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汝當勉勵之
“殺!!”
鹹通十年臘月中旬,當黃巢麾下兵馬席捲兵力空虛的河淮之地時,整個天下都因此變動了起來。
唐廷的官員沒想到,黃巢這個泥腿子竟然能在東西交鋒的情況下,異軍突起的殺向中原,只能手忙腳亂的安排起了唐軍堅守諸縣。
除此之外,便只有調遣康承訓及高駢來充當救星了。
本是遠離中原的黔中地區,此刻卻充斥著不輸中原戰場的戰火與硝煙,濃稠的陰雲讓整個黔中都見不到一縷陽光。
臘月初七,張璘、藺茹真將傷重不治而亡,諸多黔中酋長也清楚高駢徵召他們的意圖,故此大多不奉政令。
對於趕來播州的小酋長,高駢要求其清丈田畝,編戶造冊,依唐律繳納賦稅。
對於不奉政令的那些酋長,高駢則是派出了軍隊,對黔中諸部開始了搜山檢谷的捕殺。
撤入黔中道的四萬多唐軍雖然不敵漢軍,但若是用來收拾西南諸蠻卻綽綽有餘。
半個月的時間,高駢派並平其寨七十餘所,設鄉八十六處,安置百姓二十五萬。
例如義泉縣(貴陽),原本只有三千餘口百姓,縣內較為平坦的地區都被諸蠻佔據。
唐軍搜山檢谷後,將投降的普通蠻人與從三川帶來的漢人安置當地,義泉戶籍自此驟增五萬餘。
義泉縣不過是黔中道在高駢治下的縮影,盡管已經有二十五萬遷入百姓得到安置,但還有更多的百姓沒有得到安置。
正因如此,高駢將張璘與藺茹真將病卒的怒火,撒在了不服管教的黔中諸蠻身上。
在這樣的局面下,當洛陽方向歷經千辛萬苦,將朝廷旨意送抵高駢手中時,高駢也不得不平息怒火,重新應對起了如今局面。
“臣高駢,接旨……”
遵義縣衙內,高駢從天使手中接過聖旨,而作為天使的宦官則是劫後餘生的露出笑容,同時小心翼翼催促道:
“高王,如今天下局勢危急,您與康使君、王使君皆乃聖人肱股之臣,不知何時可出兵討滅湖南、嶺東賊寇?”
站在高駢身後的高欽還未見過天使如此失態的時候,因此他也能猜想到朝廷如今的局面有多緊急。
對此,剛剛接旨的高駢緩緩抬起頭來。
明明不過半個多月的時間,他卻彷彿蒼老了好幾歲,聲音宛若干枯摩擦的木頭般。
“吾麾下大將張璘、藺茹真將剛剛陣歿不久,黔中尚不安穩,實在不便出兵。”
“然朝廷受難,臣子不可不救,吾願催促梁纘、王重任等節度使出兵討擊湖南、嶺東,用兵四萬……”
天使並不在意高駢的情況,他只聽到了自己想聽到的東西。
“如此甚好!想來諸位相公與至尊也會高興的!”
他滿臉堆笑,與他對比的則是神色晦暗的高駢。
從政治角度來說,高駢在義賓和僰道所打的兩場戰役,無疑讓朝廷對其更為信任,而他也儲存了足夠的實力去佔據湖南及嶺東。
可是、如今的他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似乎每每思索,總能想到昔年他與張璘在神策軍中的嬉戲打鬧。
“四十三郎,天使乏了,帶天使下去休息吧。”
高駢忍不住轉身離去,交代高欽好好照顧天使。
天使笑容頓時僵硬下來,好在這時高欽連忙迎上,解釋道:“陣歿的張使君與家父相交莫逆,宛若兄弟。”
“如今兄弟新喪,不免心中難過,請天使見諒……”
“好說好說……”聽到高欽的解釋,再想到朝廷如今面臨的局面,這天使倒也不敢擺什麼譜,堆笑著與高欽往寅賓館走去。
二人離去後不久,魯褥月被高駢召到了中堂。
“高王……”
魯褥月望著憔悴幾分的高駢,恭敬作揖行禮。
面對他的恭恭敬敬,高駢坐在主位,臉上毫無表情:“黔中諸蠻,清剿得如何了……”
魯褥月聞言回答道:“諸蠻躲于山中,不易搜捕。”
“黔中諸蠻大小二百餘部,想要清剿,沒有數十年苦功,恐難成功。”
唐代的黔中道面積雖大,但由於農耕技術不如明清發達,故此當地的人口也不如明清那麼多,土民不過五六十萬口罷了。
這五六十萬土民,分為大大小小二百多個部落,其中與漢人習性相當的,基本都進入了封建制。
靠近嶺西、大禮方向的,則是以部落聯盟制、封建領主制和殘留奴隸制為主,各個部落的科技水平也各有不同。
有的可以製作青銅器,有的則是還在使用石器,故此唐軍對付起他們來,只要能搜捕到,與砍瓜切菜無異。
只是問題在於,黔中道地域太廣,九山半水的地形極易躲藏。
即便高駢手裡有數十萬三川百姓,但想要做到徹底的征服諸州群蠻,沒有數十年的苦功是無法做到的。
想到這裡,高駢沉吟道:“留兵二萬給你慢慢收拾這群不服王化的群蠻,調兵二萬給王郎君,看看能否招降澧州、朗州的洞蠻和盜寇,隨後攻入湖南境內。”
“此外,告訴梁纘,不必收手,用最快的速度將嶺東的盜寇解決。”
“最後派兵告訴江陵府的蕭鄴,加強秭歸和夷陵的駐兵,絕不可讓劉繼隆佔據江陵。”
“他若是兵馬不足,吾親令四十三郎率水師馳援秭歸、夷陵。”
高駢雖然有些頹廢,但他清楚自己不能在現在倒下。
大唐的局勢已經足夠危急,三川戰敗和黃巢入侵中原的訊息若是傳開,且朝廷無力擊敗黃巢的話,那朝廷的威信恐怕會直接掃地。
屆時諸鎮四起,自己若不能及時掌控江南,後續再想拿下江南就困難了……
高駢這般想著,魯褥月卻欲言又止:“高王、時局如此,您何必……”
“好了,你退下吧!”
