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徐宿終亂
“烽火連天照九州,鐵衣寒甲映吳鉤。”
“莫道草莽無豪傑,亂世英雄出寒流。”
鹹通五年正月初十,當河淮兩道兵馬頻頻調動時,曹州冤句縣內的黃巢也提筆寫下了一首詩。
“叔父,這王仙芝當年不過是個私鹽的殺才,如今都能擁眾十萬,這世道真是不對!”
黃存坐在書房內的椅子上,面露不忿。
幾日前,王仙芝兵亂北上,在肅州招撫盜寇,號眾十萬的事情便在河淮兩道流傳起來。
與此同時,忠武軍、宣武軍、義成軍、淮南軍等軍兵馬都開始調動起來。
黃存看不上王仙芝,但卻依舊擔心道:“叔父,這戰事不會打到冤句這邊吧?”
冤句縣距離宿州不過三百里,倘若戰事真的爆發,那黃家恐怕真的是雪上加霜了。
“難說……”
黃巢將墨跡吹乾,隨後背負雙手走到窗臺前。
新春剛過不久,院內的積雪還堆在角落。
如此寒冷的天氣,若是爆發戰事而不得不舉家遷徙,這實屬不是黃巢想要看到的。
“叔父,這王仙芝都能號眾十萬,若是以您當初的善名,恐怕振臂一呼,便有數十萬眾隨從了!”
黃存不知是什麼心思,竟然用這種事情打比喻。
面對他的這番話,黃巢微微皺眉,但並未打斷,而是緩緩道:“阿耶年邁,你是想讓他與我們東躲西藏?”
“怎麼會是東躲西藏呢?”黃存不忿道:
“如今中原都亂成什麼樣子了,若是有人在北邊作亂,與南邊的王仙芝南北呼應,屆時說不定能橫掃諸鎮,讓……”
“你這是異想天開!”黃巢打斷了黃存的這番言論,隨後與他解釋道:
“昔年我在長安科舉時,曾見過不少藩鎮留在長安進奏院的兵卒。”
“且不提隴右、河西及幽州盧龍等強軍,單說宣武、忠武等軍便不是好相與的。”
“河淮兩道八鎮兵馬,合兵幾近十五萬,即便僅有六成披甲,也足有九萬甲兵。”
“即便振臂一呼能有數十萬眾,但也不過是數十萬血肉之軀罷了。”
“你那拳頭及農具,難不成能洞穿鐵甲乎?”
當年黃巢在長安時,可不少與陳瑛、楊信二人交談。
其中不僅知曉了甲冑與戰陣的犀利,更清楚官軍的大致情況。
“叔父,您還與隴右軍有過關系?怎地沒聽您說過?”
黃存被挑起了興趣,而黃巢眼見他來了興趣,便隨即說道:
“也算陰差陽錯有了聯系,昔年他們曾邀請我去隴右,只是我自持清高,未曾前去。”
“後來隴右軍的劉節帥漸漸做大,各州亦有不少庶族子弟前往投靠,我便更不出眾,未能捨下臉皮前去。”
黃巢在心底嘆了口氣,只覺得昔年的自己太要臉面。
倘若自己當初去了隴右,如今也不會被冤句縣的小小縣令威脅呵斥而不敢發作。
“您要是去了就好了……”
黃存聽後也忍不住嘆了口氣,心道有個在隴右軍擔任官職的叔父,便是冤句縣的縣令都得與他黃家好好說話。
黃巢沒有出聲,只是微微頷首。
“郎君!郎君!”
忽的,書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喚聲。
黃巢與黃存對視,不待二人反應過來,便見家僕闖入書房之中,連忙作揖道:
“郎君,家主遭急氣攻心,於衙門暈倒被人送回,此刻正在正堂!”
“你說甚?!”
二人怒目圓睜,慌張著往正堂跑去。
十幾個呼吸後,二人急匆匆跑入正堂,堂內主位坐著黃父,臉色慘白,胸脯起伏間還能聽到如風箱般的粗重呼吸聲。
黃父四周盡是家僕奴婢,還有醫匠在為其診治。
衙門的人已經不見,黃巢顧不得詢問,急忙上前:“我阿耶如何了?!”
