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赤地千里
“直娘賊,怎麼說和解就和解了?!”
洛陽紫薇城貞觀殿內,黃存謾罵著劉繼隆與朝廷,只因為他實在想不到,原本還打得水深火熱的兩方,眼下竟然和解了。
“這劉繼隆著實沒有骨氣,竟然為了一個小小漢中王就與朝廷和解了!”
林言也忍不住嘲諷了幾句劉繼隆,其它將領也紛紛開口嘲諷。
殿內罵聲一片,唯有尚讓和黃巢臉色難看,卻半響沒有開口。
眼見眾人罵得差不多了,尚讓這才走出來作揖道:
“陛下,臣以為如今最為緊要的,是從南陽撤兵進入淮南、河南。”
“若是可以,最好先把函谷關和武牢關拿下,出兵威逼河陰,逼唐主逃亡河東則最好。”
尚讓話音落下,眾人紛紛安靜下來,結果卻見黃巢臉色陰晴不定,不多時便見他抬手道:“不!”
“傳令,將南陽兵馬撤往隨州,先解開南陽之圍,這樣劉繼隆就無法出兵了。”
“我軍可藉此機會在隨州操訓兵馬,同時繼續與康承訓、劉瞻、李昌言消耗。”
“今年淮河以北盡皆大旱,唯有淮河以南不受影響。”
“距離夏收也不過兩個半月了,只要我軍堅持兩個半月,定能挫敗唐軍,進而擴大戰果,佔據河淮全境。”
黃巢想的很好,尚讓卻因為跟隨過王仙芝,所以知道唐廷還有不少手段沒用。
哪怕這番言論會讓黃巢不高興,但他還是硬著頭皮說道:
“陛下,我軍先前之所以能如此快速攻入洛陽,全因唐廷錢糧兵馬大多用於防禦劉繼隆。”
“眼下朝廷與劉繼隆和解,雙方必然回撤兵馬,以示誠意。”
“劉繼隆可以趁此機會抗旱,朝廷則是可以調遣兵馬討伐我們。”
“我軍眼下披甲兵馬雖有九萬,但其中四萬都未經操訓,且湖南丟失後,湖南軍每日逃兵數十上百。”
“長此以往,我軍還未操訓出精銳兵馬,便要因兵卒逃亡而歿於洛陽了。”
逃卒問題,這是每支軍隊都需要面對的問題,哪怕是唐廷和漢軍也不例外。
不同的在於,劉繼隆內部執行的是換防制,兵卒駐期滿兩年便換防回鄉一年,隨後繼續換防。
饒是如此,漢軍軍中也有不少逃卒,但對於這些人,劉繼隆通常採取退役手段,子孫三代不得從軍為官。
若是烈屬後代逃逸,則斷絕烈屬所有福利,嚴重的回收早年發放的參軍田和撫恤田。
長此以往,漢軍的逃卒便慢慢降低了下來,整體趨於穩定,每年逃卒不過數百人,多則不過千人。
相比較之下,處於動蕩期的黃巢麾下,每日逃亡的兵卒就比較多了。
尚讓所說的湖南軍只是一部分,實際上連天平忠義軍和天平忠孝軍,乃至民勇都在逃亡。
每日逃兵數百,幾個月就能逃走數萬,所以只能不斷抓壯丁,亦或者提高待遇來拉攏兵卒。
這些事情,黃巢心裡都清楚,因此他覺得尚讓提起湖南軍逃亡,是在提醒他注意逃卒。
想起逃卒,黃巢臉色一黑,目光掃視眾將:“你們連自己麾下的兵卒都管不住?”
“這、這……”眾將面色尷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黃巢,而黃巢則是冷哼道:
“朕不管逃卒多少,總之每軍皆需補足,若是誰敢吃空額,莫要怪朕軍法從事。”
“陛下。”聽到黃巢提起空額,尚讓忍不住繼續說道:
“眼下我軍情況,反倒不如在湖南時的情況。”
“臣以為,可撤入申州,徹底拿下淮南道,同時編練兵卒五萬,發放軍餉與田地,如此半年過後,即便官軍來攻,我軍也能從容將其擊退。”
尚讓還是很懷念他們在湖南經營那段時光的,倘若當初沒有編練那麼多兵馬,而是隻編練三四萬兵馬,說不定他們也不會被錢糧逼得進攻洛陽。
如今洛陽是拿下了,可湖南卻丟失了。
沒有了湖南的賦稅,己方所佔據的州縣又被戰爭打得破破爛爛,連些許賦稅都無法提供。
如今能提供賦稅的,只有淮南的八個州,人口不過四十多萬,養兵萬餘都困難,更別說其他了。
在尚讓看來,劫掠洛陽和河南道的所有錢糧,再擄掠十幾萬壯丁進入淮南道,奪取淮南道全境,養兵五萬來與大唐對峙,趁機南下攻佔江南,這才是他們該走的正道。
對此,黃巢又何嘗不知丟失湖南對他的損失,但他就是捨不得洛陽,捨不得紫薇城。
“此事容朕再議,眼下葛大郎在申州操訓三萬天平忠義軍,若是霍存也撤入隨州練兵,待到兵馬練成,便是唐廷舉眾而來,吾亦能從容將其擊退。”
黃巢還在詭辯,尚讓眼見如此,不由著急:“可我軍糧草不足。”
一句話說出,哪怕是捨不得洛陽的黃巢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糧草就好似一把高懸的利刃,隨時有可能落下。
“我軍糧草最多隻夠三十二日之用,而今距離夏收卻足有兩個半月時間。”
“在此期間,我軍起碼要獲取三十萬石糧食才行,這些糧食又應該從何處獲取?”
