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勸進稱王
“噼裡啪啦……”
北風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歲除。
爆竹聲作響,這天下便進入了鹹通八年,而隴右的高進達也動作不慢,已然從隴右各地調遣了二千二百名官員南下。
除此之外,他又徵募兵了三川出身,能夠適應三川氣候的四千四百名吏員南下。
六千六百名官吏,這已經是現如今隴右所能動員儲備官、吏的極限。
正因如此,高進達特意書信請示了劉繼隆,詢問是否要將已經參軍達到兩年,亦或者超過兩年的大學畢業學子直接選拔為官員。
“如今我軍中有一千八百五十二名已滿兩年戍兵期的大學學子,按照原本的要求,理應是從吏兩年,然後再升階,逐步拔擢為官。”
“可局面如此,不管是官吏還是將領,都缺少了他們這種文人,哪怕就地招募三川百姓為兵,也需要他們擔任將領,為其掃盲才行。”
成都府衙內,凱旋而歸的張武跟在劉繼隆身後,二人閑庭漫步府衙之中,看著新來到的官吏們不斷忙碌穿梭。
張武眼見自家節帥不開口,他接著繼續道:“節帥,隴右中男(十八歲)以上,且完成小學學制的男子,不是在讀,就是在各行業做工,亦或者在下鄉,已經沒有更多的兵員供我們徵募了。”
他話音落下,劉繼隆也帶著他停在了某處長廊,隨後坐下。
“高進達那邊,徵募了多少兵卒?”
劉繼隆沉穩詢問,張武見狀回答道:“如今有三萬二千州屯兵,另有新卒四萬六千餘,已然是徵募的極限。”
隴右的基礎教育發展多年,可人口問題也只是近些年才解決的,所以隴右紙面上雖然有十六萬學子,但大部分都是低於十三歲的小學學子,就讀大學的不過三萬多人。
這三萬多人的年齡,普遍在十三到十八之間。
除臨州大學外,其餘大學按照流程,最少需要下鄉、當兵各兩年才行。
也就是說,隴右的理論與實踐教學,前後十四年,從七歲到二十歲結束。
二十歲以後,若是要走上仕途,則是從最基礎的吏員開始逐步做起。
按照隴右官員升遷的考功制度來說,三十歲前能當上正九品上的官員,便已經十分不錯了。
當然,若是一路考功評為甲等,當上從七品上的官員也不是沒有可能。
對於培養學子,官員升遷,隴右有自己的一套規則,但這套規則現在顯然不太符合隴右所面對的局面。
接受過小學教育且畢業,年齡在十八以上的隴右男子,大概有八成都被招募為吏為兵了。
算上四萬多老卒,眼下隴右軍隊中有十六萬職業軍人,其中七萬左右是經過掃盲才掌握基礎文化的老卒和州屯兵,真正接受小學教育並畢業的軍人,只有五萬左右。
除了這十二萬人,剩下的近四萬新卒,便是張武和耿明在三川招募的兵卒,但文化程度與文盲無二。
指揮一群小學畢業的兵員,和指揮一群文盲,後者難度無疑更大。
張武話裡話外,都是想讓劉繼隆從大學那幾萬學子裡,放出一批學子來三川,繼而幫助三川的這四萬新卒擺脫文盲的帽子。
劉繼隆也知道他的想法是什麼,但他不可能提前放出已經花費七八年心力培養出來的那些大學學子。
天下還很大,打天下容易,守天下才難。
想要守好天下,還是得用隴右自己的讀書人才行。
思緒間,劉繼隆開口說道:“我把大學畢業的在軍學生,盡數調來三川。”
“這一千八百多人加上即將南下的那一萬六千多西川新卒,差不多有一萬八千多人,而你們自己募兵的數量又不過三萬六千多人。”
