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太宗遺澤
“駕!駕!駕……”
渭水河谷中,當數千官軍精騎往武山縣疾馳而去,一隊精騎卻從相反的方向疾馳而來。
“籲!”
木哨作響,群騎勒馬駐足,親眼看著這隊精騎往中軍疾馳而去。
十幾個彈指後,這隊精騎來到了中軍,緊急勒馬向大纛之下的王式作揖。
“少保,叛軍派出塘騎往伏羌而來,數量不少,武山縣戰事恐怕已然告歇!”
“你說什麼?!”
王式還未有任何反應,他身旁隨軍而來的楊玄冀便忍不住開口出聲了。
“我們得到訊息不過兩個多時辰,武山縣及關隘有兵馬一萬,如何會如此之快的結束戰事!”
“你這叵耐的殺才,莫不是要擾亂軍心?!”
楊玄冀根本不相信己方會輸的那麼快,而塘騎的列校聞言連忙下馬,單膝跪下同時作揖道:
“副使明察,末將確實沒有妄言,實乃事實如此,且我軍根本無人突圍成功,正因無人可接應,加之叛軍塘騎勢兇而來,末將才無奈撤回,請副使與少保明察!”
列校的話宛若一道巴掌,狠狠打在了王式和楊玄冀的臉上。
一萬大軍,一城一關,前後最多四個時辰,不僅被叛軍包圍,且連突圍都做不到。
二人不知道西邊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他們清楚現在已經不是能否救援武山縣的問題了,而是應該如何保住伏羌縣。
楊玄冀臉色難看,但目光下意識看向王式。
武山縣及關隘的兵馬皆由王涉統帥,如今武山失陷,官軍無人突圍,王涉恐怕也是兇多吉少。
如果王式鐵了心要救援,那他也只能搬出皇帝來喝止王式了。
楊玄冀這般想著,但他始終看低了王式。
面對長子生死不知的局面,王式卻冷聲開口道:“王涉失陷武山縣,死不足惜。”
“傳某軍令,大軍回撤伏羌,塘騎放出二十里即可,撤!”
王式率先調轉馬頭,諸將面面相覷,顯然沒想到王式竟然忍心不救自己的長子。
不過眼見王式都調轉馬頭離去,他們也只能紛紛跟上。
三千精騎開始撤回伏羌,而此地距離武山縣不過十七八里,距離伏羌縣也不過二十二三里。
疾馳回去,最多也就是兩三刻鐘的事情罷了。
大軍撤回伏羌,一路上王式沉默寡言,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眼下的局面有多麼兇險。
劉繼隆一日之內連下關、城,上萬官軍生死不知,此份軍碟若是送往長安,皇帝必然震怒。
若是王涉殉國還好,若是他被叛軍生擒,那自己的這個位置恐難長久。
只是自己走後,又有誰能接手西境十數萬大軍呢?
王式並不為自己即將失去眼下的地位而恐懼,他更擔心大唐的未來。
輸給劉繼隆,他並不覺得丟人,但輸給劉繼隆的後果,大唐承受不起。
如今能接替他的,恐怕只有西川的高駢了,但高駢此人,王式總覺得其心思過於深沉。
把西境兵馬交到他手上,王式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不過現在想這些還為時太早,若是王涉真的殉國了,那他只需要擋住劉繼隆明日的進攻,保住伏羌及上邽、清水、秦嶺等處城池,興許皇帝還不至於裁換自己。
為人父,王式希望王涉還活著,但為人臣,他希望王涉最好殉國。
兩種情緒在他心中交織,使得他思緒混亂,手腳冰涼。
“嗶嗶!!”
忽的,刺耳哨聲在後方作響,王式猛然驚醒,連忙側身向後看去,其餘諸將皆是如此。
“不可能……”
所有人都是這種想法,但當後方的塘騎亡命狂奔的身影逐漸逼近,疾馳間吹哨的舉動被眾人所見後,眾人心情瞬間涼了大半。
他們眼睜睜看著塘騎靠近中軍,馬不停蹄間作揖焦急稟告:
“少保,後方塘騎傳訊而來,叛軍舉兵往伏羌而來,距離我軍不過十二里!”
“狂妄!”
“少保,眼下我軍理應盡快撤回伏羌!”
“少保,某建議在此駐足,以劉繼隆所率疲憊之師,我軍未必沒有勝算!”