尚讓詢問黃巢,黃巢不知道該怎麼說,這時黃存主動開口道:“陛下,此事還不簡單?”
“依臣所見,直接從各州縣百姓家中強徵三十萬石糧食就足夠了!”
“不可!”尚讓連忙拒絕,向黃巢解釋道:“如此,恐怕會失去民心。”
“若是民心失去,我軍想要立足河淮就更困難了。”
“荒唐!”聽到尚讓的話,黃存冷哼道:“百姓最為愚昧膽小,只要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他們就會乖順的做個順民。”
“我們一路裹挾百姓而來,也不見民心如何,現在怎麼說起民心了?”
黃存跋扈的言論讓尚讓氣得發抖,他目光看向黃巢,卻見黃巢頷首道:
“郎君說的不錯,眼下局勢不利我軍,必須有糧食才能與唐主對峙。”
“這樣吧,各州縣土地均分給百姓,同時以國難為由,每戶徵收一石糧。”
黃巢想的很好,在他看來,自己都給百姓發田了,拿走一石糧怎麼了?
只是尚讓清楚,對於百姓而言,一石糧是百姓堅持到秋收的最後希望。
若是每戶徵收一石糧,富戶尚且還能茍活,貧民只有死路一條。
這時候別說發放田畝,就是發放金銀都無用。
“陛下……”
“好了!此事便這樣定下了。”
尚讓還想勸阻,最後還是被黃巢打斷,並且拍案定下了此事。
“陛下英明!!”
黃存眼見自己的主意得到了採納,頓時高呼英明,其餘將領也是有樣學樣。
尚讓見狀,只能退而求其次道:“若是如此,還請陛下派大將進攻淮南,力求奪取淮南全鎮,截斷朝廷漕運後路。”
“這是自然。”黃巢不假思索的應下,略微思索後才將目光投向黃存,但略微思索便放棄了派遣黃存,繼而說道:
“傳旨,令朱溫率其麾下兵馬前往淮南,歸三郎節制,務必攻破和、濠二州!”
“臣領旨。”尚讓緩了口氣,黃巢則是無心繼續與他朝議,拂袖道:“盡皆退下吧。”
“臣等告退。”
眾人紛紛拱手作揖,繼而離開了貞觀殿。
在他們離開後不久,十餘匹快馬往洛陽西南方向疾馳而去。
翌日午後,剛剛攻下盧氏縣的朱溫便接到了旨意,只能聽從旨意,率領麾下四千多湖南軍前往淮南而去。
在黃巢不斷調兵遣將的同時,身處長安的劉繼隆卻將重心從對外轉為對內。
隨著北方漸漸走入夏季,久不降雨的關西大地,各條河流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下降水位。
渭水河畔,劉繼隆望著因為水位下降而暴露出的那一層層侵蝕河岸時,眉頭也緊鎖得厲害。
“我們的水車,還能應對這樣的局面嗎?”
劉繼隆沉聲詢問,跟在他身後的高進達不假思索道:“以如今的速度,撐到夏收後不成問題。”
“不過夏收之後的農耕,就得靠百姓自己肩挑手扛了,除非期間下雨,不然難以改變……”
劉繼隆聞言往左右看去,但見不遠處處理起來的翻轉水車正在不斷從渭水之中取水灌入水渠。
橫七豎八的水渠,覆蓋渭水南岸數千畝耕地,這些耕地上的百姓,可以從容的從水渠中取水灌溉土地。
眼下來看,水還是夠用的,但如果老天爺繼續不降雨,那三四個月後,水轉翻車也沒有辦法從渭水取水了,屆時只能用肩挑手扛的方式,將渭水澆灌進入水渠。
想到這裡,劉繼隆只覺得十分棘手,畢竟關中水文豐富都如此,更別提北邊的關內道了。
“關內道情況如何,有多少百姓受災,地方衙門可曾上奏?”