“這樣一帶二的情況下,最快半年,最慢一年,三川本地招募的兵卒,就能擺脫文盲的帽子。”
“至於讓大學學子提前畢業,亦或者跳過下鄉這條路直接參軍,我是不會同意的。”
“直接跳過下鄉,這對於他們日後從軍為官都不好。”
劉繼隆頓了頓,隨後說道:“這段時間你也看到了,我們用那些世家子弟維持局面的時候,三川各縣叛亂頻發。”
“如今我們的人到來,你且看看,這些世家豪強還能不能趁機作亂。”
“三郎,行軍打仗固然重要,但治理地方也同樣重要。”
“自古以來,往往都是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難。”
“隴右的那三萬多大學學子,不到萬不得已,我是不會提前調動他們的。”
劉繼隆把話擺在這裡,不管張武是否理解,他都不會再繼續這個話題一句話了。
張武也心知肚明,好在他也不迂腐,畢竟他也是受了隴右教育的人。
“末將明白了。”他作揖應下,劉繼隆也頷首說道:
“你們掌管都督府,不能光顧著打仗,也得注重地方民生,尤其是修繕水利,修整道路,幫助百姓修葺房屋,治理耕地等等。”
“你手中的西川是個富庶的地方,但為何成都府以外的百姓那麼困苦,你得想想清楚。”
“等義山到來,他會幫助你和耿明治理西川和東川,但你們也不能依賴他。”
“義山畢竟不再年輕,若不是沒有更合適的人選,我也不會勞煩他走這千里路途。”
劉繼隆話雖這麼說,但想到多年不見李商隱,如今能等他到來見上一面,交代些事情,他心中也著實高興。
這麼想著,他便起身與張武往中堂走去,不多時便來到了中堂。
張武眼見他要處理政務,便主動告辭離開了。
在他走後,劉繼隆也翻看了高進達派人送來的那些文冊。
這些文冊,基本都是隴右的錢糧度支與圖籍和吏司文冊,看得人一個頭兩個大。
但即便如此,劉繼隆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翻看,並從中瞭解到瞭如今的隴右情況。
事實證明,三川的世家豪強確實富得流油。
眼下不過是正月初三,但此前半個多月時間裡,隴右軍便鎮壓了二十二場叛亂,抄沒了十八個世家,五十九個庶族,查抄的耕地多達三百多萬畝,現錢和黃金白銀以及商貨糧食更是不計其數。
前後往隴右送去了二百多萬貫現錢,以及價值八十多萬貫的黃金白銀。
除此之外,三川自己留下了一百多萬貫現錢,以及價值五百多萬貫的商貨和三百多萬石糧食。
送往隴右的那些現錢為高進達解決了燃眉之急,最少足夠他應發隴右近一年的度支了。
如今的隴右有兵十六萬,官五千二百餘人,吏一萬二千餘人,還有國子監的七千二百餘名教習。
奪取三川后,各類開支驟增,每年固定度支都在三百四十萬貫浮動,壓力不輕。
不過從三川獲取的土地人口來看,來年隴右的賦稅也將增長,而絲綢之路也將因為三川的市場重啟。
都護府倉庫裡擠壓的那些香料,總算有了用武之地。
劉繼隆緩緩合上文冊,揉了揉眉心,在心中思緒道:
“二府二十九州,舊冊抄錄中有三百二十餘萬人口,二千四百餘萬畝耕地。”
“這畢竟是抄錄的資料,恐怕早已失真,具體的得等都護府治下的這些官吏重新丈量,重新登籍造冊,均分田地後才能知曉答案。”
“不過即便是抄錄的舊資料,以此資料推算,按照隴右的稅率進行徵稅,也能徵得最少八百萬石糧食。”
“加上商稅的話,以市價折錢,應該不少於六百萬貫稅收。”
“這稅率與朝廷相比,著實不高,但此前在隴右可以將田地盡數均分,而三川卻還有大量土地掌握在世家豪強手中。”