諸將態度復雜,但心裡的想法卻高度統一。
一日三戰,到底是劉繼隆過於狂妄,還是先前兩戰並未能消耗他們太多體力?
王式神色變化,沉聲向塘騎開口:“探查他們有多少兵馬前來,要快!”
“末將領命!”列校作揖應下,調轉馬頭與其餘塘騎轉身而去。
待他們走後,王式沉著道:“保持眼下行軍速度,不必慌亂,等待塘騎訊息!”
“是!”諸將紛紛應下,但心底卻在推算他們距離伏羌還有多遠。
當他們算出雙方距離只有十五六里後,不由得鬆懈了些。
如此距離,即便劉繼隆舉大軍追擊而來,他們也有把握撤回伏羌。
饒是如此,他們卻還是忍不住的有些擔心,不少將領時不時便往後看去。
約過了一刻鐘,後方果然再次出現了塘騎身影,照常疾馳而來。
不多時,他們靠近了中軍,領頭列校作揖道:“少保,叛軍之數約四五千,距離此地僅十里。”
雙方距離在拉近,足可見劉繼隆所率兵馬,未曾消耗太多體力,行軍速度更比他們快。
不過伏羌城就在眼前,他們也並不用著急。
“繼續探查!”
王式沉著開口,列校接令離去。
在他走後,王式繼續開口道:“傳令神策軍副使楊公慶,著其遣將領兵五千駐守渭水隘口,令趙黔留將與三千神策軍駐守平川,餘下四千步卒立即撤往伏羌城。”
整個秋雨季節,王式並非什麼也沒做。
既然已經做好了轉攻為守的準備,那他自然是依靠地勢,修築了一道道關隘及營寨,並在武山、伏羌二縣城外佈置了大量塹壕手段的。
他本以為憑借武山縣的佈置,最少能與叛軍拉鋸兩三個月,換叛軍上萬死傷。
如今看來,他高看了自家大郎,低估了叛軍戰力。
只是他十分不解,隴右之中除劉繼隆外,似乎並無幾個值得稱道的將領。
如今劉繼隆駐扎三陽川,那這個率軍叛軍迅速擊破自家大郎的叛軍將領又是誰?
“莫不是又出現了個史思明、安守忠那般的人物……”
王式心頭一緊,單與劉繼隆對陣,他便落了下風,若是劉繼隆麾下又多出幾個將才,那秦州恐怕無法如他預期那般消耗太多叛軍了。
若是太快丟失秦州,那他恐怕會失去皇帝信任……
時間在推移,很快前方出現了一道河谷狹窄處。
此處倚靠渭水與秦嶺,寬不過三十餘丈,已然修築起丈許高、三十丈長的石墻。
這便是伏羌西邊的隘口,而渭水北岸也同樣修有一道四十餘丈的石墻隘口。
北岸有一千神策軍駐守,南岸有兩千神策軍駐守。
不過當他們到來時,楊公慶已經派遣了五千神策軍抵達此處,隨軍還帶來了兩萬多民夫。
大軍開始迅速透過此處隘口的城門,穿過此處便是寬闊的伏羌河谷平川。
整處平川分為南北,可耕種之地足有十餘萬畝,伏羌城內更有兩萬餘口百姓。
眼下正值秋收,不過三四日就能收割糧食,正處於關鍵時刻。
依靠這批收割的糧食,加上昔年高駢修葺的伏羌城,堅守數月不成問題。
思緒間,王式率領三千精騎先後進入關內平川,遠方的塘騎也在疾馳而來。
只是這支塘騎無疑顯得十分狼狽,只因他們身後揚塵高高揚起,好似千軍萬馬即將殺來。
“快,準備拉起吊橋!!”
關隘馬道上,神策軍的都虞侯連忙下令,所有神策軍紛紛等待著。
當那百餘名塘騎迅速沖過吊橋,都虞侯不假思索的揮下手臂:“拉!!”
吊橋被緩緩拉起,馬道上的數百神策官兵立即操作絞車弩,開始對遠處的叛軍發射弩箭。
“嘭——”
“籲!!”
數十支人高的弩矢狠狠射入大地,泥土飛濺的同時,距離其百餘步外的隴右馬步兵紛紛吹響木哨並勒馬。
大軍停在了距離關隘四百餘步外,這個距離,便是投石機的準頭也會大大下降。
“節帥、小心!”