高駢顯然知道魯褥月準備說什麼,但他有自知之明。
高欽無太大本事,且劉繼隆勢大還強壯,而自己年長劉繼隆十二有餘。
自己若是為自家謀劃,且不說敗壞渤海高氏的名聲,單說自己身死後的高氏局面,恐怕不會比南北朝那些王公貴族好到哪去。
“末將告退……”
眼見高駢是真的沒有想法,魯褥月只能嘆氣離開。
往後幾日,黔中境內的唐軍開始在高駢的軍令下一分為二。
魯褥月率兩萬唐軍留在黔中圍剿諸蠻,王重任親率兩萬唐軍勸降澧州向瑰、朗州雷滿,並出兵攻打湖南。
除此之外,坐鎮嶺西的梁纘也留兵萬餘駐守嶺西,率領餘下三萬兵馬向嶺東攻打而去。
在高駢東進的同時,洪州的康承訓留兵一萬駐守洪州與盱水防線,率軍四萬兵馬渡過長江,北上佔據滁州、壽州,沿著運河向武牢關防守而去。
“你說什麼?!”
“黃王,康承訓那老匹夫率軍渡過長江,眼下在滁州、壽州駐兵,我軍幾次進攻都被擊退,如今康承訓正分兵往洛陽而去!”
“此外,高駢出兵突襲邵州、潭州,朗州雷滿與澧州向瑰投降高駢,與高駢一同夾擊我軍。”
“湖南、嶺東諸州縣的官吏豪強得知高駢率軍而來,紛紛開城投降,我軍已丟失數州之地!”
南陽城外,黃巢眼看自己包圍南陽近一個月還未拿下,反倒是讓康承訓、高駢有了偷襲自己的機會。
得知局勢漸漸不利於己方後,黃巢此刻不免有些慌亂,但他見到牙帳內眾將盡皆看向他,他便連忙假裝沉穩道:
“不過區區邊陲數州之地的得失,有什麼可以計較的。”
“至於湖南、嶺東等處官員豪強作亂,想來尚讓他們會清楚該如何做。”
“吾雖不懼高駢,然南陽著實堅固,眼下若是繼續與劉瞻僵持,必然會丟失先機。”
“傳吾軍令,都虞侯霍存領湖南軍五千,民勇三萬,繼續包圍南陽城。”
“餘下兵馬,明日盡數隨吾拔營,攻打汝州,殺入洛陽!”
“末將領命!!”
黃巢說到殺入洛陽時,整個人都不可避免的亢奮起來,而帳內的黃存、朱溫、葛從周等人也紛紛起身作揖,接下了軍令。
待軍令下達朱溫等人先後離開牙帳,只留下了黃巢與黃存。
眼見朱溫他們離去,黃巢臉色這才沉了下來,目光看向黃存道:
“快馬南下,告訴三叔和四叔,若是高駢舉眾來攻,立即撤回湖南,與尚讓堅守湖南。”
“若湖南守不住,便渡江北上,撤入淮南道!”
