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漢王劉氏
“這、這……”
成都府衙中堂內,張武此刻又是震驚,又是後悔。
震驚有著李唐宗室血脈的李商隱勸進自家節帥稱王,後悔自己竟然沒加入這其中去。
同樣震驚的人裡,還有站在他旁邊,作為當事人的劉繼隆。
拿下大半個三川后,他想過很多人會勸進自己稱王,但他沒想到竟然是李商隱來勸進。
正因如此,在李商隱話音落下後,劉繼隆眉頭緊鎖:“可是何人逼迫義山進行此舉?”
“非也!”李商隱中氣十足,他搖頭將手中文冊呈上。
“以節帥之功,理應進王;即便節帥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麾下考慮。”
劉繼隆聽後面露不喜,畢竟“高築墻、廣積糧、緩稱王”是他長久以來的發展思路。
當今天下,沒有幾個人敢於自稱為王,他如果這麼做了,無疑就是出頭鳥。
哪怕如今朝廷已經與他全面交鋒,但他依舊不想落人口實。
“稱王之事,不可再議!”
劉繼隆轉身往書房走去,李商隱和張武見狀急忙跟上。
待劉繼隆走回書房坐下,二人站在他桌案前作揖,李商隱先開口道:
“某自然知道節帥在顧忌什麼,但如今我軍已經控制隴右道、劍南道、山南西道、關內道等多處,仍舊治隴右都護府,雖屬規矩,卻不實際。”
“且張節帥已經改旗易幟,一軍之中,如何能有兩個節帥?請您三思!”
張武眼見李商隱說完,也不肯放過這個勸進的機會,立即說道:
“節帥,我軍打下成都後,便有不少弟兄在私下議論,但他們不是想勸您稱王,而是稱帝……”
他話音落下,劉繼隆便立即看向他,眼神中蘊含怒意,似乎在警告他,別在這個節骨眼上搗亂。
張武低頭迴避了他的眼神,卻繼續低頭說道:“末將當時也曾訓斥弟兄們,但他們都說……”
“說什麼?”劉繼隆眼眶四周肌肉微微抽搐,兇氣十足。
“他們都說,自南北朝以來,便有‘金刀之讖,劉氏當興’之說,您就是金刀之讖所說的當興劉氏!”
張武硬著頭皮將此話說了出來,劉繼隆卻立馬反駁道:
“自南齊到此三百八十餘年,如果金刀之讖是真的,就不會有太宗的大唐了!”
“節帥!”李商隱猛地起身,與劉繼隆四目相對。
劉繼隆不忘提醒:“義山,你別忘了,你也是宗室血脈……”
“某沒忘!”李商隱眼神倔強,不等劉繼隆繼續開口,他便說道:
“可某更沒有忘記,此前的河西、隴右、朔方、秦州、山南西道、劍南道是何等情況!”
“某知道您心中所想,可若沒有您,這些地方哪來的太平景象?!”
“大唐已經老邁,哪怕有再多有識之士扶持也無法阻止其傾覆。”
“倘若大唐傾覆,天下又將重現秦末、漢末、南北朝的亂象,您難道忍心看著天下如此嗎?”
“天下不會如此!”劉繼隆將其打斷,李商隱卻句句緊逼:“那就請您拿出姿態來,讓某看看清楚。”
“你……”劉繼隆眼底閃過怒氣,卻見李商隱抬手作揖:
“大唐從未有異姓不可封王之規矩,您即便不稱嗣王,也該稱郡王。”
他單膝下跪,這讓劉繼隆怒意消散幾分,卻又聽他說道:
“南下前,我已經與陳都督商議好了,由他出兵奪下金州的石泉、漢陰二縣。”
“高都督已經將我眾人奏表發往朝廷,西境官員盡數奏表您為漢陰郡王!”
“此過在某三人,若是您覺得某三人做的不對,請懲治某三人吧!”
李商隱、高進達、陳靖崇三人先斬後奏,不僅利用劉繼隆沒有向朝廷發出檄文,從而向朝廷發出奏表來反制劉繼隆,還利用朝廷可能知道這件事來逼迫劉繼隆稱王。
只要朝廷看到奏表,朝野必然震怒,哪怕劉繼隆不稱王,朝廷也會覺得劉繼隆已經稱王。
“你們也想步李驥的後塵嗎?”
劉繼隆眼角抽搐,胸中怒意橫生,他最不喜歡看到有人逼自己。
“漢王、您應該知道我們與李將軍的不同!”