馬背上,被劉繼隆帶來的張武連忙擋在劉繼隆身前,劉繼隆卻依舊策馬來到了陣前,眺望遠處關隘。
他自然知道官軍絞車弩的厲害,但絞車弩射程並沒有後世傳言一千多米,實際上僅有二三百步,三四百米罷了。
哪怕是隴右軍的三弓絞盤床弩,也最多射出四百步的距離,大約六百米左右。
眼下他們距離關隘最少四百步,以官軍絞車弩的威力,此處十分安全。
劉繼隆估算距離,隨後目光看向張武:“派快馬告訴高進達,留駐三千兵馬於武山,其餘兵馬及民夫立即趕赴此地。”
“天黑前搭建營盤,以官軍弩矢為界,往後一百步扎營。”
“末將領命!”張武不假思索應下,劉繼隆則是眺望遠處關隘。
他倒是沒有料到王式竟然那麼冷靜,長子生死不知都能沉著撤退,但凡他晚上一刻鐘,自己就能留下他麾下三千天雄精騎了。
不過這也沒有關系,即便其撤入關內,自己想要拿下伏羌,也不過多耗費一日罷了。
“一日時間,足以奪下伏羌!”
劉繼隆調轉馬頭返回陣中,而最後撤回關隘的官軍塘騎也將最緊要的軍情帶給了王式。
“少保,關外叛軍將領為賊首劉繼隆!!”
“荒唐!劉繼隆不是在三陽川嗎?!”
“千真萬確,關外叛軍主帥確確實實是劉繼隆,他的大纛就在陣中!”
當塘騎將城外隴右軍主將姓名說出,楊玄冀再次不敢置信的反駁起來。
塘騎列校連忙解釋,這才讓楊玄冀收起驚愕,忍不住看向了王式。
“唉……”
王式深吸了口氣,諸將見狀,這才知道他們這一個多月竟然被某個不知名的叛軍將領給唬住了。
這也不怪他們,畢竟安破胡率軍不斷出擊,那氣勢根本不輸劉繼隆坐鎮時,加上安破胡一直掛著劉繼隆大纛出擊,也難怪官軍會一直覺得劉繼隆駐守三陽川。
“準備擂石、滾木及弩矢,既然已經決定轉攻為守,便以此關隘,將叛軍盡可能消耗關外!”
王式目光逐漸變得冷冽,冷冽掃視在場諸將。
眼下諸鎮官兵大多都被李弘甫帶去駐守上邽,餘下的則是在李承勛手中,與其一起試圖奪回隴山四關。
伏羌河谷內除了兩萬神策軍,便只剩下三千天雄精騎了。
這兩萬神策軍只經過一年的操訓,期間還有兩個月在行軍,對於他們的戰鬥力,王式並未有太高期待。
反正眼下只需要守城守關,訓練三年老卒拋下的擂石,與訓練一年老卒拋下的擂石並無任何區別。
只要能重創叛軍,即便這兩萬神策軍都葬身此處,王式也毫不心疼。
朝廷喪師兩萬,咬咬牙就能恢復過來,但隴右可不行。
至於北司的態度,王式則更不關心。
這兩萬神策軍本就是北司群宦臨時招募的替死鬼,就算全死了,北司的那群宦官也不會心疼。
想到此處,王式不由走上關隘,將目光投向關外的叛軍。
此役他若戰敗,輕則丟失秦州,重則丟失秦隴,他被奪職便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不過若是能以自己的戰敗來換取隴右軍慘勝,他便沒有任何遺憾了。
在他觀望的同時,時間不斷過去,而高進達也在留守三千步卒後,將故道石堡兵卒併入軍中後,親率一萬三千步卒與兩萬民夫抵達了前線。
時間來到戌時(19點),扎營還需要不少時間,民夫們分數千人埋鍋造飯,其餘人則是按照劉繼隆所繪營圖修建營盤。
半個時辰後,天色轉黑,營盤這才堪堪修建完畢。
今日大軍先破關隘,再收武山,行軍七十四里,將士及民夫都十分疲憊。
劉繼隆將值夜的事情交給了高進達,他則是簡單處理了些政務,隨後便匆匆睡去。
他睡得很坦然,隴右軍的將士也是如此。
相比較他們,明明有著關隘保護的官軍卻顯得尤為不安,神策軍的軍營內更是透露著一股壓抑的氣氛。
說到底,這批神策軍的將士只是被長安群宦拉來做替死鬼的普通百姓罷了。
哪怕經過了十個月的操訓,但畢竟是第一次上陣殺敵。
加上劉繼隆與隴右軍兇名在外,王涉等人更是被其一日淪陷,這些種種事跡都加重了他們的心理負擔,使其壓力甚重。
莫說他們,便是王式與楊玄冀都未能好好休息,哪怕已經來到了子時(23點),二人都還在巡營。
神策軍的表現,他們看在眼裡,不少將領更是心中洩氣。
楊玄冀什麼也沒說,但他心底已經在為自己想退路了。
回到牙帳後,王式還未開口,他便率先道:“伏羌險要,某雖然是監軍,但遠不如趙兵馬使知兵。”
“不如調趙兵馬使前來協助少保,某坐鎮後方伏羌?”