“我如今不能與他們徹底撕破臉,四成的稅率還是太高,倒是可以酌情降低些。”
劉繼隆放下揉眉的左手,接著在紙上塗塗畫畫,很快便有了主意。
“將稅率下調至三成五,雖說沒減少太多,但也比朝廷正稅和雜稅帶給百姓的負擔降低很多了。”
劉繼隆暗自頷首,隨後召來府衙的官員,將最新的稅政告訴了他們,並讓他們將自己的手書送往隴右。
既然要降,那自然是隴右治下所有地方都要降稅,單降低三川可不行。
更何況亂世重稅,治世自然要輕稅。
隴右的百姓也差不多繁衍了一代人,土地卻沒有擴張太多,人均耕地還是那麼多,酌情降低稅率,也算在鼓勵隴右的百姓,讓隴右出身的兵卒看到徵戰的成果。
“吏治問題,著實需要認真對待。”
劉繼隆看著那些舊冊,眉宇間隱隱閃過憂愁。
明明朝廷在三川的總稅率並不低,百姓幾乎承受著四成五的稅率壓榨,可朝廷能收到的錢卻並不多,大頭都被胥吏和地方官員中飽私囊去了。
最後百姓承受了盤剝,地方官員胥吏吃得腦滿腸肥,朝廷卻依舊苦哈哈的過著日子,還背負了地方官員胥吏的罵名。
估計坐在皇位上的李漼怎麼也想不明白,他不過加了二分稅,每畝地不過就加幾斤糧食,怎麼就把百姓逼得不得不造反了。
殊不知他只加幾斤糧食的稅,而地方胥吏卻加徵十幾斤的稅,每畝加徵十幾斤。
對於畝產在一二百斤徘徊的耕地來說,這十幾斤糧食似乎不多。
可別忘了,這只是加徵的稅,而在加徵之前,這天下的土地,早就不知道被徵了多少稅。
興許在皇帝眼裡,朝廷在每畝地上所徵的稅,總數也不過就是二十幾斤糧食。
但是在地方胥吏手中,這二十幾斤糧食,早就翻倍成了七八十斤糧食。
原本還能茍活的百姓,若是遇到點人禍,亦或者倒黴遇到天災,那除了揭竿而起,便再無他法了。
自古以來,歷朝歷代滅亡的下場,皆是如此。
用前世那位老師說的話就是“脫離百姓太遠”,所以才覺得自己的加稅僅有那麼“一點點”。
吏治問題怎麼解決?劉繼隆想的辦法是將吏員納入官員升遷體系中,給吏員發俸祿,考功升遷。
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則是培養許許多多可以更替吏員的人,讓吏員自己產生危機感,所以國子監應運而生。
抓反腐只有開始,沒有結束,而劉繼隆要做的就是可以隨時隨地抓任何人,任何人被拉下馬後,都能有人快速補上。
總而言之一句話,這官吏你不幹有的是人幹……
這套制度很簡陋,但足夠應對如今的局面了。
只有更為具體的制度,那得等到即將平定天下,甚至已經平定天下,他才能重新構思。
畢竟擺在他面前的問題太多了,單說世家豪強的問題,他就得花費心力平衡應對。
除此之外,自安史之亂以來,地方節度使坐大的問題,也需要他解決。
歷史上趙匡面對的局面更差,所以只能猛藥治重癥。
但自己遇到的局面雖然也很差,卻並非無法解決,沒有必要一刀切。
如今還在打天下,都督府這種和節度使差距不大的制度,暫時不可罷黜。
等到打下天下,地方治理權必須分家,而明代的三司制度,無疑是他可以借鑒的最好制度。
宋代的分權太徹底,文壓武壓得太徹底,清代以小族凌大族,條件不具備。
思前想後,也只有明代的三司制度可供借鑒了。
雖說明代後期積弱,但二百多年的內地超強穩定期,也足夠說明在制度上,並非沒有可取之處。
想到此處,劉繼隆腦中大概有了個想法,而現在擺在他眼前的,則是明年的隴右應該怎麼打。
“節帥!”