李商隱低下頭去,順帶將稱呼改為了漢王。
至於他口中所說的不同,第一在於三人日常中立的行為,第二則是在於三人的年紀。
三人之中,李商隱和高進達都年過五旬,而陳靖崇再過兩年也就五十歲了。
對比之下,劉繼隆如今不過三十五歲,正直壯年。
即便三人有什麼能耐,最多也不過活十幾二十年,哪怕眼下有勸進之功,也很難在日後形成太大的勢力來對抗劉繼隆。
或許正是因為如此,李商隱才會說出三人姓名,而不說其他人的姓名,因為其他人太年輕,亦或者過往立場不行,無法作為代表。
“這麼說,你們三人是吃定我了?”
劉繼隆質問李商隱,李商隱依舊低著頭:“不敢,只是局面如此,我們不能讓漢王您自己提出稱王之事。”
“若漢王覺得我們三人做得不對,我三人可被貶回鄉。”
氣氛驟然凝固,李商隱不再言語,劉繼隆也沉默下來,張武則是由於年輕,不通政治而不知道該說什麼。
半柱香過去,在張武腿都快跪麻的時候,劉繼隆的聲音宛若天籟作響:“張武……”
“末將在!”張武連忙回應,隨後便聽到劉繼隆繼續說道:
“傳令,奪去李商隱、高進達、陳靖崇三人除正職外所有散職。”
“這、是!”張武硬著頭皮應下,李商隱卻鬆了口氣。
只要勸進成功,哪怕正職被剝奪都可以,更何況散職。
無非少了幾千石俸祿,但如今正值大戰,這些散職散階很快就會透過戰功的方式重新回到他們身上。
奪去散職,無非是自家漢王在向外傳遞訊息,不喜歡這種方式的勸進罷了。
這種方式不可行,日後便用其他方式的勸進便是。
“起來吧。”
劉繼隆沒有明說誰,但李商隱還是站了起來,對其作揖:“謝漢王開恩。”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劉繼隆臉色恢復平常,指著桌案上的厚厚文冊道:
“東西川的事情,某已經為你處理大半,剩下都是你的。”
“此外,田畝丈量及人口登籍造冊,甚至伺候的分田事宜,都合該由你緊盯處理。”
“入夏前,我要看到劍南道和山南西道的圖籍。”
“兩月足以!”李商隱沉穩作揖回答,而劉繼隆則是詢問道:
“北邊發生了何事,現在可以說清楚了?”
見劉繼隆詢問,李商隱當即稟報道:“朝廷令宗男尚黠戛斯公主,黠戛斯的可汗決定助兵十萬,襲擾涼州。”
“張昶都督得知此事,已然快馬北上涼州,涼州又有鄭處與一萬三千五百弟兄駐守,守住城池應該不成問題,但城外的作物……”
“還有嗎?”劉繼隆眉頭微皺,已經升起了北上的念頭,但仍舊詢問起來。
“鄭畋在隴州、涇原整訓九萬兵馬,準備入夏前進攻秦州和蕭關。”
“這些訊息都是合伊難支帶來的,他得知可汗要與我們為敵後,當即率領三千親族部眾南下朔方,前來投奔您。”
“高都督將其與其四十餘名親族安排到了臨州,其餘三千部眾被安置在朔方境內,均分田畝,發放牛羊給他們自食其力。”
李商隱將情報來源講了個清楚,劉繼隆卻沒想到,只見過他兩面的合伊難支,竟然會舉族南下投靠自己,還帶來瞭如此重要的情報。
他眼神閃爍,隨後看向張武,邊說邊吩咐道:“涼州是我軍糧倉之一,絕不可讓黠戛斯人搗亂。”
“張武,你傳令下去,集結隴右出身的精騎,五日後隨我北上臨州。”
“是!”張武果斷作揖應下,而劉繼隆又看向李商隱吩咐道:
“三川的情況,你應該比我還要了解,我希望你能帶著三川這數百萬百姓,過上如涼州百姓那般的好日子。”