楊玄冀想的很好,落水道營寨已經有楊公慶了,自己肯定不能和楊公慶搶位置,因此伏羌縣便是他最好的退路。
雖說落水道在關隘與伏羌縣中箭,但若是關隘被破,他立馬率軍走落水道突圍,時間上也來得及。
王式自然清楚他是什麼想法,臉色不由變得難看。
他正欲率軍死戰,楊玄冀卻要調往後方,這對諸將士氣無疑是次打擊。
只是他也不能得罪北司,所以哪怕他的眼神幾欲吃人,嘴上卻還是不得不答應楊玄冀的建議。
“如此甚好……”
王式緩緩開口,楊玄冀面色一喜,隨後作揖退出了牙帳。
在他走後,王式目光掃視帳內十餘名都將和幾名都虞侯,忍不住開口道:
“關外叛軍不過二萬,我軍亦有二萬餘,且還有關隘營寨及城池可依託,諸位何故如此姿態?”
“我等食君之祿,難不成戰事到來時,表現得還不如普通百姓嗎?”
話音落下,王式抬手道:“諸位請坐吧!”
諸將見狀,紛紛躊躇落座,而王式則是喚來一名親隨都將,與其耳語片刻後讓其離去。
不多時,一盤盤烤好的羊肉端入帳內,可諸將們卻毫無胃口。
忽的,帳外突然響起了琴瑟之聲,柔和緩緩,雖然引起了營內騷亂,但只是將正處於焦慮中的神策軍將士注意吸引,並未造成營嘯。
當將士們漸漸因為琴瑟之聲放鬆時,鐘鼓之聲先後加入曲中,曲風緩緩變化,不少兵卒先後撐起了身體,亦或者直接坐了起來。
“太宗十八舉義兵,白旄黃鉞定兩京。”
“擒充戮竇四海清,二十有四功業成。”
“二十有九即帝位,三十有五致太平。”
“功成理定何神速,速在推心置人腹……”
一首數十年前,由白居易所作歌頌唐太宗李世民的敘事史詩《七德舞》,以樂曲的形式表現出來。
太宗的事跡漸漸伴隨樂曲出現在營內軍將兵卒腦海中,原本焦慮軍將與兵卒們紛紛放鬆下來,回想起了昔年盛唐時,天俾萬國的景象。
貞觀似乎就在眼前,不少軍將兵卒胸中忍不住的升起豪氣,呼吸粗重。
哪怕是帳篷內準備收拾行囊的楊玄冀及其僕人,此刻也不由得放慢了手中舉動。
“太宗功業在前,某如今臨陣脫逃,這……”
隨著《七德舞》表演漸漸深入,便是楊玄冀都不由得躊躇起來。
與他相同、牙帳中的神策軍諸將也紛紛對視,眼底神色復雜。
王式見狀,當即起身道:“有曲無舞,如何可行?”
“某雖老邁,然劍舞足可稱道,諸位若是願意跟隨,不如與老夫共舞刀劍如何?”
王式話音落下,不等諸將反應,他便按下刀柄,拔刀走下主位,在帳內以刀作劍,以劍作舞。
忽的,帳外曲聲變換,突然變得尤為熟悉,而王式更是突然開口道:
“受律辭元首,相將討叛臣。鹹歌破陣樂,共賞太平人!”
《七德舞》突變《破陣樂》,這弄得所有將領猝不及防。
他們眼見五十八歲的王式都能高唱《破陣樂》而舞劍,鼻頭微微發酸。
“少保,某雖不才,卻也敢隨少保舞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