醫匠沒有著急回話,而黃父則是閉著眼睛,呼吸沉重。
雖是醒著,卻不敢開口說話,好似擔心自己一口氣上不來。
良久之後,醫匠收回診脈的手,開始在藥箱裡搗鼓起來。
“按照這個方子去抓些安神的藥,黃公乃是氣急攻心,眼下當服用些安神的藥湯。”
醫匠話音落下,隨後看向黃巢:“黃郎君,請隨某出來。”
黃巢不語,只是跟著走出了正堂。
他雖然不懂醫術,卻也知道氣急攻心服用安神藥湯只是治標不治本。
二人走到正堂外的耳房,隨後醫匠才與黃巢作揖道:
“恕某直言,黃公年邁,又經此事,恐難調理……”
聞言,黃巢盡管有了準備,心裡卻還是抽搐了幾下。
“若是能好好調理,興許還能安心渡過此關,但剛才某聽衙門的幾名直白抱怨,這恐怕……”
醫匠不知道該不該說,黃巢卻急忙作揖:“還請先生教我!”
“黃郎君乃善人,這可使不得。”醫匠連忙扶起黃巢,隨後才將衙門中發生的事情告訴了黃巢。
事情前因乃是諸鎮因王仙芝作亂而加派賦稅,而黃家被加上了三千鬥官鹽。
除此之外,此前答應下來的官鹽價格也有所改變,每鬥從五百錢,增長為六百錢。
只是兩句話的事情,可黃家需要付出的錢財卻要從三千五百貫,增長為六千貫。
黃家世代販鹽不假,可應付官吏和支付鹽戶的耗費也不少。
一口氣拿出六千貫錢財,黃家唯有賣地這一條路。
黃父與王縣令爭辯,結果王縣令卻讓黃家與衙門借錢。
“郎君您也知道,衙門的錢,向來不是那麼好借的。”
“黃公不願意,王縣令便摔案辱罵了幾句,這才導致黃公氣急攻心……”
醫匠嘆氣說著,黃巢聞言卻渾身冰涼,直到片刻後才胸中隱隱燃起怒火。
王縣令辱他,他可以接受,因為他這些年科舉,確實耗費了家中不少錢財,也確實沒有拿出成績。
但是王縣令辱他阿耶,這口氣他咽不下……
“多謝先生指點,此事某已經知道了,勞先生為某阿耶跑一趟。”
黃巢作揖行禮,醫匠聞言也就退出了耳房。
他素有醫名,冤句縣內幾大庶族,每個月都有錢糧支給他,自然不用什麼診金。
“叔父!”
醫匠才走不久,黃存便氣沖沖的闖入耳房中,急得面紅耳赤。
“王懷德那隻老狗!竟然如此侮辱耶耶!”
“又怎麼了?”黃巢眉頭緊鎖,黃存則是說道:
“他剛才遣人送耶耶回來時,與黃掌事交代,讓耶耶秋收前籌夠官鹽所需錢糧,不然便要以販賣私鹽的罪名,對付我黃氏全族!”
“秋收……”黃巢呢喃著,臉色陰沉:“還有三個半月,來得及……”
“叔父,您不會要支給錢糧吧?”黃存心裡有些慌張,接著說道:
“家中僅有四千餘貫餘財,若是要湊足這筆錢糧,必然需要賣出田地。”
“我們……”
黃存還想再說,黃巢卻抬斷:“他要錢糧,我給他,就看他拿不拿得住!”
不等黃存詢問,黃巢繼續看向他:“你且派人支取五百貫,派人去城外採買私鐵,另募工匠去城西的莊子。”
“私鐵一併運往莊子,我自有用……”
黃巢沒有明說,但黃存也不是傻子,年輕氣盛的他有些激動:“叔父,您是準備……”
“你去做事便可,莫要問話!”