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黃天當立
“放!”
“嘭嘭嘭——”
隴西河谷內,王式所率大軍還在強攻隴西壁壘,而此時距離朝廷發布《討劉繼隆制》不過才二十五日。
這麼短的時間裡,任誰都想不到,作為牽制涼州、蘭州的重要力量,朔方鎮僅在二十五日的時間裡便宣告覆滅。
節度使周寶、平夏部軍使李思恭不知所蹤,朔方四州僅存鹽州。
戰前有鎮內、外鎮一萬七千兵馬的朔方鎮,如今僅存二千州兵。
更為關鍵的在於,劉繼隆僅草草休整了兩日,便親率兵馬,包圍了蕭關。
“狗鼠的周寶,這麼多兵馬竟然連半個月都守不住!”
蕭關城樓前,朱邪赤心忍不住謾罵周寶,而站在他身旁的朱邪翼聖則是目光死盯著城外。
蕭關位於清水河谷北部的川臺地,此地地勢為東西高,中間低的黃土溝壑地形。
蕭關依靠西邊的黃土山嶺,地勢居高臨下,面前就是川臺地的河谷平原。
此處平原東西寬八里,南北長二百里。
放在開元年間,此地不受戰事襲擾,數萬百姓在此開墾十數萬畝耕地,也不過佔據清水河谷平原一角罷了。
若是有足夠人口,開墾上百萬畝耕地也並不困難。
只可惜後來侵佔河隴,蕭關以北、鹽州以西成了吐蕃人的草場,原州百姓也大多死於強徵民夫和戰爭中。
如此膏腴之地,便成了無人耕種的草場。
若非劉繼隆收復隴右,加上關中糧價驟漲,此地也不會迎來百姓。
不過隨著朝廷決定徵討劉繼隆,蕭關外幾個村落紛紛被強行遷走,便是春耕播種的作物也被大火焚毀。
留下來的,唯有那被焚毀的幾個村落,以及那拋荒不久的數千畝耕地。
此刻的隴右軍,在劉繼隆的率領下,於昨日會師並駐扎此處。
他們駐扎的地方在此處河谷中間,左側三里外就是蕭關城,右側則是清水河。
興許後世的這裡是黃土一片,但此時的這裡仍舊綠水青山,清水河都寬達七八丈,足夠澆灌數十萬畝耕地。
“唏律律……”
“都小心些,蕭關那邊盯牢,南邊的塘騎放遠些!”
營盤內,數千馬步兵及數千精騎駐扎此處,卻無民夫跟隨,顯得十分怪異。
都尉、別將們都在指揮擴修營盤,顯然幾日後還會有數量更多的兵馬抵達此處。
隴右軍的將士在談天說地,有的人在追憶陣沒的同袍,還有的人在唸叨家鄉的妻兒。
這種情況下,牙帳裡的劉繼隆也得到了一則好訊息。
“節帥,曹茂派人稟告,靈武三縣已經投降,靈州全境盡歸我隴右之手。”
“眼下靈州有七千多降卒,這些降卒應該怎麼處置?”
從成紀北部撤至蕭關的斛斯光正在稟告軍情,坐在主位的劉繼隆則是在觀看面前那三尺長寬的沙盤。
聽見斛斯光詢問,劉繼隆沒有著急處置這些降卒,而是詢問道:“我軍折損了多少弟兄和馬匹?”
聞言,斛斯光目光看向自己身後,他身後站著李陽春、高述二人。
二人本該從吏,但眼下戰事爆發,他們只能以軍吏身份隨從作戰。
不止是他們,幾乎是第一批畢業的臨州學子皆是如此。
“回節帥……”李陽春顯然更為用心,因此當斛斯光目光看來,他便立即回答道:
“我軍先後經歷八場戰事,精騎陣沒一千七百四十六人,馬步兵陣沒二千三百五十七人,傷殘退役者九百五十二人。”
“軍馬折損二千九百五十二匹,乘馬折損四千四百六十一匹,另繳獲四千四百二十三匹突厥馬,僅有一千二百三十九匹可作軍馬,餘下皆乘馬。”
“除此以外,涼州、蘭州等鎮折損州、屯兵七百九十七人,民夫陣沒一千七百六十五人,致殘七百二十四人。”
一場戰事,隴右折損戰兵五千餘五十五人,折損州屯兵及民夫三千三百餘四人,另折損軍馬乘馬無數,繳獲的馬匹,根本不足以填補軍馬、乘馬的死傷。
戰事便是如此,一場戰事下來,多年積攢便消耗大半。
“我軍繳獲幾何?”劉繼隆目光看向李陽春,李陽春則是看向高述。
高述聞言則是對劉繼隆作揖道:“節帥,我軍收復三州九縣,所獲人口不少於七萬,糧食近三十七萬石,另有現錢七萬四千餘貫,絹帛香料等折色二十萬貫。”
“繳獲軍械甲冑一萬四千餘套,宅院屋舍不可計數。”
“此外,朔方鎮的馬場中尚有五百七十二匹軍馬,兩千餘匹乘馬和近萬的挽馬、耕牛。”
“挽馬已然留下,曹參軍正在組織民夫運送糧草前來,耕牛則是均分給了當地百姓,用於耕作。”
“除靈武、保靜、懷遠三縣外,其餘諸縣豪強均作亂被除,獲公田三十餘萬畝。”
高述回答結束,而其中的豪強作亂被除,實際上也就是劉繼隆示意的抄家罷了。
若非靈武三縣投降,這三縣的豪強、軍將也會遭到抄家。
但如今不抄家,不代表日後不會抄家。
唯有把土地均分給朔方百姓,朔方百姓才會支援隴右和朝廷對抗。
講什麼均平天下之類的都是屁話,百姓只看誰給了他們好處,誰讓他們過得舒服。
朝廷對朔方百姓的政策不算太狠,因為朔方畢竟是邊鎮,若是動亂,容易給旁人可乘之機。
但即便如此,朔方百姓也過得並不好,土地兼併的風並不僅僅存在於關內,更存在於邊境。
那些軍將侵佔的田畝不在少數,甚至比豪強還多,所以靈武三縣雖然歸屬隴右,但當地的土地兼併依舊存在,百姓對隴右都護府,遠不如其他幾個州縣百姓來得“忠心”。
“傳令給曹茂,降卒之中,凡屬漢家,皆與其家眷一同發往甘州。”
“再傳令給義山,令他親自走一趟甘州,傳信給張淮深,以這批人口換取河西軍馬。”
“若是西域戰事不急,且先調些許精騎助我。”
劉繼隆向來不會放過任何資源,尤其是漢人的人口資源。
靈州的七千多降卒裡,屬於漢人的大概不到三千人,加上許多又是禁軍,估計是沒有家眷可以遷徙。
算下來,會被遷徙的人口也不過五六千人。
這五六千人,應該能為隴右補充不少軍馬,讓隴右致勝的騎兵恢復戰前數量。
當然,如果張淮深沒有徵討焉耆、龜茲,願意出騎兵助他,那自然是最好不過。
“末將領命!”