面對他的詢問,高進達身後的羅隱站出來作揖:“鹽州、麟州、慶州等十三個州衙奏表,十四縣河流斷絕,受災三十九萬口。”
“除此之外,平夏部的黨項頭人李思恭奏表,請殿下開放靈州等處馬市,供他們賣馬買糧。”
羅隱的話讓劉繼隆不得不慎重對待,畢竟關內道大旱,影響到的不止是關內道的百姓,還有被大唐安置在河南地的黨項人。
這些黨項人名義上是劉繼隆的子民,但若是遭受災情,他們絕對會化身叛軍,劫掠四周。
若非劉繼隆早就用兵馬教會了李思恭“道理”,按照以往關內道受災結果來說,平夏部的黨項人早就開始解決關內道了。
如今他們想要賣馬買糧,這說明他們還能撐得下去。
“從關中、隴右轉運糧食去這些受災州縣,存入常平倉中,一旦糧價上漲,立馬開倉平抑糧價。”
“除此之外,以工代賑也不能停下,必須給百姓一條活路才行。”
“至於李思恭的奏表,此事可以同意,另外派人前往平夏部傳去訊息。”
“朝廷可以調撥糧食給他們,將他們遷徙至商州、均州等處,只要願意遷徙的,每口先發七鬥糧,抵達後再發五石糧食,將他們安置當地,均分田地。”
河南地二十幾萬黨項人,盡數逼反是不可取的,將其分批遷徙他處,以漢人不斷同化才是最好的辦法。
這也就是如今大唐人口還算多,而四周國家人口都比較少。
若是發展到五代十國時期,劉繼隆就不敢輕易嘗試這種辦法了。
總而言之,河南地的十幾萬黨項人必須遷徙離去,不然等他們濫牧導致沙地面積擴大,再想治理當地就困難了。
劉繼隆可不想每年在長安吃河南地的沙子,早處理早好。
“劍南道和山南道的人口都重新統計好了嗎?”
“統計好了。”高進達頷首作揖,稟報道:
“已經收復的十九個州,經過兩千多官吏大半年的登籍造冊,丈量田畝,如今已經盡數歸入冊中。”
“劍南道有戶六十九萬五千餘戶,三百三十七萬二千餘口,土地二千四百八十四萬餘畝。
“山南西道有戶二十一萬四千餘戶,一百餘七萬八千餘口,土地七百八十七萬餘畝。”
“兩道合計九十一萬餘戶,四百四十五萬餘口,三千二百七十餘萬畝。”
巴蜀的土地人口終於登籍造冊結束,比起此前多出七十餘萬口百姓,八百多萬畝耕地。
這些人口,基本都是高駢帶不走的人口。
若是算上被高駢帶走的人口,山南西道加劍南道,少說也有五百萬口百姓。
比起開元鼎盛時,相差數量不大,而這也是因為山南西道和劍南道鮮少經歷戰事所致。
若是沒有太和、會昌、大中年間的幾場兵變和盜寇作亂,不曾遭遇南蠻入寇,說不定當地的人口能達到六七百萬。
如今雖然不曾達到,但接近四百五十萬口百姓的數量,也足夠日後漢軍挺進西南,收復雲南了。
“五日前張武傳來訊息,南蠻被其出兵擊退,甲首三千有餘。”
“相信祐世隆那廝得知我軍實力後,短期內也不敢犯邊了。”
劉繼隆評價著一個多月前的南蠻入寇,結果無疑是以漢軍取勝告終。
若不是關西大旱,急需劍南道糧食轉運,張武說不定能主動出兵收復嶲州,飲馬會川城。
“眼下我民眾多,然分散四方,今又遭遇大旱……”
“若想要出兵,唯有等待時機,亦或者待旱情消退,方能東進。”
劉繼隆與眾人說著,話語裡充滿不甘。
一場蝗災,兩場大旱,直接將他的計劃全部打亂。
原本他是準備佔據河淮,退而求其次也要佔據河東。
結果蝗災與旱情爆發,加上黃巢攻入洛陽,他只能放慢步子,先把眼前困境渡過。
“北邊的石炭與鐵礦開採如何了?”
他轉身往馬隊方向走去,高進達與羅隱、崔恕等官員盡皆跟在他身後。
“礦藏開採十分順利,如今我軍火藥年產一百二十萬斤,大多數用於開採礦藏,金銀銅錠,盡皆用於制錢或製作器皿。”
“憑此一項,歲入便不少於四十萬貫。”
高進達回應著劉繼隆的問題,而劉繼隆對於漢軍火藥的製作量還是略微感到不滿。
一百萬斤火藥聽著很多,但實際上別說與後世比,便是連明代都比不了。
萬歷抗倭援朝,明軍一年就要用二百萬斤火藥,更別提同期爆發的明緬戰爭和播州之役、湟中三捷等等戰役所用的火藥數量了。
對於火藥,漢軍主要還是用於開採礦藏,能用於戰場的並不多,主要就是盾車炸墻,亦或者鐵炮守城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