“是!”黃存聽後並無異議,而是立馬應下,同時躬身退出牙帳而去。
不多時,快馬從營盤走出,向南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河北、河東、河南、淮南及兩浙都知道了黃巢北上進犯洛陽的訊息,各地糧價驟漲,百姓壓力愈發沉重。
一時間,不少牛鬼蛇神都冒了出來,許多盜寇甚至聚集數百人便敢於襲擊縣城,而更多的人則是選擇從軍來混口飯吃。
商州刺史王樞以“駐兵所食過多,州庫空竭,減百姓折糴錢”,百姓得知,憤而嘩亂,舉棍毆殺刺史王樞。
城外官軍得知,出兵鎮壓亂兵,上洛百姓死難半數。
斛斯光得知此事,親率五千馬步兵出藍田關,突襲上洛縣,佔據上洛、商洛二縣,對峙武關唐軍。
臘月二十二日,天平都將張思泰、李承佑裂袖結義,舉兵驅逐天平軍節度使張裼,自稱留後。
種種大事接連上演,令身處成都的劉繼隆都看花了眼。
“這黃巢倒是會抓機會,好在我軍也佔了便宜。”
成都府內,劉繼隆毫不吝嗇的稱贊黃巢,同時為斛斯光大膽出擊,奪取上洛二縣的行為感到高興。
不過高興歸高興,黃巢主動進攻洛陽,這的確打亂了他的計劃。
“殿下,這黃巢如今佔據河淮十餘州,若是再讓他攻破汝州,進駐洛陽,則更加勢不可擋。”
“末將以為,即便關中糧草不濟,眼下也必須出兵,必須搶在黃巢攻入洛陽前,先一步攻入洛陽!”
正堂內,王建主動起身對劉繼隆提出建議,而張武他們則是還未意識到有什麼不多,可見王建的政治嗅覺還是靈敏的。
劉繼隆雖然沒準備出兵洛陽,可黃巢把局勢推到如此地步,已經不是他願不願意、準沒準備好的問題了。
真讓黃巢打入洛陽,斷絕李漼南下道路,那李漼只能北上太原,這對劉繼隆攻打河東不利。
河東河北必須群龍無首,所以李漼只能南下,不能北上。
想到這裡,劉繼隆沉聲開口道:“傳令,令高淮加快腳程返回成都,二十四日以前必須抵達成都!”
“令都督高進達準備錢糧馬匹,盡數調往華陰!”
“是!!”聽到劉繼隆這麼說,堂內眾將紛紛作揖應下。
“王建、李陽春、馬懿!”
“末將在!”
劉繼隆看向王建三人,三人連忙起身回應。
“你三人點齊南下的北軍將士,二十五日卯時三軍開拔北上。”
“末將領命!!”
三人拔高聲音應下,劉繼隆則是側目看向張武:“眼下我軍剛剛奪取三川全境不久,南蠻必然會趁吾調兵北返時出兵。”
“若是南蠻來犯,不必自我束縛,盡可出兵討擊。”
“若是能收復嶲州失地,甚至奪取會川城,當記大功!”
張武不敢怠慢,連忙作揖:“殿下放心,區區南蠻,若是膽敢來犯,末將不介意飲馬犛牛河(金沙江)。”
“如此甚好!”劉繼隆見他信心十足,加上這次南下感覺到了張武成長不少,故此便放下心來。
他目光掃視堂內眾人,眼見無人提出疑問,故此便吩咐眾人各自退下休息,等待拔營北上。
三日時間恍惚而過,隨著南下的三萬多北軍隊伍踏上北返道路,這天下也愈發熱鬧了起來。
“殺!!”
“放!”
“嘭嘭嘭——”
臘月二十八日,黃巢天平忠孝軍及湖南軍三萬,裹挾民勇十萬強攻汝州。
此時駐守汝州的兵馬,主要是忠武軍和宣武軍的兩萬戍兵。
駐守魯陽關的忠武軍都將周岌(ji)眼見黃巢來勢洶洶,乾脆舍棄魯陽關,東逃許州自守。
魯陽關失陷後,黃巢大軍勢如破竹,連續攻破魯山、龍興、襄城、郟縣、梁縣、臨汝等縣,距離洛陽不足百里。
伊闕關、大谷關、軒轅關等處還有神策、東畿及陜虢等處兩萬兵馬。
此時此刻,朝廷所面臨的局勢岌岌可危,李漼也無法保持朝會只開三刻鐘的習慣,幾乎每次朝會都要開一個時辰以上。
饒是如此,卻沒有更好的辦法來阻止黃巢大軍北上。
“陛下若是不棄,臣願意率忠武、宣武等軍與賊軍決戰於伊闕。”
乾元殿內,看著上百臣工竟然無人開口,張議潮即使知道結果,卻還是忍不住向李漼毛遂自薦起了自己。
面對張議潮的毛遂自薦,這些原本還沉默寡言的臣工,此刻卻議論紛紛。
他們所議論的事情,無非就是張議潮和劉繼隆的關系,擔心張議潮掌握兵權後,於朝廷不利之類的話。
對此,張議潮雖有準備,卻還是感覺到了一陣疲憊。
若此次領兵前來的是劉繼隆,他自然不會毛遂自薦。
可如今領兵前來的是黃巢,一個藉助劉繼隆名聲拉起隊伍,又立馬自立的人。
這樣的人,張議潮不認為他的兵馬能有劉繼隆麾下那般軍紀。
放任這樣的人進入洛陽,數十萬洛陽百姓只會遭受疾苦,這才是他毛遂自薦的原因。
“陛下,臣願意領兵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