“某定不辱命!”李商隱沉穩作揖,劉繼隆見狀擺手:“都退下吧。”
“是……”
張武應下,正準備後退,卻見李商隱並未離去,但他也沒說什麼,而是退出了中堂。
“還有其它事情?”劉繼隆皺眉看向仍舊站在原地沒走的李商隱,李商隱卻繼續呈出了此前那本文冊。
“請漢王閱覽……”李商隱沉著說著,劉繼隆聞言疑惑。
他此前以為這文冊就是勸進的名單,如今就李商隱表情來看,恐怕不是什麼名單。
想到這裡,他接過了文冊,隨後將其開啟,只見文冊首頁竟然寫上了《漢梁孝王世家譜系》。
“這是什麼?”劉繼隆皺眉質問李商隱,李商隱卻老神在在道:“某與酒刺史派人前往了您的家鄉,從您族人手中獲取的家譜。”
“某早與那些族人恩斷義絕了。”
劉繼隆已經猜到了李商隱的心思,果斷將這本家譜丟到了地上。
昔年他在家鄉被吐蕃番將為難作奴,甚至要賣往邏些城為奴隸時,他那些幾家親戚都勸他老老實實被賣去邏些城,就連他阿孃也被這群人針對謾罵。
若非張議潮起義,張淮深率先攻入囚禁他的軍營,他說不定早就死在半路上了。
他不殺那群人便已經不錯,這家譜也肯定不是那群人所做,只是李商隱藉助他們的名頭,弄出來的家譜罷了。
“節帥還是看看吧。”
李商隱撿起家譜,再度遞給了劉繼隆。
劉繼隆無奈接過,壓著脾氣將其開啟翻看。
孝文帝凡四男:長子曰太子,是為孝景帝;次子武;次子參;次子勝。
孝文帝即位二年,以武為代王,以參為太原王,以勝為梁王;後徙代王為淮陽王,以代盡與太原王,號曰代王。
參立十七年,孝文後二年卒,謚為孝王;子登嗣立,是為代共王;立二十九年,元光二年卒;子義立,是為代王。
元鼎中,漢廣關,以常山為阻。徙代王於清河,是為剛王;並前在代凡立四十年薨,子頃王湯嗣。二十四年薨。
地節四年,坐廢為庶人,徙房陵,與湯沐邑百戶……
面對開篇的長篇大論,劉繼隆簡單看了個大概,差不多就是說漢文帝生四子,自己這脈是第三子劉參。
劉參本來是太原王,後來變成了代王,傳過三代後,到了武帝年間因為西漢開拓疆土而被遷徙為清河王。
地節四年,由於這位清河王犯了事情,所以被廢遷房陵。
劉繼隆繼續向下看去,隨後便見自家這脈又被封為廣宗王,結果被王莽篡漢廢黜。
劉秀光復漢朝後,本家又舉孝廉為官,後續沉沉浮浮,到了漢末已經淪落為博平縣的市掾。
簡單解釋,就是負責市場管理的吏員。
“比‘弘不仕’好些……”
劉繼隆暗自吐槽,隨後繼續翻看,然後就見到了他這一脈先投靠袁紹、再投靠曹操,然後投靠司馬家,在晉朝混了個聊城縣令。
結果好景不長,五胡亂華的局面下,舉家南逃襄陽,在山都縣擔任負責水利的水曹。
前秦南下後,本家又逃到長沙郡,在當地繼續擔任微末小吏。
繁衍幾十年後,隨著劉宋建立,得貴人門蔭舉薦而擔任軍主(編制二千人),隨劉裕北征,事後在上洛郡(商洛)駐扎並繁衍。
後來北魏南下,吞併上洛郡,本家投入北魏,被遷徙到了關中。
再往後近二百年時間裡,基本都在關中擔任微末小吏,偶爾出個縣令,卻又因為分家而繼續平淡。
待到貞觀年間,隨軍西征後在涼州安家。
吐蕃入侵後,一路退往西邊,在瓜州被俘為奴。
江生興業,興業生步可,步可生繼隆,繼隆……
小半個時辰過後,劉繼隆算是看完了這本所謂的《漢梁孝王世家譜系》。
“真按照這上面這麼說,某豈不是劉邦三十九代孫?”
