師的攻擊範圍之外。
盡管有不少鑿子箭命中了這十二艘大福船,可它們根本射不穿大福船那厚實的船體。
看似傷痕累累的船體,實際上並未遭受到致命打擊,而船艙內的炮兵更是從容的在炮擊過後,將火炮順著軌道後退,清理了炮膛後重新裝填炮彈。
每隔半盞茶時間,他們就改換船舷,將火炮推到船艙炮口後等待軍令,點燃引線後炮擊不斷靠近的南唐水師。
激蕩的長江,此刻成為了雙方的主戰場。
江夏、漢陽的南唐軍隊,以及漢陽城外的漢軍也紛紛關注到了此處,他們亦或者在城頭,亦或者在城外,紛紛對著己方水師搖旗吶喊,擂鼓助威。
漢軍的火炮聲不斷作響,每陣炮聲響起,便讓城外的兩萬漢軍激動不已,感覺渾身的鮮血都在沸騰。
“放!”
“轟隆——”
隨著雙方靠近,雙方各自的命中率也在不斷提高,絞車弩的鑿子箭甚至已經穿透了漢軍大福船的船體,漢軍的炮彈更是多面開花。
“直娘賊,叛軍的戰船怎地如此高大?!”
隨著距離逼近,高傑這才發現漢軍的戰船比自己的樓船大了一圈,就連高度都落差將近七八尺。
“換霰彈開炮!”
眼看著南唐水師不斷逼近,耿明有條不紊的下令,而此時各艘大福船內的炮手開始將五斤重的鐵炮彈,直接換成二十餘枚大小不一的鐵丸。
隨著哨聲響起,側舷的七十餘名火炮齊齊發作,而這次射出的彈丸足有上千枚,瞬息間便把靠近的那些南唐戰船打成了篩子,甲板上的水兵更是被直接打死當場,鮮血流了一地。
高傑指揮著艨艟、蒙沖、走舸沖上前去,試圖搶奪甲板,而他則帶領樓船在百餘步外用絞車弩和小型投石機不斷進攻。
眼見如此,耿明乾脆下令道:“後方戰船收錨,用撞角解決這些戰船,掩護大福船收錨!”
“是!!”聽到耿明的軍令,左右都尉紛紛令旗兵揮舞令旗。
霎時間,後方的戰船紛紛開始搖櫓劃槳的收回船錨,而被艨艟、蒙沖、走舸包圍的十二艘大福船則是利用甲板上的狼牙拍、刀車等器械來阻擋這些準備接船舷作戰的南唐水兵。
沉重數百斤的狼牙拍猛然拍下,被命中的水兵頓時血肉模糊的墜入江中。
這樣的水兵不是個例,他們的鮮血幾乎將這段長江都要染紅。
不等他們登上船舷,漢軍後方一百六十艘各類戰船紛紛收回船錨,開始順江而下,以船頭的撞角來撞擊這些艨艟、蒙沖與走舸等中小型的戰船。
“嗚嗚嗚——”
“砰!!”
“額啊,穩住船體!”
“避開他們的撞角!快!!”
號角作響,與炮船體型相當的二十餘艘兩千料大福船更是如同碾過雜物那般,將所有擋在它們前面的舟船紛紛撞翻,乃至直接碾入船底。
水兵們見狀紛紛跳水逃亡,利用紙甲的浮水性,連忙跑到左右的舟船避難。
只是面對那上百艘戰船順流而下的沖撞,這些水兵被江水裹挾帶動得不斷沉浮,哪怕幸運被救上己方戰船,卻很快便會面對漢軍戰船的撞角。
“額啊!”
“砰!!”
“某投降!某投降……”
悽厲的慘叫聲和船體碰撞的撞擊聲不斷傳來,依仗更大的體型,漢軍的福船如水上洪流,轉瞬間就將這些試圖借船舷的艨艟、蒙沖、走舸盡數覆沒。
無數水兵逗留水上,只能在漢軍戰船的縫隙之間茍全性命,不斷祈求投降。
更有甚者選擇利用紙甲的浮水性,奮力向著長江南岸或遠處的樓船游去。
與此同時,十二艘火炮福船收回船錨,開始向著那三十餘艘樓船發起沖鋒。
“撤!撤回洞庭湖!”
眼看著戰事一邊倒的失利,高傑也顧不得漢陽的友軍,只能選擇退入洞庭湖,準備依靠洞庭湖的湖口來封鎖漢軍水師進入。
只是他們撤退的速度,顯然不及大福船追擊的速度。
不多時,大福船便將那些擋在面前艨艟盡數撞開,沖入了南唐水師樓船佇列之中。
高傑只覺得頭皮發麻,隨後便見漢軍火炮炮口突然變低……
“轟隆!!”