斛斯光作揖應下,高述與李陽春也將劉繼隆的吩咐記了下來。
待到他們應下,劉繼隆才說起撫恤的事情。
“此次繳獲錢糧財貨,盡數折錢,以五成犒賞普通兵卒,二成犒賞夥長及以上將官,餘下三成歸府庫。”
“陣沒將領,發三倍軍餉為撫恤,普通兵卒發一百貫為撫恤,民夫每人發五十貫為撫恤。”
劉繼隆話音落下,李陽春和高述正在記載的筆鋒不免一歪,而斛斯光也忍不住道:“節帥,這是否太多了?”
收復朔方後,他們所得到的繳獲價值都不足六十萬貫,又僅收入三成進入府庫。
可以說,此戰繳獲除去那些馬匹和宅院,都護府只能得到十幾萬貫錢糧,而撫恤一項便近八十萬貫。
眼下府衙中的錢財,確實還有很多,但也經不起這麼消耗。
真按照這個標準發下去,斛斯光估計再打兩個月,他們就先垮了。
“撫恤不可能馬虎,眼下正是用人之際,若是連撫恤都摳摳搜搜,如何讓弟兄們信服?”
“此役俘獲錢糧不多,乃是因為關內道地廣人稀,而如今我軍屯兵於蕭關,不管是收復涇原,亦或者南下收復秦隴、西川,都將俘獲甚多,不必擔心。”
關內道確實很窮,最富裕的也就是靈武三縣,但由於對方投降,加上劉繼隆想要向諸州縣豪強樹立榜樣,故此才沒有抄家對方。
不然以靈武三縣的豪強實力,抄出個二三十萬貫都不出奇。
更何況此次死傷甚眾,主要還是黨項與沙陀、朔方精騎確實難纏。
如今三支精騎已經覆滅兩支,僅剩躲在蕭關中的沙陀精騎,那自然就不必擔心了。
涼州與蘭州的安全已經無虞,距離秋收也不過還有兩個半月。
秋收之前,自己得想辦法拿下秦州才行。
這般想著,劉繼隆看向斛斯光,繼續說道:
“諜子盯緊秦州境內情況,若是王式回援,立即告知我。”
“末將領命!”斛斯光應下,隨後帶著李陽春幾人走出。
半個時辰後,撫卹金的訊息便傳遍了軍營,原本還有許多擔憂的將士都重振了信心,精神面貌驟變強硬。
與此同時,劉繼隆親率六千精騎與五千馬步兵將蕭關包圍的訊息,也迅速傳往了關中、秦隴等處。
從蕭關一路南下,不管走哪條路,都有至少五六座關隘、城池所阻擋。
因此除了位於前線的蕭關、方渠、平高等處外,餘下的城池關隘並沒有什麼騷亂的跡象。
不過對於官員們來說,劉繼隆二十三日拿下朔方的速度,還是令眾人不免忐忑起來。
好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劉繼隆並未攻打蕭關,亦或者南下平高,而是在蕭關外休整了起來。
時間走入七月,季節也轉入秋季。
朝廷從關東、河東等地再度徵調兩萬兵馬馳援西線,而西線上的隴右軍和官軍數量,也繼而來到了隴右戰兵及州屯兵九萬,官軍戰兵十三萬左右。
若是等關東的兩萬援兵抵達西線,那官軍將恢復到十五萬大軍,比開戰前少了不少。
這種情況下,半個月前長安發出的抄沒與隴右有關商賈的令旨也傳往了各州。
在這其中,距離長安不過九百餘里的曹州,自然也得到了訊息。
秋老虎還在河南道發作,旱情與洪澇在個別州縣,顯得格外強勢,河南道徒增十餘萬流民。
冤句縣外,數千流民蹲在墻角,眼巴巴的看著城門及城門。
大唐的三辰旗與五色旗正在飄揚,但卻沒有一粒米粥能讓他們填飽肚子。
骨瘦如柴的百姓銜草求生,但那些來往於城內外的人流卻不曾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