劉繼隆將文冊放在了桌上,沒有繼續再丟到地上,而李商隱見狀也頷首道:“確實如此。”
李商隱以為劉繼隆已經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不曾想劉繼隆搖頭道:“可某未曾聽聞家中阿耶或耶耶說過。”
“或許是……”李商隱還想繼續說下去,劉繼隆卻擺手道:
“此事日後不必再說,你退下吧。”
李商隱見狀欲言又止,最後還是無奈嘆氣作揖離去。
眼見他離去,劉繼隆則是隨手將這本所謂的《漢梁孝王世家譜系》丟到了書架一角,隨後回到了榻上休息,腦中想著如何對付黠戛斯和鄭畋的這十九萬兵馬。
接下來幾日,他不是與李商隱出城檢視西川的分地事宜,就是去看百姓的情況。
事實證明,隨著都督府宣佈取消所有雜稅,改雜稅併入田稅,依田收稅後,西川百姓的臉上肉眼可見的多出了笑容。
隴右南下的那六千多官吏,在經過近月的宣傳和行動後,三川的百姓們也知道了重新登記造冊關乎之後的分地政策,紛紛將自家隱匿的人口匯報出來。
那些世家豪強見到了劉繼隆血腥鎮壓的手段,又看見劉繼隆完全不需要他們幫忙治理三川后,當即也不敢隱匿人口,生怕被劉繼隆找到把柄,趁機鎮壓。
在這樣的環境下,哪怕許多逃入山林的百姓,也在平日的下山採買物資中瞭解到了都督府的政策,紛紛舉家走出深山,返回了原籍。
六千六百名官吏在三川各地丈量土地,登籍造冊人口,百姓也踴躍幫忙。
分到土地的百姓,激動的跪在自家田地裡,抓著土就放到了嘴裡,一臉享受。
這些昔日世家豪強和宦官軍將的土地,此刻都成了他們賴以傳家生活的土地。
如果說此刻誰最怕朝廷打回來,那一定不是隴右的將士,而是分到土地的百姓。
春耕過後,不少膽大的百姓,甚至自己撐船去到長江(岷江)南岸,為隴右軍打探西川軍的訊息。
正因如此,在臨行之前,劉繼隆便知道了高駢麾下三川各軍的旌旗中,多了面“渤海”的旌旗。
“唏律律……”
二月初六,成都城北的太玄門、清遠橋外的北市集鎮,可謂熱鬧。
集鎮的主道寬十丈,此刻正有數千精騎分列道路兩旁,前後三排,留出三丈官道。
百姓都擠在騎兵身後的街巷道路上,探出頭,眼巴巴的看著清遠橋方向。
相比較一個多月前,此刻的他們,在穿戴方面雖然並未有太大的改變,但整個人的精氣神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成都府境內的土地丈量、戶籍造冊,土地均分的政策已經施行並完成。
境內三百三十多萬畝耕地,除成都城內剩餘十幾家世家豪強的六十多萬畝土地只是被丈量登籍外,餘下二百七十多萬畝土地,基本都重新分配到了成都府百姓的手中。
清脆的馬蹄聲從清遠橋方向響起,劉繼隆身穿扎甲走在隊伍最前面,身後跟著李商隱與張武二人,還有百餘精騎跟在身後。
隨著劉繼隆經過,拱衛在道路兩側的精騎也紛紛跟上隊伍,向著北邊不斷進發。
“漢王!”
“漢王您什麼時候回來啊?”
“漢王,地分給我們不會再拿回去吧?!”
“漢王,賤籍脫戶後還會被編入賤籍嗎?!”
無數百姓眼見劉繼隆自他們眼前經過,紛紛問出了他們最為關心的問題。
這些日子,他們只覺得在做夢一樣。
有些番戶、雜戶和脫了賤籍的人在擔心自己會被重新歸為原來的戶籍,而最普通的農民則是擔心自己的土地會不會被收回去。
他們並不是捨不得劉繼隆離開,只是捨不得給他們分財富的劉繼隆離開。
對此,劉繼隆沒有說什麼,只是抬起手背朝他們揮了揮。
李商隱跟在他身後,看了眼這群百姓的同時,又看向劉繼隆說道:
“成都府十四萬七千六百五十二戶,八十二萬九百八十三口。”
“若是再好好休養生息幾年,恢復到開元年間的十六萬戶,九十三萬口,也是極為容易事情的。”
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劉繼隆繼續向前走,期間不斷有百姓繼續向他詢問問題。
待到他們走出了城外北市的範圍,大批百姓卻還在北市北邊遠眺他們。
上萬百姓,就這樣看著他們離去,而劉繼隆也看向了李商隱。
“成都府八十二萬人口,卻要平分二百七十多萬畝土地,可以適當將這些人往東川和山南西道遷徙,鼓勵他們開墾。”
“某也是這麼想的。”李商隱頷首回答,同時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