瞬息間,上千枚鵪鶉蛋大小的鐵丸掃射左右,樓船被打得千瘡百孔,甲板上的水兵無一倖免,盡數慘叫而亡。
高傑見狀,只能令左右兵卒舉盾護住他左右,繼續指揮戰船退入洞庭湖。
眼見主艦撤退,南唐水師的戰船紛紛開始撤往洞庭湖,而耿明則是揮舞令旗,指揮麾下上百艘戰船擴大戰果。
“戰船退避,放火船!”
“嗚嗚嗚……”
“火船準備!!”
霎時間,無數千料以上大船紛紛放下類似於明代鷹船的小船。
這些小船船首尖窄,可帆槳並用,船上更是堆滿了一個個木桶,木桶上還有引線。
只需要兩名兵卒就可以劃槳操作它們,而他們的速度明顯要比南唐水師的小船更快。
百餘艘火船開始在兵卒操作下不斷順江沖向那些大它們數倍的戰船,而當它們即將沖到這些戰船身旁時,兩名兵卒立馬舍棄船槳,以火把點燃木桶上的引線。
不等南唐水師反應過來,這些漢軍水兵便紛紛跳入水中,而火船則是在江流的帶動下沖向他們。
頃刻間,無數火船與南唐水師的舟船在退往洞庭湖的水道中碰撞,但並未發生什麼事情。
在他們心驚膽顫的時候,木桶的引線紛紛燃盡,緊接著便見江面上瞬息間綻放無數朵火花。
“轟隆隆!!”
以火藥為芯,石脂為殼的火桶在火藥爆炸瞬間點燃石脂,飛射的石脂讓整個水道都在燃燒,舟船也不例外。
不少落水的兵卒被水面漂浮的大片燃燒石脂沾上,瞬息間便發出悽厲的嚎叫聲。
沖天的火勢彷彿連將入冬的寒冷都驅散,撤退路上最前方的高傑無疑躲過了這一劫難。
可是在他的眼中,數十上百艘戰船被大火吞噬,無數水兵試圖跳水逃亡,可水面和船上都在燃燒大火。
有的人選擇壯士斷臂,躍入水中後不再浮起,而是一口氣試圖游出這一範圍。
還有的則是用破碎的木板當做小舟,試圖逃到岸上。
只是不管他們怎麼選擇,他們大部分人都葬身在了火海之中,而漢軍的戰船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下,用火炮不斷遠端炮擊這些戰船,使得石脂繼續飛濺,火焰面積不斷擴大。
“混賬!混賬!混賬……”
高傑望著眼前一幕,只覺得兩眼一黑,直接氣暈了過去。
“弟兄們,水師打贏了,現在該某等收復漢陽城了!!”
“嗚吼!!”
與此同時,江岸上的曹茂眼見己方水戰獲勝,連忙下令漢軍猛攻漢陽城墻。
漢陽城內的守軍眼睜睜看著己方水師戰敗,舍下自己退入了洞庭湖,不等他們回過神來,便見到了準備攻城的漢軍。
“不必追殺他們,先用火炮攻破漢陽城墻,奪下漢陽城!”
耿明沒有追殺高傑,不僅僅是因為退入洞庭湖的水道被石脂汙染,還有大福船在洞庭湖口並不好行動的原因。
眼下他要做的,應該是幫助曹茂拿下漢陽城,然後馳援黃州的王式。
“嗚嗚嗚——”
號角聲接二連三的奏響,在耿明的指揮下,漢軍戰船開始將江面那些還活著的南唐水兵救上岸,隨後將其俘虜關押。
十二艘裝備了火炮的炮船開始炮擊漢陽城,這場炮擊從正午到黃昏,而匆匆撤回洞庭湖的高傑則是在清醒之後,連忙派人用鐵索封鎖洞庭湖口,並向江東的高駢派去了求援快馬。
在他向江東求援的同時,耿明卻只是用兩日時間便幫助曹茂攻破了漢陽城,緊接著繼續順江而下,徹底截斷了黃州梁纘所部三萬多大軍的生路。
“放!”
“嘭嘭嘭——”
十月初三,當耿明率領戰船走長江進入灄水,並開始炮擊黃坡城時,城內的梁纘已經得到了高傑慘敗長江的訊息。
張吉所率的皖口水師根本不敢前來支援他們,也就是說他在黃坡和黃岡的三萬大軍,此刻已經徹徹底底的成了孤軍。
“城內的糧食還能吃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