忽的,腳步聲傳來,張武急匆匆走入殿內,對劉繼隆作揖道:
“節帥,山南東道的三仙樓中有諜子傳來訊息,王仙芝被討平,河南道的龐勛也被討平。”
“如今河淮三大寇中,僅有盤踞蘄州、黃州、舒州的黃巢未被討平了。”
張武神色焦急,因為他清楚,如果三大寇被討平,那朝廷也就可以繼續從中原抽調力量,再次進攻他們了。
對此,劉繼隆並不慌張,而是略微皺眉,隨後安撫道:
“無須擔憂,龐勛和王仙芝已經把他們該做的事情做了,如今河淮兩道和山南東道的生產被嚴重破壞,加上我軍連戰連捷,地方藩鎮必然陽奉陰違,起運的錢糧只會越來越少。”
“黃巢在蘄州待了這麼久,這並不符合流寇的姿態,我猜想他圖謀不淺……取輿圖來。”
劉繼隆沉吟著評價黃巢,隨後吩咐張武取來輿圖。
張武見狀,熟悉的在中堂的書架上取來輿圖,平鋪在桌上。
劉繼隆起身與張武觀看,只是呼吸間,他便嘴角輕挑,將手放在了江南西道的江州(九江)與池州之上。
“這廝若是在打造舟船,那就能夠說明他為什麼半年沒有動靜了。”
“他要南下,打江南……”
張武眼前一亮,語氣都不由得激動了幾分:“好!”
“如今三川最為富庶之地已經被我軍奪取,而河淮兩道又被打爛,河北又有三鎮佔據大片土地,朝廷只能依靠江南。”
“若是江南生亂,那朝廷便徹底沒了錢糧,自然無法與我們僵持。”
激動過後,張武又似乎想到了什麼,冷靜下來道:“可節帥,江南對朝廷如此重要,朝廷定然不會放任黃巢不管。”
“加上劉瞻、康承訓的兵馬都在黃巢左右,而官軍可調動的舟船亦不少,黃巢恐怕無法在江南壯大聲勢。”
“無礙!”劉繼隆在輿圖上的江南畫了個圈:“只要讓江南亂一陣子就足夠了。”
“明年你率軍鞏固三川,等待入冬後我率兵南下與高駢爭奪剩下的三川州縣和黔中道。”
“屆時關內道、劍南道、山南西道、隴右道都在我們手中,關中唾手可得。”
“拿下關中,朝廷只能逃往北都,屆時我們也能趁勢攻入東都洛陽。”
“待局勢稍緩,便可進取河淮兩道,先南後北的拿下江南和嶺南,再北上攻取河東和河北。”
劉繼隆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張武聽後眉頭緊皺道:“自古以來都是先北後南,未曾聽過先南後北。”
他話音落下,略微沉思後便恍然大悟,抬頭看向劉繼隆:“節帥莫非是還未想好如何處置皇帝?”
“算是,但也不算。”劉繼隆頷首回應,接著說道:
“董卓前車之鑒在前,若是我們直接在關中拿下唐廷,屆時河東與河北必然生亂,河淮兩道和江南也會群雄四起。”
“即便皇帝在我們手中,可若是諸鎮來討,也不免手忙腳亂。”
“不如放皇帝去河東,穩固河東、河北局勢,再趁機奪取河淮兩道,佔據中原後將江南群雄剪除,繼而北上也不遲。”
張武聽後猶豫道:“若是有人效仿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又該如何?”
“那正好給了我軍機會。”劉繼隆輕笑,隨後道:
“你別忘了,朝廷雖然發出檄文徵討我們,可我們卻從未對朝廷宣戰,更未發布什麼清君側。”
“你覺得,我為何沒有發布清君側?”
劉繼隆的這番話,也是天下人想不通的問題。
按照正常來說,朝廷發布檄文徵討劉繼隆,劉繼隆理應發布檄文,指責朝廷有奸臣,繼而清君側才是。
然而劉繼隆雖然與官軍交鋒,卻並未發布檄文,更沒有說清君側之類的話。
這種做法,實際上有些名不正言不順,若是換做普通的勢力,未戰便喪失了三分士氣,但隴右沒有。
隴右的許多官員本就是平民出身,又是掃盲掃出來的文化,對於禮制什麼的根本不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